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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沧海 。 ...

  •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测绘司散了的第七天,我走到碣石山下。包袱里剩两块干饼,一壶水,半截秃笔。山海风灌进领口,我坐在崖凹里,第一次认真看海。

      没挪地方。渴了喝水,饿了啃饼,夜里把包袱垫在背后缩着睡。醒了接着看。

      潮涨了退,退了涨,浪碎在礁石上,白沫聚了又散。三天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七年。

      七年。我画了七年图。

      山,水,州县疆界,一笔一笔描,描得工工整整,装进木匣封了火漆交上去。

      那些图去了哪,谁看了,有没有人照着走过,一概不知。

      我只管画。

      有一次我在无名小山的梁子上多描了一笔——那道梁拐了个急弯,实地上就这样。司丞打回来说要我重画,说山脉走势要顺,你画个拐弯像什么话。我改了。把那个弯抹平了。

      后来我再没多画过一笔。

      傍晚起了风。浪头高过崖脚,轰的一声砸在石上,水花溅起几丈高。我往后缩了缩,看见崖下小道上有人跑。

      那瘦老头扛着一卷东西,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脚底下却没打滑。他钻进旁边石缝里,我跟着进去了。

      洞里不深,够两人容身。老头把肩上那卷东西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解开旧布,里面是羊皮,上面画着图。

      海图。

      边缘磨得起毛,墨色深浅不一。西边密密麻麻,标着水深、暗礁、航道。越往东越疏,疏到最后只剩零星几个点。

      最东边一条线,线上写着三个小字:不可测。

      “谁画的?”我问。

      “几代人了。”老头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我爷爷画的底子,我爹补,我接着补。有些地方我爹也没去过,听人说的。听一嘴,记一笔。记错了再改。”

      “官府不测这个?”

      老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没接话。他把图卷好,裹上布,搁在膝上。他左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肉色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也是画图的。”他说,“手上茧子位置一看就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厚厚的茧,硬的。

      “我画山河,不画海。”

      “一回事。”老头把眼皮耷拉下来,“山河养人,海也养人。图的用处都一样——让人知道自己在哪,该往哪走。”

      风从洞口灌进来,火折子晃了晃。老头靠着石壁,呼吸渐渐平稳,他右手还攥着那卷图的布角,攥得很紧。

      我在洞口坐了一夜。

      风大,浪打在崖上,震得石头发抖。天快亮时风小了,海面平下来,灰蓝色的水被初升的日头染了一层薄金。老头从洞里出来,扛着图,沿着小道往山下走。

      我喊住他:“去哪儿?”

      “回家。潮退了,去礁石上再测一道。”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手指点了点那卷图,“画这东西,三年得重来一遍。海会变。图不能不变。”

      他走远了。背影很小,在崖壁映衬下像一颗爬动的石子。可他手里抱的东西,比这座崖重。

      我又在崖上坐了一天。

      这一次我想的不再是那七年。

      我想的是接下来往哪走,想的是那些我画过的图现在在哪,想的是无名小山那道梁子:如果当初我没抹掉它,照着图走的人,到那个急弯时会不会拐得慢一点。

      他们信那张图。他们把命交给那张图。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沿着来时的小道往西走。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海还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喜不悲。

      我转身,往州府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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