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第四 ...

  •   ## 第四十二章:缠

      那根灰色的触须缠了林安三天。

      三天里,它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从两根变成了三根。从三根变成了五根。每一根都极细。极软。灰色的。半透明的。像某种极其温柔的、正在试探着拥抱世界的东西。它们缠着林安的手指。缠着他的手腕。缠着他的手臂。最长的两根已经缠到了他的肩膀。绕了一圈。又绕一圈。不紧。不勒。只是缠着。像在确认。像在保护。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不走。我缠住你了。

      林安没有挣脱。他让那些触须缠着。吃饭的时候缠着。睡觉的时候缠着。蹲在花盆边缘浇水的时候缠着。坐在真正的墨镜上看窗外的时候缠着。苏晚有一次想帮他拨开一根缠在脖子上的触须,林安摇了摇头。

      “让它缠。”他说。“它在认路。”

      “认什么路?”

      “它从第三层来。从石头旁边来。从黑暗里来。它不知道这里的地形。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是危险的。谁是可以相信的。谁不是。它用触须认路。缠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缠到的人就是可以相信的。它缠了我三天。现在它知道我是安全的。我是可以相信的。我是不会挣开的。”

      苏晚看着那些灰色的、半透明的、极细的触须。它们缠着林安。缠得那么自然。那么安心。像是在说——我找到了。我缠住了。我不走了。她想起林见深第一次在讲台上看着所有人的时候。那只手布满黑色纹路。扭曲的。狰狞的。可怕的。那时候林见深的纹路也是缠着人的。缠着苏晚。缠着每一个被淘汰的人。缠着整个E-017。但那些缠是锁。是捆。是束缚。是让人窒息的。现在林安身上的缠是软的。是暖的。是活的。是让人安心的。

      “它和你以前一样。”苏晚说。

      林安低头看着那些缠着自己的触须。灰色的。半透明的。极细的。像某种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试探性的、极其谨慎的、第一次尝试触碰什么的、柔软的东西。

      “嗯。和我以前一样。我刚从碎片里重组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灰色的。半透明的。极小的。躺在真正的墨镜上。不敢动。不敢碰。不敢说话。不敢看。苏晚每天蹲在窗台前面看我。她不碰我。不催我。不逼我。她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窗台上。离我很近。但不碰。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爬上去。要不要碰她的手。要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我活着。我醒了。”

      他伸出手。极小的灰色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缠在手臂上的一根触须。触到的瞬间,那根触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它缠得更紧了一点。更暖了一点。更确定了一点。

      “所以我也把手掌摊开。”林安说。“放在它旁边。离它很近。但不碰。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缠。要不要爬。要不要让我知道——它在这里。它活着。它醒了。”

      那天下午林见深坐在窗台前。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草和白色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花。看着指尖那颗极小的、正在搏动的、钥匙的胚。她伸出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左手手背上的一朵白色小花。触到的瞬间,那朵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它从十瓣变成了十一瓣。极小的一瓣。刚刚长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嫩绿色。

      “又多了。”苏晚坐在旁边看见了。

      “嗯。第十一瓣。”

      “你手上有十一瓣了。”

      林见深低头看着那朵十一瓣的白色小花。在黑色纹路和绿色草叶的衬托下,它极小。极淡。但极亮。像一颗落在手背上的、微缩的、正在燃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她想起林安手心里那朵五瓣的。想起花盆裂缝里那朵六瓣的。想起第三层角落里那丛五瓣的。想起照片上走廊里那些数不清的、极小的、白色的、正在开的、正在长的花。她想起自己以前数数的时候。一。二。三。数到十。数到一百。数到所有人死光。现在她手背上开了一朵十一瓣的花。十一。她数到十一的时候不再数死人了。她数的是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六瓣。七瓣。八瓣。九瓣。十瓣。十一瓣。数到十一的时候花开着。活着。长着。缠着。

      “我以前数到十一的时候,”她说,“第一个人死了。现在数到十一的时候。花开着。有人在缠。有人在长。有人在活。”

      苏晚看着她。看着她手背上那朵十一瓣的白花。看着她左眼里那圈暗红色的、不再绝望的、安静地烧着的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苏晚画了很多本速写本。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接受”。那是“不再逃跑”。那是“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开到第十一瓣”。

      “林见深。”

      “嗯。”

      “你以前说你是锁。”

      “是。”

      “后来你说你是种子。”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等待。”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花盆。”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花。”

      “是。”

      “现在呢?”

      林见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花。看着那颗正在搏动的露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看着那五棵完全不一样的植物。看着那棵灰色的、正在伸出触须的、缠着林安手指的、从第三层自己长出来的芽。看着林安蹲在花盆边缘,迷你墨镜推在额头上,灰色的眼睛亮亮的,身上## 第四十二章:触须

      灰色芽的两根触须在第十四天变成了手。

      说是手,其实就是触须的末端分了叉。一根变成了三根,另一根变成了四根。极细的,灰色的,柔软的,像某种水生植物的须根,又像婴儿刚成型的手指。它们不再只是缠着林安的手指了。它们开始探索周围的一切。早上会伸到多肉叶子上沾露水。中午会伸到阳光里摊开,像是在晒太阳。傍晚会缩回来,卷成两个极小的、灰色的、像花苞一样的团。到了夜里又会伸出去。在月光里轻轻地、缓慢地摆动着。像是在摸黑走路。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林安给那两根触须起了名字。左边的叫左左。右边的叫右右。他说这样叫起来方便。苏晚问他为什么要起名字。他说因为它们在做选择。左边的喜欢往左伸。右边的喜欢往右伸。给它们名字。它们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是谁了,就知道该往哪伸了。

      “你以前有名字吗?”苏晚问。

      “没有。第三层的时候只有编号。094。后来你给了我名字。林安。我就知道我是谁了。知道自己是谁了。就知道该往哪长了。”

      那天下午沈知来了。他带了一袋蓝莓。还有一副迷你眼镜。真正的迷你眼镜。黑色的。塑料框。镜片是透明的玻璃。他说是在一个模型店里找到的。尺寸刚好给核桃大的林安戴。

      林安接过眼镜。戴上。推了推镜架。透过两片极小的透明镜片看着沈知。他以前戴的是墨镜。镜片是深色的。遮光的。挡光的。现在他戴的是透明眼镜。不遮光。不挡光。什么都看得见。清清楚楚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林安问。

      “因为你以前需要墨镜。因为外面太亮了。现在你不需要了。你可以看见全部。亮的地方。暗的地方。都看得见。而且——”沈知指了指花盆里那棵灰色的、正在伸触须的芽。“你现在有要照顾的东西了。你需要看清楚。看清楚它需要什么。看清楚它往哪伸。看清楚它什么时候要浇水。什么时候要晒太阳。什么时候要安静。你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该怎么做。”

      林安推了推眼镜。透过透明的镜片。他看见花盆里那棵灰色的芽。看见它的两根触须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摆动。看见左左往左伸。碰了一下多肉的叶子。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像是跟谁打了招呼。右右往右伸。碰到了花盆的陶土边缘。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然后它沿着陶土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丈量。像是在画地图。像是在说——这里。这里就是边界。到这里就不能再往外了。知道了边界。就安心了。

      “它认得边界了。”林安说。

      “嗯。它在画地图。”

      “它画得比我好。我以前在第三层。不知道边界。所以不知道往哪长。只能缩在角落里。不动。”

      “现在呢?”

      林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灰色纹路。纹路中间的白色小花。他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从碎片里重组出来的。从结束里开始出来的。他伸出那只手。极小的灰色手指。碰了一下左左的尖端。触到的瞬间,左左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缠上了林安的手指。绕了一圈。右右也伸过来。缠上了另一根手指。两根触须。两只手。缠着同一个人的手指。

      “现在我知道边界了。”林安说。“花盆的边。窗台的边。家的边。你们的边。我的边。知道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往里长。往深处长。往暖的地方长。”

      那天傍晚林见深坐在窗台前。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草和白色小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花。看着指尖那颗极小的、正在搏动的、钥匙的胚。她伸出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左手手背上的一朵白色小花。触到的瞬间,那朵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它从十瓣变成了十一瓣。极小的一瓣。刚刚长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嫩绿色。

      “十一瓣了。”苏晚坐在旁边看见了。

      “嗯。第十一瓣。”

      “你手上有十一瓣了。”

      林见深低头看着那朵十一瓣的白色小花。在黑色纹路和绿色草叶的衬托下,它极小。极淡。但极亮。像一颗落在手背上的、微缩的、正在燃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她想起自己以前数数的时候。数到十。然后重新开始。一。二。三。数到十。再重新开始。数了七年。从来没有数过十一。因为十是满的。十是终点。十是结束。现在她手背上开了一朵十一瓣的花。十一。多了一瓣。多了一点点。多了一点点可能就是全部。多了一点点可能就是新的开始。

      “我以前数到十就停了,”她说,“因为十是满的。十是终点。十是结束。现在十一了。多了。多了一点。多了一点点。多了一点点就是不一样了。”

      苏晚看着她。看着她手背上那朵十一瓣的白花。看着她左眼里那圈暗红色的、不再绝望的、安静地烧着的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苏晚画了很多本速写本。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接受”。那是“不再逃跑”。那是“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开到第十一瓣”。

      “林见深。”

      “嗯。”

      “你以前说你是锁。”

      “是。”

      “后来你说你是种子。”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等待。”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花盆。”

      “是。”

      “再后来你说你是花。”

      “是。”

      “现在呢?”

      林见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花。看着那颗正在搏动的露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看着那五棵完全不一样的植物。看着那棵灰色的、正在伸出触须的、缠着林安手指的、从第三层自己长出来的芽。看着林安蹲在花盆边缘,戴着透明眼镜,灰色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苏晚。看着她手里那支从来没有停过的画笔。

      “现在是根。”她说。“锁是死的。种子是活的。等待是活着的证据。花盆是这一切发生的地方。花是结果。开了十一瓣。还会开十二瓣。十三瓣。十四瓣。一直开。一直长。一直变。但花下面有根。看不见的。在土里的。在深处的。在暗处的。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扎着。伸着。活着。我是根。你也是根。林安也是。沈知也是。周念也是。所有人都是。有纹路。有草。有花。有种子。有等待。有花盆。有花。有根。在长。在等。在活。在开。在扎。在伸。”

      苏晚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有纹路。都有草。都有花。都有种子。都有等待。都有花盆。都有花。都有根。交握在一起。绿色的。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幅画。一幅画了很久很久的、每一笔都在长的、永远不会完成的画。

      那天晚上苏晚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花盆。花盆里有五棵植物。四棵是之前那四棵。一棵是新的。灰色的。半透明的。伸着两根触须。一根缠着一个核桃大的灰色小人的手指。另一根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小人的脸上多了一副透明眼镜。透过镜片能看见他的眼睛。灰色的。安静的。亮的。花盆下面的土里画了很多线。密密麻麻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那是根。在土里。在深处。在暗处。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扎着。伸着。活着。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极小极小的。但清晰:

      **「看不见的根。扎得最深。」**

      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字:

      **「第四十三题:根。地点:所有看不见的地方。规则:你不需要一直往上看。你不需要一直往亮处长。你可以往下。往深处。往暗处。往没人注意的地方。往看不见的地方。扎根。伸须。抓土。喝水。活着。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赞美。不需要被记得。只需要活着。扎着。伸着。等着。因为根活着。上面的花才能开。根活着。上面的叶才能长。根活着。上面的种子才能发芽。根活着。你就活着。」**

      **「作者:苏晚 & 林见深 & 林安。状态:连载中。已更:四十三章。」**

      **「未完。」**

      ---

      *(第四十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