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夫郎有点甜[女尊]》榆叶糕

6、惊雷一声 看着文玉沉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田老太微微眯起眼。
　　文玉重新替来客斟上了一碗色泽浅淡的茶汤。

　　说是斟茶，其实用的都是些从罐底刮出来的梗沫。淡褐色的茶汤根本飘不出什么香气来，家中银钱局促可见一斑。

　　穷困往往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难以遮掩的痕迹，那些眉心局促的刻痕、摸耳搓衣角的小动作，总是逃不过田老太的一双利眼。

　　可任凭她再怎么观察，都没能在面前的年轻女子身上找到一丝窘迫。

　　文玉左手敛起宽袍袖口，眉眼微微低垂，将茶碗递呈给了这位辈分颇高的不速之客。
　　“田姨请。”

　　她生得面容精致，可此刻眉梢堆着一段从容，反而冲淡了这叫人心思浮动的美艳。
　　见她如此沉得住，田老太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女子。

　　文玉先举茶敬到：“田姨莫怪，按理本不该拿这等粗茶待客，只怪我病得太久，家里的积蓄都被耗尽了。”

　　“田姨是看着我长大的，咱们两家历来交往比别家亲厚，我娘也时常提起您，叮嘱我不要忘了您当年劝读之恩，如今晚辈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她话里透着亲厚之意，田老太不好发作，只冷哼了一声，将茶碗拿在手里，并不肯喝。
　　要不是她突然拦这么一出，那几亩田的契旗此刻就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素来泼辣的田老太很是想骂人，到底忌惮她秀才的身份，忍住了。
　　任谁眼见着快到嘴的鸭子飞了，都很难有好情绪。

　　说完这几句场面上的软和话，文玉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再敬：“田姨，不怕您笑话，我这里养病请大夫的诊金药钱、学堂的束脩、日常粮米，桩桩件件都是用银子的地方，且秋试在即，如今已是掏空家底，就指着这几亩田了。”

　　“只怪我无用，没能早些考出功名来，眼下我家这三条人命都系在这地上头了，下一轮契日不过等几天就到了，您虽是一片热心肠替村长递话，张口就要把人的命根子拿走……田姨，要是晚辈一时犯浑冲撞到您家门前，您别怨我。”

　　田老太张了张嘴，目瞪口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穷秀才怕是要疯吧？！真就光脚不怕穿鞋的，好端端的威胁起她来了？

　　她一口气闷堵在胸口，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文玉只当没看见 ：“我若无法撑到仪式结束，自然一切按着族里规矩来，绝不至于撒泼耍赖的。族里重新再分这几亩地头，不管是按资排辈还是按着人口算，您都是排在头几位里的，横竖不过多等几天，此时来趟这浑水，何必呢？”

　　“再说了，以咱们两家这等交情，契成了，我家现在人口单薄，少不得还得向您讨些人手来做活；若不成，我如今在族里还有几分薄面，族长面前也能说上一句半句，您不嫌弃，我便亲请田家妹妹来接手。”

　　前头话放得狠戾，这会儿子却轻轻放下，一团和气。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被她这话压下怒气的田老太狐疑地盯住她瞧，想辨清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几分可信。

　　文玉任她打量，面容温和带笑，直叫人怀疑方才听到的威胁是不是自己耳昏听错了。

　　本想趁着田没到族里走上一圈，私底下将契旗哄到手里，等其他也盯着这几亩地的人家反应过来，自己家的旗头已经稳稳插在地里了。
　　可惜了啊！田老太扼腕。文家这崽子看着年岁尚小，话却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来强的，这小疯子说不定真能干出玉石俱碎的蠢事，真担上逼死秀才一家的恶名，自家也不用在族里混了。

　　不过，她若真肯在族长面前担保，这事十有八九也稳了；退一万步，真叫她结契成了，到时候一家出地一家出人，也不是不行。

　　这番话但凡有一成真在，她都能叫她十成落实，横竖自家吃不了亏。

　　不能完全吃下是有些可惜，可文老太偷偷给文玉试契失败的事她是知道的。
　　试契都失败了，还在做梦以为自己真能结契呢，年轻人强撑面子的这股心气啊。

　　心中冷笑两声，带着隐秘的幸灾乐祸，田老太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她亲热地拉起文玉的手：“好孩子，能替你分愁解忧，你妹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
　　傅清躲在帘子后头，提着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说话，那田老太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他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

　　什么邻村有户人家因为太穷，把已归人的小儿子哄骗回家又卖了一遍；染上赌瘾的妻主将新进门的夫郎拖到赌坊里抵债……

　　他专注地盯着妻主一开一合的唇。不知妻主说了什么，田老太最后竟然又换上热情过头的笑容，那褶子厚得高高堆起，看得他手痒，真想拿火斗给她抹平。

　　文老太不好跟他一起挤在门帘后头偷眼看，又焦心闺女，一时间坐也不是卧也不是，不知不觉把拐杖头摩挲得泛油光。
　　厅里两人拢共没说上多久，屋里的人只觉格外难熬。

　　田老太脸色转晴后，两人又说了几句，田老太便起身告辞了。
　　“哎呀老嫂子，我真为你高兴，玉丫头如今是个极有主意的当家人了，比我家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头强百倍，嫂子日后尽管安心享福吧哈哈哈。”
　　等送走了田老太，文老太便迫不及待扯着文玉进里屋去了，撇下傅清收拾桌面。

　　强行按捺下乱跳的心，傅清一面宽慰自己妻主的脸色瞧着还好，田老太也没多看自己一眼，应该与自己无关，只是不知道妻主是怎么劝走她的，两人又谈成了些什么，眼下生计艰难，田地如果保不住，这个家日后会如何，而他又会如何……

　　满脑子纷纷乱乱的杂念，他实在无心收拾，手上突然刺痛，定睛一看，原来是桌角起了倒刺，他一时没注意，手指被刺破了，滴滴答答落了艳红的血。

　　文家两位当家人在屋里闷了许久，这一待就到了晚上，傅清做好了饭菜端上桌，准备去唤二人时，文玉先一步出来了。
　　傅清偷眼去看，大概是今天说话说得太多的缘故，妻主似乎精力很是不够，才这么一会儿就面露倦容。
　　傅清想起自己曾经围观过的冗长艰难的结契仪式，心里亦是沉甸甸的。

　　文老太后脚跟着出来了，很显然傅清并不是这个家里唯一心神不宁的人，她心事重重的拄着拐，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挑剔饭菜口味，也没有再执意纠正他先迈左脚入座的小习惯。

　　他们两个吃得没滋没味，文玉却胃口好的不行，比往常还多吃了一满碗白米饭，就着菜汤汁，夹了酱菜进去，又吃了两个雪白的大馒头。
　　见她吃的这样香，傅清不知不觉也跟着多吃了半碗。
　　暖和的饭菜下肚，紧绷的情绪得到了安抚，难关还在眼前，可好像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看着文玉沉静的眉眼，傅清心想，或许这一次，自己可以再赌一次？

　　用完餐食，傅清怀着满腹心事去外头把活做完，洒扫院子砍点柴，又把篱边疯长的野草薅一薅。
　　忙完天已经暗了，小厨房里正烧着水，傅清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头扔柴，不知在想什么，连头两声喊他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文玉扶着门框，又好气又好笑，小夫郎垂头丧气地坐在灶膛前，右边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旁边扔着两根木炭。
　　她微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那一团黑隐约是个字形。

　　是在练字吗？
　　她张了张口，心像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下，颤颤巍巍地泛起余音，震得她一时忘言。

　　文玉忍不住想比之前更仔细地看他。
　　然而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在她心里这是人家的夫郎，她要是做了非礼的事，岂不是趁人之危？

　　这样想着，她又飞快收回视线，却不小心瞄见小夫郎忘记放下袖子的左侧衣袖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匀称又修长，流畅的线条没入袖中，将粗麻衣衫撑出饱满形状来。

　　文玉像被烫了一下，退出门外调匀气息，这才叩响门扉，不悦：“魂上哪儿玩了，有甚么好去处，也说与我听听？”

　　傅清整个人一震，拨火的手抖了下，突然的大力之下，爆出一团火星。
　　“妻主。”他撇开手站起来，依旧是低眉顺目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涨红了。
　　他没抬头，所以没发现自家妻主虽则语气未见放缓，可眼神游移得厉害，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随我进来。”
　　油灯昏暗抖动。傅清拿起一旁的剪子拨亮，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镇上高低要给妻主换些好灯油回来，免得夜里伤着她的眼睛。

　　妻主的眼睛真好看啊，杏仁般柔和的眼角，不笑时自是不怒自威，若微微含笑，那简直如春日桃花、杏花，满天花开。

　　文玉有点头疼。
　　就这会儿转身坐下的功夫，小夫郎又在那边走神，也不知又想了些什么，时不时还有点傻笑动静出来。
　　别是白天的事刺激到了？

　　这也是她想与他说说的正事。
　　文玉酝酿了许多开头，可在看到他那双澄澈眼睛静静望着自己的时候，什么迂回委婉，全都不想用了。
　　“傅清。”她唤他的名字，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怜惜。
　　他这普通寡淡的名字在她舌尖绕过一圈，用那样冷而清甜的声线，进到他的耳朵里，无端多了一丝缱绻意味，叫他整个人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傅清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绞紧，腔子里砰砰直跳的心像被井绳兀然提起，荡在井间，磕磕碰碰，晃晃悠悠。

　　“你可愿和离？”
　　霹雳炸响天际，轰鸣不已，傅清下意识要去关窗，免得雷雨灌进来。
　　刚一站起来却软了脚，一崴跌坐在凳上，剧烈刺痛抽上来，傅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响的不是雷声，而是只响在他耳朵里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