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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光绪三 ...

  •   光绪三十三年,盛夏,西苑的荷花开得满湖都是。
      那年我十四岁,内务府包衣家的女儿。父亲在造办处当差,我被送进西苑瀛台当差,伺候主子。旁人都说,能进御前当差是体面事,可宫里的女孩子,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体面。
      头一天到瀛台,管事的老太监王德顺领着我和另外两个丫头,穿过那道长长的木板桥。桥下湖水漾着,荷叶连绵,风裹着荷花香,可这香也驱不散这里沉闷的气息。王德顺压着嗓子嘱咐:“到了这儿,眼睛别乱看,嘴别乱问,主子不问话,一个字都不许说。记住了,这儿是西苑瀛台,不是紫禁城,规矩看着没那么繁细,可忌讳也重,一旦触了霉头——”他顿了顿,拿眼扫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不敢吭声。
      进了涵元殿,里头静得出奇。暑天闷热,门窗大半闭着,只有一点点风从窗缝钻进来。我偷偷抬眼,看见东暖阁的窗前站着个人,穿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没戴帽子,瘦削的背影落在晃眼的日光里。
      “万岁爷,新来的丫头到了。”王德顺跪下去磕头。
      那人转过身来。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只看见一双青缎靴子,鞋尖磨得发白。
      “知道了。”声音很轻。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光绪皇帝。他常年受病痛纠缠,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透着沉静疲惫
      在瀛台的日子,漫长又压抑。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老太监,就是我们四个宫女。我专管茶水,每天清早起来烧水,泡好了茶,端到东暖阁去。
      皇上喜静,王德顺叮嘱我们,走路要踩着布垫,鞋袜不能发出声响。他夜里睡得浅,一点响动就能惊醒。廊下铜钩被风刮得叮当作响,他听见了,身子便是一震。
      他总坐在窗前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常常拿得离眼睛很近,眯着眼瞧,看不多久,就抬手揉眼眶。他有一副旧眼镜,镜腿断了一截,拿布条缠了又缠。新的送进库里,他不肯换,照旧戴这副。有时候我端茶进去,他连头都不抬;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今天初几了?”我答了,他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望着窗外。瀛台四面都是水,夏日有荷,等到时节一过,就只剩一片灰茫茫的水面,远处是西苑的围墙,再远些,是紫禁城的角楼。
      日子一季一季过去。夏荷谢了,芦苇转黄,湖水渐寒,再等到来年春风吹回湖面。一年多的光阴,我守着茶水,看着他的身子时好时坏。
      瀛台的太医来来去去,大多是太医院里的老人。方子换来换去,都是温补的路子,人参、黄芪、熟地一味一味堆上去。我端茶进去的时候,常看见那些太医跪在榻前,诊完脉,低着头写方子,写完就退出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有一回,一个太医在廊下跟另一个太医低声说了句什么,看见我过来,立刻住了嘴,各自散了。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看得多了,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那些太医开的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坏。出了岔子,那是要掉脑袋的。
      秋深的时候风越来越厉,瀛台四面透风,炭火供给也不足。皇帝身上那件青缎袍子,穿了很久。有一回我大着胆子问:“万岁爷,库里有新进的缎子,奴才给您找一件换上?”
      他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袍子,笑了一下:“不用了。穿给谁看呢?”那是我难得见到的,他浅浅一笑。
      有一回,我端茶进东暖阁,看见柜门开着,里面收着一顶旧帐子。灰扑扑的,料子旧得看不出颜色。他站在柜子前头,也不说话。旁边一个太监正把那帐子往里叠,叠好了,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我在外间值夜,听见两个太监在廊下说话。一个说:“庚子年那口井……”另一个“嘘”了一声,就不说了。
      转眼到了光绪三十四年七月,盛夏未消。
      宫里下了旨意,从外省举荐来了一批民间医者,一同入西苑给皇上请脉。一众大夫跟着太监,先到太后跟前行礼,挨个磕头问安,之后,才移步到涵元殿来见万岁爷。
      这群人里头,有一位杜太医。
      当时,暑气蒸得我头昏发沉,站得不稳,稍稍晃了一下,便被王德顺低声呵斥了几句。杜太医候诊间隙看在眼里,从药匣取一小包消暑药,轻轻搁在我茶盘边上,低声道:“回去含服少许。”
      我把纸包收进袖中。瀛台人人只顾自保,极少有人顾得上一个宫女的苦楚。我就这样记住了杜太医。
      杜太医和别的医者不一样。他开的药,闻起来很苦。有一回,我端茶进去,听见皇帝问他方子上某味药的用意。皇帝说:“你这方子里,柴胡用得重了。”杜太医躬身回话:“万岁爷肝郁日久,气机郁结太深,非重柴胡不能疏解。”皇帝听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那段日子,陛下还盼着药能见效。病一天天重起来,后来,他拉住杜太医,低声问:“为什么一直不见效?你还有法子救我吗?”
      杜太医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这批外省来的太医,是轮班入值,隔好几天才轮上一回。自那以后,杜太医能来御前的次数越来越少。希望一点点散了,皇帝话更少,常常卧在榻上,长久不动。
      往日身子还撑得住的时候,天不亮就要备轿,过去给老佛爷请安。只要王德顺来报,说老佛爷那边有旨意传过来,他身子便下意识绷紧,指尖微微发颤,要许久,气息才能慢慢平复。
      他每天吃的饭菜,都是御膳房送来的,摆满一桌子。可送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凉透了。有一碟鱼,眼睛陷进去,像闭着。他动不了几筷子,更多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让人撤下去。有一回,我看见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皱眉,又吐了出来。
      再往后,天越来越凉。十月风紧,瀛台四面环水,湖水浸着寒气,冷得刺骨。
      有天晚上,我值夜。炭盆里的火不旺,我蹲在那儿添炭,忽然听见他在里间床榻上咳嗽,咳得很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想进去看看,又不敢。过了好一会儿,咳声停了,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还不如这盆炭,烧尽了,也就尽了。”
      我手里的火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光绪三十四年的十月,宫里传来消息,说老佛爷病了。那几天,瀛台的气氛忽然变了。王德顺走路都带着风,太监们说话也敢大声了。皇帝却更沉默了,整日卧在床榻上,连茶都不怎么喝。
      十月二十一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天还没亮,王德顺就把我们叫起来,说老佛爷那边传话了,让皇帝过去请安。皇帝穿上了那件青缎袍子——还是那件,我给他熨了又熨——坐上轿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我站在瀛台的桥上,看着轿子过了板桥,消失在薄雾里。
      那天他回来得比往常早。辰时刚过,轿子就过了板桥。我迎上去,看见他脸色灰白,嘴唇发青,走路都有些晃。王德顺要传太医,他摆摆手,说:“不必。歇歇就好了。”
      他进了东暖阁,便躺回床榻,默不作声。
      到了午后,老佛爷那边忽然派了人来,送了一碟奶酪。来的是老佛爷身边的太监,笑呵呵地说:“老佛爷惦记着万岁爷,说今儿御膳房新做的奶酪,让送来给万岁爷尝尝。”
      皇帝看了看那碟奶酪,没说话。那太监又补了一句:“老佛爷说了,请万岁爷趁新鲜吃。”
      我在旁边站着,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碟奶酪,舀了一勺,慢慢吃了。
      那太监一直站着,见皇帝吃完了,这才打了个千儿,说:“奴才回去复命。”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皱着眉,拿手按着肚子,脸色越来越白。我端茶进去,看见他额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紫。他低声说了一句:“肚子……疼得厉害。”
      我慌了,赶紧去叫王德顺。王德顺进来一看,也变了脸色,忙让人去传太医。可太医还没到,皇帝已经疼得在榻上辗转,冷汗把被褥都浸透了。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看见他死死攥着褥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像一口气,吐出来就散了。
      太医们是陆陆续续来的。先来了一个,诊了脉,退到外间开方子。又来了一个,诊完也退了出去。我端着茶站在外间,听见他们低声说话,在争谁开的方子、谁该担责。
      杜太医来得比他们都晚。他冲进暖阁,帽子都歪了,也顾不得行礼,直奔床前。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手就顿住了。
      他退后一步,没说话。王德顺凑过去问,他只摇了摇头。他退到外间,开了方子,收拾药箱。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提着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
      酉时刚过,天就暗了。瀛台湖水寒重,映着灰沉沉的天光。涵元殿里点起了灯,可那灯再亮,也照不进东暖阁的角落。
      他就在榻上,一直没再醒过来。
      后来太医说,是“龙驭上宾”了。王德顺红着眼圈出来,对着我们几个宫女太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万岁爷……驾崩了。”
      我们齐齐跪在地上。
      第二天,老佛爷也驾崩了。再后来,宣统爷登基,宫里乱了一阵。我趁着乱,求了恩典,出了宫。
      出宫那天,王德顺送我到板桥上,忽然叹了口气,说:“春桃,出了这个门,前尘旧事,都忘了吧。”
      我点点头。
      可是宫中往事一幕幕怎么忘。
      如今我老了,住在北京城的一条小胡同里。每到冬天,我还是会想起瀛台的日子,想起那个常常卧在窗前榻上、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的皇帝。他的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死寂,比哭、比骂、比任何反抗都让人心惊。
      有时候我看见他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望着窗外。我端茶进去,他转过头来,轻声问:
      “今天初几了?”
      我答不上来。梦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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