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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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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说,易简,哎不对,我现在也得喊你个小易总了。”
红色的跑车穿过一片片沉闷的水泥墙,停在了尚未修建好的土路前。
车上的男人探出车窗,挑起墨镜,左边眼睛下的痣被阳光照亮,和前方布满锈迹散发着冷意的铁门,遥遥相对。
“我是真想知道,选这块地的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哦,”手机那头传来几声轻笑,“能让穆二少这么说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啊。”
穆星悬反手一推车门,回望着走过来的路,
“这块地比起你之前手里那块,差太多了。”
“交通不行,环境还差,要是在这儿建一家那种高端酒店或是商圈,我只会觉得你们家离破产不远了。”
“没办法啊,谁让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好弟弟这么会选啊。”
回音传到耳朵里,易简调整着自己的袖扣,从二楼的休息室走到了办公桌前,桌子左上角摆着的相框正反着光,让人只能看清一个个上扬的嘴角。
“那你真要听你爸的?和你那个弟弟置换地皮?”
“现在我也只能听我爸的。”
椅子发出吱呀的一声,桌子上的相框也被反扣在了桌子上,易简轻叹了一口气,虽然现在总公司在他的手底下了,但他那个好弟弟,易山,手底下还是有不少实权。
该演还是要演啊。
在听到门外传来上一任秘书的吵闹声时,易简轻轻把相框扶了起来,
“麻烦穆二少您了,具体情况等你回来咱们再聊。”
“知道麻烦我就……挂这么快?”
穆星悬对着已经黑屏了的手机,恶狠狠地戳了好几下手机屏幕,一边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回去,他一定要狠狠宰易简一笔。
不过来都来了,去附近转一转也不亏。
做为距离北城市中最远的一个郊区,这里地方小,南面和东面有很多未被开发的荒地,但因为有个水库,倒是吸引了不少钓鱼佬往哪里赶,人流量还稍微大点,而穆星悬所在的西边……算是个间歇性可以活起来的地方。
稍微往人口密集一点的地方走,路倒是平了不少,但除了一些灰蒙蒙的墙壁,不透光的窗户,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还是很少能看见人。
只有偶尔在转过拐角时,才能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斑斑锈迹的铁门前,轻轻抚摸着身前毛发同样发白的老狗。
走过一段段没有灯的巷子,穆星悬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亮起来的路灯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小学生。
还好有学校,还好有这条小吃街,总有几个三十分钟,这里是活起来的。
花花绿绿的招牌映入眼帘,穆星悬突然就想起在江州时,他们四个人逃掉晚自习出来吃炸串结果正好撞到教导主任的事。
四个人,易简,邓林,他自己,还有安野。
那个时候穆星悬嘴里的炸串都没嚼完,就被安野抓起手腕,拉着他三拐四拐,一头扎进了长长的火车隧道,穆星悬记得很清楚,火车隧道很黑,呼吸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他回过头,就看到教导主任的啤酒肚,已经挣脱了衬衣的束缚,自由地上下摇晃着。
他那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跟身前的安野说些什么,但却在一抬头对上了安野亮起来的眼睛时,什么都说不出口。
嘴角的小虎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穆星悬听见他说,
“抓紧我。”
黑黑的火车隧道里,只有安野是亮的。
属于夏天的风,隧道旁茂盛的杂草,一晃又一晃的小黄花,天上的星星,紧紧握着的双手,以及侧过头时,趴在易简肩头正冲他笑的邓林。
“好久了,”穆星悬盯着被小学生围住的炸串摊,叹了口气,“安野,好久了。”
“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冷风裹挟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直接撞到了穆星悬的脸上,冷风中的小黄灯晃了又晃,耳边易简的声音响了又响,可穆星悬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的眼里只有稳住小黄灯的那只熟悉的,修长的手。
“易简…”
穆星悬走进被光晕圈住的地方,隔着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抬头看着站在车后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
“我找到安野他们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穆星悬盯着安野瘦削的手腕,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六年了,他终于又见到安野了。
“盘子,”裹得和面包人一样的邓林,指了指自己面前摞起来的筐子,“可以选。”
看着面前的人一直没什么反应,邓林眨眨眼,把刚刚装好的炸串递给一旁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后,再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筐子,声音如机器人一般平稳,
“你好,可以选。”
“你好,可以选。”
“你好,可以选。”
“哥,”安野从冒着热气的油锅中抬起头,笑着看向邓林,“不用一直重复,人家也不一定要吃这个。”
“知道了。”
邓林点点头,拿起小刷子认真地给料盘里的串刷酱。
安野笑了笑,抬头看向穆星悬在的地方,
“你好,这素串是五块钱三串,如果你想…”
“你瘦了。”
安野的笑在脸上僵了几秒,但很快,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口罩,就继续笑眯眯地继续介绍起了起来,
“素的五块钱三串,荤的价格大都是两块钱,您要吃的话,可以拿筐子选。”
“我…”
“不吃的话,还是不要挡着后面的人了。”
“我吃,这不…这个点,哇,正好饿了。”
穆星悬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非常流畅地挤进来人群,一个劲儿往自己筐子里装着各种串,顺便,偷瞄安野。
安野在高中时代个子就比同龄人要高上一截,肩宽腰细,又因为时常要和邓林一起打工搬货之类的,胳膊上是很结实的肌肉。
那时候,穆星悬很喜欢枕着安野的手臂,也很喜欢对安野上下其手。所以当时除了校服,穆星悬给安野买了很多无袖和显腰身的衣服。
但当年安野他们离开的时候,穆星悬给他买的那些衣服,安野一件也没带走。
现在安野身上的棉服还是高中时经常穿得那一件,整件棉服颜色变浅了很多,袖子上也多了很多补丁,不知道是不是穆星悬的错觉,原先十几岁的安野穿这件衣服不大不小,很合身,现在二十几岁的安野反而撑不起这件衣服了。
“哥哥,你饿了很久了吗?”身旁的小学生略带羡慕的问道。
穆星悬先是一愣,低下头时,才发现自己筐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炸串,
“哈哈,哈哈,”穆星悬瞄了安野一眼,“算是吧。”
“那哥哥你先…”
“不用不用,你们先,你们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啊!可不能饿着,”穆星悬的声音一点点变小,“这样我才能借机会和他说上话…”
送走炸串摊前的最后一位顾客,安野左右扭了扭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小马扎上切菜的邓林,叹了口气,把在旁边堆的像山一样的筐子拿到了自己面前。
“累了,就歇会儿嘛。”
穆星悬把刚刚买来的果茶递给安野,
“热的,喝点暖暖身子。”
安野愣了愣,接过穆星悬手里的东西放到了一边,
“谢谢。”
很正常的语气,但穆星悬心里很是激动。
现在已经接受他的饮料了,过不久两个人就可以重新腻歪到一起了。
穆星悬靠在车头,眼睛随着安野左右转动,
“安野,你和小林哥来北城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们还没具体逛过吧?”
穆星悬笑着一点点靠近安野,
“北城我熟啊,你看等哪天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和小林哥去转转,怎么样?”
“我知道有一家很好的馆子,里面…”
“油。”
安野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穆星悬的触碰,他盯着正在翻腾的油锅,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你到后面稍微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啊…好。”
穆星悬盯着安野的肩膀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晕乎乎地坐到邓林对面,
“小林哥,要不要尝尝这个新奶茶,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喜欢吃甜的,我看网上都说这个好喝,来尝一尝。”
说着,穆星悬把奶茶塞到了邓林手里,自己则接过了邓林手里的小刀。
邓林捧着奶茶一动不动,不带任何光泽的黑色眼珠盯着穆星悬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
“谢谢。”
“很好喝。”
“穆星悬。”
听到邓林叫自己的名字,穆星悬猛地抬起头先是一愣,而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仔细观察着邓林,邓林做为曾经统一男女生审美的人,还是很好看,眼睛还是很大,但因为脸有些瘦削,显得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怎么都瘦了这么多。”
邓林眯着眼看向穆星悬,
“你也瘦了。”
“是吗?”穆星悬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那我现在应该长得还不错吧?还是安野喜欢的样子吗?”
“他一直喜欢你。”
穆星悬的心要跳出来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麻,他本来做好了会被安野讨厌的准备,但没想到一切都超乎了他的预料。
“即使是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吗?”
邓林不说话了。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刺得穆星悬鼻梁发酸,他坐在马扎上,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突然就想到了他和安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穆星悬的爸妈在车祸中丧生,董事会所有的人都蠢蠢欲动,一瞬间,所有的担子全部压到了穆星悬哥哥,18岁的穆斯年身上。
小孩是最好欺负的,更不用说无父无母的小孩了。
穆家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才能不破坏形象的分掉穆斯年身上的利益。
穆星悬明白,他们年龄太小,所有人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有人愿意成为他们的盟友,那他们只能自己培养盟友。
所以,穆星悬被送到了江州。
他的目标就是易家原先唯一的少爷,易简。
江州的夏天比北城要闷,等穆星悬好不容易拖着行李箱来到出租屋楼下时,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好像和书包上的背带融为一体,只等着他放下书包的时候,把他的皮肉撕裂。
但好在,他的胃发酸,头发晕,反倒让他的背那么难受了。
不过,他好像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了。
“你还好吧?”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瓶沾着水珠的可乐出现了他的眼前。
这哪是可乐,这明明是救人性命的圣水啊。
穆星悬颤颤巍巍地接过可乐,刚想直起身子跟人说一声谢谢,却在抬头的瞬间被倒转的天地抓着身子往后拉去,在跌入混沌的前一秒,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眼前人的身影,尖尖的虎牙也映在了穆星悬的眼睛里。
这人…长得好像小狗啊。
发麻的手臂让穆星悬沉睡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睁开眼,想抬起手臂活动一下,没想到刚一使劲,腾得一下,床边突然闪出了一个脑袋。
“你醒了,还难受吗?”
是昨天的小虎牙。
穆星悬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厉害,小虎牙看了他一眼,转身要给穆星悬拿水时,又被手上的红线扯了回去。
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拉力,穆星悬抬起手,这才发现,一条红线,正连接着他和小虎牙手腕,在明暗交错的阳光中来回摇摆。
“我没别的意思,”小虎牙率先开口,他坐到穆星悬身边,托起穆星悬的手腕,慢悠悠解开了穆星悬手腕上的红线,“你昨天不是很舒服,而我睡觉又沉,我怕你难受的时候我听不到,才把咱俩栓到一块的。”
“嗯…谢谢。”
“小事,我去倒点水,你稍微等一下。”
“嗯。”
房间里只剩下了穆星悬一个人,他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只想抓紧找个镜子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但当他一转头看到手边被揉成一团的红线时,他的大脑和身体就像是突然宕机了一般,唯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发烫的脸颊。
“喝点水吧。”
小虎牙端着水杯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穆星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声音,他急忙把那团红线塞到了口袋里,而后捏着自己的手掌心,没话找话地说道,
“哈哈哈,我的手好像有点麻。”
“是吗?手给我。”
说着,小虎牙弯下身子,一只手捏着穆星悬的手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水杯递到了穆星悬的嘴边,
“先喝点水吧。”
穆星悬愣了愣,仰起头,好让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也好方便他正大光明地看小虎牙,但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靠的太近,也或许是回荡在房间里的心跳声一样,他们两个人,有人抬眼,另一个就垂下眼,有人眨眼,不一会儿,另一个人也开始眨眼。
“你眼睛下面的痣很漂亮。”
几乎是在小虎牙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穆星悬的脑袋就炸了,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抬眼看着小虎牙。
“小野!”
虚晃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房间里的两个人也终于恢复了自我意识,同时朝着相反的方向看去。刚刚推开门的男生那又大又亮的眼睛在看到穆星悬的那一刻弯成一条线,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笼包,
“你醒了啊,刚好,我买了早饭回来,出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麻烦了。”
“不麻烦。”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男生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我们住你对门。”
“我叫邓林,他叫安野,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你们不一个姓?”
“不仅不一个姓,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邓林笑着把豆浆递给穆星悬,“简单来说,就是,他爸娶了我妈。”
“欢迎你,来到江州。”
“好了。”
安野的声音把穆星悬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把满满两大袋子炸串递给穆星悬,
“客人,您的串都炸好了。”
“客人?”
安野眨眨眼,眉头微微一挑,付钱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正经,我还有点不习惯。”
“那…穆少爷,您慢走。”
穆星悬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那种事,安野对他自然是应该有脾气的。
没事,他有心理准备,他可以承受安野一切的脾气,只要安野一直在他身边就可以。
“我要在这儿吃。”
“我这里没有吃饭的地方。”
“这桌子不是吗?”
切菜的声音在沉默的两人之间回荡,安野深吸了一口气,
“穆少爷,您看到了,这是切菜的地方。”
“安野,你也看到了,我想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多待一会。”
追人,脸皮总要厚一点。
安野低下头,手紧紧攥成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正准备收拾收拾桌子的时候,一个同样挂着夜市牌子的三轮车撞了上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