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万花白如昼》作家夏至未至

7、黑色气浪 大地震颤，

　　大地震颤，碎石如雨般自封印黑柱滚落，沉闷的嘶吼自地底裂隙源源不断涌出，回荡在整片古战场深坑之中。

　　那只巨大漆黑利爪已经探出大半，爪甲锋利泛着冷光，轻轻一抓，便将脚下坚硬黑石抓出五道深深沟壑。滚滚凶煞黑气顺着裂隙奔涌漫溢，所过之处，地面上残存的上古残骨迅速化为飞灰。

　　深坑之外，仙门众人的金色灵光尽数亮起，一道道法诀蓄势待发，可青玄长老迟迟没有下令强攻。上古凶煞力量恐怖，一旦贸然出手刺激，只会加速封印崩塌，凶煞彻底挣脱禁锢，三界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先稳住阵眼裂隙，不可贸然攻击凶煞本体！”青玄高声叮嘱门下弟子，目光紧紧锁在坑底两道身影身上。

　　坑底，阿蘅周身碧色灵光尽数舒展，漫天花瓣环绕二人飞舞。她将大半花灵渡入沈砚体内，柔和的绿意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狂暴翻涌的经脉，试图压下暴走的禁术之力。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漆黑煞气如同墨浪，一圈圈自他周身向外扩散。眼底大半清明早已被黑暗吞没，耳边全是凶煞蛊惑的低语，无数厮杀、死亡的幻象在脑海之中翻涌。可阿蘅掌心传来的暖意，还有那句愿与万花共同昼的约定，如同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死死撑住他快要溃散的神魂。

　　“不要……被力量吞噬……”沈砚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他猛地抬手，狠狠攥住自己的手腕，以剧痛强拽回一丝神智，看向阿蘅，“凶煞已经出世，封印撑不住了。献祭之法……或许才是唯一能拦住浩劫的办法。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万花。”

　　他声音沙哑，满是无力。他们拼尽全力寻找解封的新路，到头来，却意外唤醒了地底凶煞，反而将三界推向更深的危难。

　　“还没有到最后一步。”阿蘅轻轻摇头，长睫之下目光澄澈，“凶煞只是挣开一道缝隙，封印根基尚且还在。只要重新稳住阵眼符文，裂隙依旧可以闭合。你的禁术，并非祸患，未必不能用来御敌。”

　　话音未落，地底又是一声震天咆哮。巨大利爪猛地一挥，狂暴的黑色气浪直拍向二人。

　　“小心！”沈砚凭着残存的本能，猛地横身将阿蘅护在身后，周身汹涌的黑气自行凝聚成一道厚重屏障。轰隆一声巨响，气浪狠狠撞在黑煞屏障之上，沈砚踉跄着向后滑出数尺，喉间又是一口鲜血呕出。仙骨上的裂纹，在这一击之下再度蔓延。

　　“沈砚！”阿蘅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抬眼望向裂隙之中缓缓探出的庞大凶煞头颅。那一双燃烧着黑火的竖瞳，漠然地俯视坑底渺小的二人，带着上古遗留的滔天戾气。

　　上古凶煞，便是当年神魔大战之中，被永夜封印一同镇在大地深处的魔神残躯。永夜封印困住天光，同时也是囚牢，锁住这尊凶物。方才沈砚禁术爆发的力量冲击阵眼，才撬开了囚牢的大门。

　　凶煞头颅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阿蘅身上，黑火瞳孔微微收缩，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响，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

　　“花神……万灵花木本源。”凶煞的声音如同巨石摩擦，古老晦涩，“血肉神魂，可助我冲破封印，重临三界。”

　　它一眼便看穿，阿蘅的花神灵韵，是最好的滋补。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腥臭的黑气扑面而来，再度抬起利爪，径直抓向白衣神女。

　　沈砚眼底寒光一闪，不顾体内撕裂般的剧痛，反手拔出背上长剑。原本清冷的剑身上，缠绕一层淡淡的黑色禁术煞气。他以自身残存理智强行驾驭禁术力量，弃去毁灭性的爆发之力，只借禁术之中的肃杀锋芒，一剑迎着利爪劈出。

　　黑与白两道力量相撞，刺耳轰鸣炸开。沈砚持剑的手臂青筋暴起，玄色衣袍被凶煞劲风撕裂，可脚步半步不退。

　　“不要碰她。”他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蘅望着他持剑浴煞的背影，心底一动。

　　沈砚的禁术力量，是极致的杀伐之力，而她的花灵，是极致的生机之力。一生一杀，一荣一肃，正是当年构筑永夜封印的两股本源力量。上古神魔，魔掌杀伐，神掌生机，二者交织，才铸成了这片困锁天光、囚住凶煞的巨大封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浮现。

　　“沈砚！”阿蘅扬声开口，“我们二人的力量，正是封印本源！不必强行疏导旧符文，我们可以以你肃杀禁力、我花木生机，重铸阵眼禁制，封住裂隙，再次镇住凶煞！”

　　沈砚握剑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她。

　　“重铸封印？”

　　“是。上古封印本由生机与杀伐两股力量交织而成。岁月流转，力量慢慢淤积，才化作永夜。我们不需要摧毁封印，只需重新调和两股本源力量，将淤积的黑暗戾气导入地底深处镇住，被禁锢的天光，便能释放出来。”阿蘅语速飞快，“只是重铸阵眼，需要我们二人神魂相连，一同献祭自身一部分本源力量，短时间之内，修为会大幅折损。”

　　风险极大，一旦配合失衡，两股力量相冲，二人都会神魂俱碎。

　　沈砚没有片刻迟疑，轻轻点头：“我信你。该如何做？”

　　阿蘅抬手，袖中取出那支灵墟花木雕琢的木簪，簪头花苞微光尚存。

　　“将你的一缕神魂，渡入木簪花苞之中，与我的花灵相连。神魂相通，两股力量便能彼此调和，不会互相排斥。”

　　沈砚依言，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黑色本源之力，缓缓注入花苞之内。木簪轻轻震颤，一绿一黑两道微光在花苞之中缓缓缠绕相融。

　　二人之间，一道淡淡的光丝相连，神魂互通，彼此心底的思绪，都能隐约感知。

　　沈砚感知到她千年独守花海的孤寂，感知到她对繁花、对世间生灵的温柔期盼。阿蘅也触碰到他血海覆身的痛苦，看见他藏在冰冷外壳之下，渴望世间重归光明的心愿。

　　凶煞见二人自顾自联结神魂，不耐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庞大身躯继续向外挣扎，裂隙再度拓宽，更多黑气汹涌涌出。

　　“动手！”阿蘅轻喝一声。

　　二人一同抬手，一碧色、一墨色两道巨大灵光自掌心冲天而起，两股力量不再互相冲突，而是如同阴阳鱼一般，盘旋缠绕，一同涌向阵眼开裂的裂隙。碧色生机安抚躁动的大地，墨色杀伐锁住凶煞狂暴力量，两道本源之力顺着阵眼的纹路，一点点填补裂开的封印。

　　凶煞发出痛苦狂暴的嘶吼，庞大身躯拼命挣扎，利爪疯狂拍击四周黑石，想要冲破正在闭合的禁制。两股本源之力如同锁链，一圈圈缠绕住它的身躯，硬生生将它向外探出的头颅、巨爪，向着地底拖拽回去。

　　“不可能！区区仙神残魂，怎会驱动本源之力！”凶煞怒吼，黑火在竖瞳之中熊熊燃烧，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击封印。

　　沈砚浑身冷汗直流，仙骨上的裂纹不断蔓延，禁术力量在神魂相连之下，持续不断被抽离注入封印之中。阿蘅脸色惨白如纸，周身环绕的花瓣一片片随风消散，神魂本源不断消耗。

　　深坑之外，青玄长老怔怔望着坑底盘旋缠绕的一黑一绿两道光华，苍老的眼底满是震撼。

　　原来永夜封印的本源，是生机与杀伐共生。他们仙门代代相传，只知晓献祭花木一条路，竟不知，两股本源相合，便能调和长夜禁锢。

　　“快，所有弟子，助二人一臂之力，以仙力稳住外围封印纹路！”青玄不再迟疑，高声下令。

　　一众仙门修士齐齐结印，漫天金色灵光洒落，笼罩整根黑柱，加固外层摇摇欲坠的符文屏障。三道力量同心，闭合裂隙的速度陡然加快。

　　凶煞的嘶吼声渐渐被地底吞没，巨大的利爪一点点缩回裂隙之中。轰隆一声震响，阵眼裂隙彻底闭合，表面重新浮起层层流转的黑白符文，上古凶煞，再度被牢牢镇在地底深处。

　　古战场四处肆意翻涌的凶煞黑气，缓缓沉入大地消散。

　　笼罩深坑上空厚重的永夜黑雾，在封印重铸完成的一瞬间，猛地向上翻涌、散开。

　　遥远的永夜空际，一缕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线，穿透千万年不散的黑暗，缓缓洒落。

　　是天光。

　　第一缕朝阳，穿过沉沉长夜，落在古战场焦黑的大地之上，落在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身上。

　　沈砚体内狂暴的禁术之力慢慢平复，不再躁动。阿蘅周身碧色花灵轻轻舒展，迎着那一缕久违的朝阳，露出极浅的笑意。

　　罡风慢慢平息，漫漫长夜，终于迎来破晓。

　　青玄长老带着仙门弟子缓步走入深坑，望着天际洒落的朝阳，长长一叹，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

　　“是我等偏执，错信上古片面记载，险些酿成大祸。多谢二位，寻得真正破晓之法，救三界脱离永夜。”

　　阿蘅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天际越来越亮的晨光。

　　“不是我一人之功，是沈砚，还有诸位仙门，一同守住了这片大地。白昼本就不该由单方面的牺牲换来。”

　　沈砚侧头看向身侧沐浴在晨光里的白衣少女。千年长夜终结，天光遍洒大地，他们不必焚烧万花，不必献祭神女，终究做到了当初云台之上许下的诺言。

　　愿与万花共同昼。

　　古战场的朝阳缓缓铺展，向着三界每一寸永夜笼罩的土地蔓延而去。沉寂千年的山河，将要重新迎来草木复苏，万灵新生。

　　只是重铸封印耗损大量本源，阿蘅神魂虚弱，沈砚仙骨裂纹深重，二人都需要寻一处地方静养。

　　“回灵墟吧。”阿蘅转头看向沈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万花海，应当也等到朝阳了。”

　　沈砚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浅、释然的笑意。

　　“好，回灵墟，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