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魂归故土 飞升后两年 ...
-
四、故土·归乡屠门
飞升后两年,沈酌接到了迄今为止最不可思议的一个任务。
那是一个阴天的早晨。天枢院的传令仙官敲响了她的房门,送来一份封口处加盖了三道火漆的密级卷宗。三道火漆,这是天枢院最高级别的任务密封规格,意味着这份任务的知情权限被严格限定在极小范围内,连任务司的普通文吏都无权查阅内容。
沈酌签收了卷宗,关上房门,坐在桌前拆开了封漆。
卷宗内的纸张比寻常任务卷宗要厚一些,纸质也更硬,隐隐闪烁撒了金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感。她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任务描述栏的文字上,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任务书上只有寥寥数语:
“南州沈氏仙门,勾结魔道,证据确凿,情节恶劣,无可宽宥。着令天枢院乙字班沈酌,前往清理门户,就地正法,不留活口。此令即达即行,不得延误,不得抗命,不得泄露。”
落款处盖着天枢院掌院的官印,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刻着某种古老图腾的黑色印章。那枚黑色印章的印记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她仅仅是看着它就觉得胸口发闷。
她盯着任务书上“沈氏仙门”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师门。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师门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师父是个酒鬼散修,门规松散,弟子良莠不齐,整个宗门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来号人,挤在南州一座偏僻的山头上,穷得连山门牌匾上的金漆都掉光了也没钱重刷。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天界会让她亲手去灭掉自己出身的宗门。
她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她没有去准备行装,而是径直穿过了天枢院的廊道,走上了主殿的台阶,推开了掌院办公的那扇门。
天枢院掌院姓陆,单名一个“渊”字。此人年约四旬出头,面容清癯,蓄着三绺长髯,常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说话慢条斯理,举止儒雅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而不是一个掌管着天界新仙培训与任务调配大权的铁腕人物。他此刻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沈酌站在门口,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乙十七?”他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靠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有事?”
沈酌走到案前,将那份卷宗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掌院,我要确认一件事。”
“你说。”
“南州沈氏仙门勾结魔道的证据,是否经过了复核?”
陆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经过了。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无一异议。”
“有没有可能是冤案?”
“不可能。”
“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
沈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像是两口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到底的幽暗。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正因为那是你的师门,才派你去。一来你熟悉地形和人手布置,便于执行;二来此举可以表明你与魔道划清界限的决心,对你未来的仕途有益无害。”
沈酌站在案前,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她不是不明白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天界要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刽子手,他们要的是一个“立场鲜明”的自己人。派她去清理师门,既是考验,也是投名状。她接了这个任务,亲手灭了师门,从此以后她与凡间的所有牵连就彻底断了,她将完完全全地属于天界,再无退路,再无牵挂,再无任何可以被拿捏的把柄。
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单选题,而选项只有一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呢?”
陆渊的目光依然平静,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天枢院不接受拒绝任务。你若拒接,将被视为叛逃,届时天界会派出执法队追杀你。你自己掂量。”
沈酌没有再说话了。她伸出手,将桌上的卷宗拿了回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掌院的办公室。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陆渊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但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阅他的文件。
沈酌回到住处后,没有立刻出发。她坐在床边,将那份卷宗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她把卷宗收好,开始收拾行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隆重的典礼。
她没有带太多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常用的药品和符箓,一把从天界兵器库新领的铁剑,自从那把旧剑留在东海海底之后,她换了好几把剑,但始终没有找到一把真正顺手的。这把剑也是一样,太轻了,剑柄的粗细也不太合适,握在手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袱,走出了房门。
在路过天枢院广场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老和尚慧觉。他今天没有蹲在传送阵旁边啃饼,而是站在广场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拄着那根黑黢黢的禅杖,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在等人。
沈酌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南州这个时候,应该正是梅雨季。”他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边的雨跟别处不一样,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空气里都是潮气,衣服晾几天都干不透。山里的路也不好走,一下雨就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沈酌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慧觉老和尚依然望着远处,没有看她,继续说道:“那边的山上长着一种野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很厚,香味特别浓。一到开花的季节,整座山都是香的。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候还不是这副老骨头模样,还能翻山越岭。我记得那山上有棵很大的榕树,树龄怕是有上千年了,树冠遮了半亩地,树下有口井,井水甘甜得很。”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沈酌的眼睛,用一种很轻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声音说:“那棵榕树还在吗?”
沈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棵榕树。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榕树长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根系发达,有些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小树林。她和师兄师姐们经常在榕树下练剑、乘凉、捉迷藏。夏天的时候,师父会把西瓜吊进井里冰着,练完功大家围坐在树下分西瓜吃,西瓜籽吐了一地,第二年春天就会长出小小的西瓜苗。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应该在吧。”
慧觉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垂下眼皮,拄着禅杖,像一尊历经风雨的老石像一样,静静地立在槐树下。
沈酌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向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了传送阵。
她没有回头。
南州的梅雨季确实来了。
沈酌从南州的接引渡口走出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雨水不像是在下,更像是在空气中悬浮着,无处不在地渗透进每一个缝隙里。地面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中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又湿又闷,裹着一股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钻进鼻腔里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避雨的法术。她就那么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东西。
她沿着记忆中的山路向上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回了。小时候她每天都要从山脚的村子里沿着这条路上山,到师门去听课练功。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要走小半个时辰,每次走到半路就开始喊累,师兄们就会轮流背她上去。后来她长大了,腿脚利索了,走这条路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再后来她飞升了,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路还是那条路,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淤泥,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路边的杂草疯长,有些地方的草已经齐腰深,将路面完全掩盖住了。她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草丛,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感到不安的气息,那是魔气。
她加快了脚步。
山门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南州沈氏仙门的山门,原本是一座由两根粗石柱和一块横匾构成的简易牌坊,虽然简陋,但好歹也算是师门的门面。如今那牌坊还在,但左边的石柱已经拦腰断了,上半截倒在地上,被藤蔓和青苔覆盖了大半。横匾歪斜地挂在右边的石柱上,上面的“沈氏仙门”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匾额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朽木,像是屋顶坍塌后留下的残骸。
她站在山门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师门内部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不堪,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壁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中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陶罐、腐朽的木凳、生锈的铁器,像是被人匆忙遗弃后就没有人再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合了霉味、尘土味、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魔气。
她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向弟子们居住的后院。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整座山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
在后院的练功场上,她终于看到了人。
那些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正聚集在练功场上,围成一个半圆,背对着她。他们穿着破旧的道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姿势各异,但所有人的脖颈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那些项圈与她在南疆蛊城见过的封印项圈不同,没有繁复的符文和机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黑色圆环,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枷锁。
他们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沈酌看到了他们的脸。那些面孔她都认识,大师兄周元,二师姐柳如烟,三师兄何平,小师妹苏娜……每一张脸都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多了些她陌生的东西。他们的眼神变了,变得浑浊而暗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中流淌着某种不洁的物质。
但他们都还活着。
沈酌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大师兄。”她开口叫了一声。
为首的那个男人缓缓站起身来。周元曾经是师门中最魁梧健壮的弟子,一身横练功夫在同辈中无人能敌,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如今他瘦了很多,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神在看到沈酌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极其短暂的像是火星迸溅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浓浓的阴霾覆盖了。
“……阿酌。”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你回来了。”
沈酌看着他脖颈上的黑色项圈,看着他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纹路,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魔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
周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指甲缝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们被骗了。”说话的是二师姐柳如烟。她比沈酌大三岁,曾经是师门中最温柔体贴的人,总是笑眯眯地给大家缝补衣服、煮好吃的。此刻她靠在练功场边缘的一根木柱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半年前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魔域来的使者,说要跟我们做一个交易。他说只要我们帮他做一件事,他就给我们一笔足够全宗上下用几十年的修炼资源。”
“什么交易?”
“帮他炼制一种丹药。”柳如烟说,“他说那种丹药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药引,而这种药引只有我们南州才有。我们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丹药,也不知道那药引是什么东西。他说得很含糊,我们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炼了。”柳如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那种丹药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丹药,而是一种以活人精血为引的魔丹。那个所谓的‘药引’,是我们南州地下深处埋藏的一种上古魔气矿脉的矿石粉末。我们把矿石粉掺进丹药里,炼出来的东西散发出的魔气把整座山都污染了。等我们发现真相的时候,魔气已经侵入了我们的身体,从经脉到五脏六腑,全部被侵蚀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体内的魔气已经和灵力纠缠在了一起,分不开,也驱不散了。天界那边大概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对吧?所以他们才会派你来。”
沈酌没有回答。她握着剑柄的手再次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阿酌,”周元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恳求的神色,“你动手吧。我们不想变成真正的魔物,不想去害更多的人。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
“闭嘴。”沈酌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她曾经一起练剑、一起偷吃、一起挨师父骂的面孔,然后缓缓拔出了铁剑。
剑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
“我不会让你们变成魔物,”她说,“也不会让你们再去害任何人。”
她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在练功场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赤着脚蹲在泥水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月光洗过很多遍的颜色。
沈酌的脚步顿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师门里有这样一个孩子。师门上下总共就四十三个人,每一个她都认识,没有一个是对得上这张脸的。而且这个孩子的身上没有任何魔气,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孩。
“你是谁?”沈酌问。
那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然后用一种奶声奶气的语气说:“我叫阿星。我是来这里玩的。”
“玩?”沈酌皱起了眉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小女孩没有动。她歪着头看着沈酌,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几条线,看起来像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姐姐,”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不是要杀这些人?”
沈酌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
小女孩依然低着头画她的星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他们好可怜。他们也不想变成这样的,对不对?他们是被人骗了的。”
沈酌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涩:“……对。他们是被人骗了的。”
“那你一定要杀他们吗?”
“……”沈酌没有回答。
小女孩画完了那颗星星,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沈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姐姐,你要是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沈酌愣住了:“你帮我?你怎么帮?”
小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向了练功场的另一边,在一个倒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晃荡着两条小腿,开始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曲调很奇怪,不像是凡间的曲子,也不像是天界的乐曲,带着一种悠远而苍凉的韵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周元他们。
她没有再犹豫了。
那一天,南州沈氏仙门,上下四十三人,无一幸免。
沈酌是最后一个走出山门的。她的铁剑上沾满了血,她的道袍被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将血迹冲淡,沿着她的衣摆滴落在地上,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淡红色的水花。
她在山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跪在泥水里,膝盖深深陷进淤泥中,朝着山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雨水灌进了她的领口,冰凉刺骨。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的额头沾上了泥浆。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
她跪在那里,没有起身。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水幕之中。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粒随时会被冲走的尘埃。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直到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稚嫩的脸庞,是那个叫阿星的小女孩。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踮着脚尖举着,努力地为她挡住雨水。伞太小了,遮住了沈酌的头,小女孩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湿透。
“姐姐,别跪了,”小女孩说,声音软软的,“他们会难过的。”
沈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小女孩伸出另一只手,那只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巴,轻轻地握住了沈酌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一点点暖意,像是一颗小小的炭火,在冰冷的雨水中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走吧,”小女孩说,“我陪你回去。”
沈酌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在泥水里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小女孩连忙用小小的身子扶住她。虽然她那点力气根本扶不住,沈酌及时稳住了自己,才没有把她带倒。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孩子出现得太奇怪了,行为也太奇怪了,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家在哪里?”沈酌问,“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摇了摇头,指了指远方,含含糊糊地说:“我家在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自己能回去,姐姐你不用管我。”
沈酌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护身符,塞进小女孩的手里:“拿着,贴身放好。遇到危险就捏碎它,会有人来救你的。”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然后抬起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谢谢姐姐。”
沈酌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那个小女孩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而哀伤的表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泛着淡淡的光芒,像是两颗遥远的星辰,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护身符,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符纸的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身收好。
“傻子。”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个脚印,渐渐消失在了雨幕的尽头。
沈酌回到天枢院复命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表情平静如水,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她走进任务司,将那份卷宗放在了柜台上。
负责验收的依然是那位赵考官。他拿起卷宗,翻开看了看,确认了任务完成的记录和现场留影符的影像,然后点了点头,在卷宗上批了两个字——“通过”。他盖上印章,将卷宗归档,然后抬起头,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乙十七,恭喜你完成了本轮全部考核任务。从即日起,你正式从乙字班毕业,等候下一步职务分配。”
沈酌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然后转身离开了任务司。
她走出任务司大门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乙字班的几个同学。他们看到她,纷纷围上来祝贺她毕业,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笑着说要请她喝酒。她笑着回应了几句,说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改天再聚。大家也没有多留她,各自散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然后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房间里空荡荡的墙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血迹残留。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叫阿星的小女孩。想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了那个灿烂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孩子。也许是那个孩子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手上沾染的那些污秽,仿佛也被那双眼睛短暂地净化了一瞬。
一滴水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