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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上海 下午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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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飞机。许曼青和明珠一起回上海。陆承衡没有来送,也没有发消息。明珠倒不意外。父亲生气的时候,一向擅长冷处理。小时候她还会主动去哄,长大以后才明白,有些成年人不说话,并不代表你有义务负责把气氛修好。
飞机起飞以后,许曼青戴上眼罩。明珠看了她一会儿:“妈妈。”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戴眼罩?”
“怕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装睡。”
明珠无语。许曼青把眼罩推上去:“说吧。”
“你到底为什么想少管见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累。”
“就这样?”
“你以为人生里所有重要决定,都得有一个足够戏剧化的理由?”
明珠没说话。
“有时候就是累。”许曼青望向窗外,“累到不想每天八点醒,不想每个月看那么多表,不想谁都来问我最后一句,也不想过生日的时候,还要担心明年春季线卖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明珠,我二十七岁做见春,到现在二十五年。有时候一个女人坚持太久,周围的人就会默认,这是她永远要坚持的东西。好像放下就是失败。”
明珠听得安静。
“可我最近常常想,如果我不做见春了,我还是不是我?”
明珠下意识说:“当然是。”
“你觉得当然,我不觉得。”母亲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是许曼青,后来是陆太太,再后来是见春创始人,再后来是你妈妈。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可好像都比我自己的名字大。”
明珠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别人介绍她,不说陆家的女儿,不说许曼青的女儿,不说谁的女朋友、谁的妻子,只说:这是许明珠。那后面还能跟什么?
她以前从没认真想过。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而是她的人生太完整。完整到不需要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那您想做什么?”她问。
许曼青想了想:“想去葡萄牙。”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看照片觉得好看。”
明珠笑:“然后呢?”
“学陶艺。”
“您不是嫌泥脏吗?”
“那是以前。”
“然后?”
“然后回来。”
“回来干嘛?”
许曼青皱眉:“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什么都要问下一步。”
明珠愣住,母女俩对视,她先笑出来:“对不起,我职业病。”
“你还没职业呢。”
“……谢谢提醒。”
过了一会儿,明珠问:“那您想把见春卖掉吗?”
“不知道。”
“想交给职业经理人?”
“不知道。”
“想让我接?”
许曼青转头看她:“你想接吗?”
明珠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被这句话问住。她沉默很久:“我不知道。”
许曼青点头:“很好。”
“哪里好?”
“至少我们家终于有两个人肯说不知道了。”
飞机轻微颠簸,空姐过来提醒系好安全带。明珠低头扣上。她忽然觉得,不知道是一件很自由的事。从小大人都教育她要有目标,考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去哪里工作,什么时候结婚。仿佛一个优秀的人就应该对每一个阶段都提前写好答案。
可其实,谁规定二十六岁必须知道自己三十六岁在哪?谁规定五十二岁必须坚定地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知道,也可以。
不知道不是空白,只是选项还没有被关闭。
飞机餐送来以后,许曼青只吃了一点水果。明珠看她:“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
“那挺好。”
“哪里好?”
“裙子好穿。”
明珠皱眉:“五十多岁还减肥?”
许曼青侧过脸:“五十多岁不能爱漂亮?”
“当然能。”
“那你什么语气?”
明珠立刻认错:“我的问题。”
许曼青笑:“你们年轻女孩有时候很有意思,一边说女性不该被年龄规训,一边又默认妈妈过了五十就该只关心血脂。”
明珠被说得哑口无言。
母亲继续:“我还想穿裙子,想拍照片,想有人夸我好看。哪天我七十了,大概也一样。”
明珠忽然想起老太太寿宴上那些女人。她们每个人都被年龄安排了不同的角色:年轻女孩负责漂亮,中年女人负责体面,老太太负责慈祥。可人真的会因为年纪大了就不想被看见吗?
她望着母亲,突然说:“您年轻时候是不是追您的人很多?”
“很多。”
“这么不谦虚?”
“事实为什么要谦虚?”
母女同时笑起来。
许曼青忽然问:“你对谢闻舟什么感觉?”
“怎么又说他?”
“因为我无聊。”
“没感觉。”
“真的?”
“觉得人还不错。”
“长得呢?”
“还可以。”
“你小时候特别挑。”
“我现在也挑。”
许曼青笑:“你可以挑。女人结婚不是扶贫,也不是就业。没必要因为一个男人没有明显缺点,就觉得自己应该感恩。”
明珠忍不住看她:“您今天怎么句句都像会被做成短视频文案?”
“因为我活五十二年了。”
“所以呢?”
“有些鸡汤本来就是人活出来的,只是后来被营销号说烂了。”
明珠想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飞机落地上海时,天已经黑了。车开上延安高架,霓虹一盏盏往后退。许曼青忽然说:“明珠,见春的新旗舰项目,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明珠转头:“我?”
“不是接班,也不是证明什么,只做一个项目。做不好也没关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品牌空间,专业相关。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不假装这个因素不存在。”
“还有呢?”
“因为你昨天当众那么能说。”许曼青笑,“我想看看,真让你干活的时候还有没有那么能耐。”
明珠忍了两秒,没忍住:“许女士,您这个激将法很低级。”
“那你接不接?”
车窗外的上海像一条铺开的光河。明珠看了很久:“我先看看资料。”
许曼青点头:“可以。”
没有逼她立刻答应,没有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也没有说“这是你的责任”。
明珠忽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把选择交给你,是这种感觉。不是空,是很宽。
到家已经九点。阿姨给她们留了汤。许曼青去洗澡,明珠独自在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本很多年前的见春画册。她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是年轻的母亲。二十七岁,短发,穿一件红色丝绸衬衫,站在还没装修好的小店门口。笑得特别张扬。
那一刻明珠忽然有些恍惚。她一直把母亲的人生当成自己的来处,却第一次意识到,许曼青的人生本来有自己的方向。她不是从出生起就为了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妈妈而存在。
同样,她自己也不是为了继承谁的故事而活。
她可以接见春,也可以不接。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可以爱一个男人爱得很深,也可以在某一天发现不合适以后离开。
所谓女性的自由,并不是每个答案都必须显得强大,而是答案真的属于她。
她把画册合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谢闻舟发来的消息:“到上海了?”
她回:“刚到家。”
“好。”
就一个字。
明珠盯着看了两秒,又回:“你就问这个?”
对面隔一会儿:“还想问你有没有吃饭,怕显得管太多。”
她笑了。
“吃了。”
“那早点休息。”
又是这句。
明珠把手机放下,嘴角却一直没完全压下去。
她忽然觉得,人生很奇妙。昨天晚上,她还因为别人替她安排婚姻而生气。今天晚上,同一个名字却开始让她在深夜里生出一点很私人的期待。
拒绝被安排,和允许自己心动,本来就是两回事。
她不想因为前者,错过后者。
回上海后的第二天,陆承衡给明珠发了第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她看了半天,回:“到了。”父亲没有继续。那种克制的关心反而让她心里有一点酸。她突然发现,建立边界并不会让爱消失,反而会让人看见爱和控制原本就可以被拆开。她可以不接受父亲替她决定,也仍然会因为他一句“到了吗”心软。
晚饭时,许曼青问她:“你爸找你了?”
“嗯。”
“你回了吗?”
“回了。”
“挺好。”
明珠看她:“您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还跟他正常说话。”
许曼青笑:“夫妻之间的问题是我们的,不是你必须选边站的比赛。”
这句话让明珠放下筷子。她小时候最怕父母吵架,每次两个人冷脸,她都会故意讲笑话,希望他们快点和好。长大以后,她又不知不觉把母亲的委屈当成自己的任务,仿佛如果母亲最终没有离开一段让她不舒服的关系,就是自己帮得不够。
可母亲显然不想把女儿变成同盟军。
“明珠。”许曼青说,“你可以爱你爸。哪怕我有一天真跟他分开,你也可以。”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不一样。”
母亲看着她:“很多女儿长大以后,会替母亲恨父亲,也会替父亲责怪母亲。好像一定得选一个正确的人。其实婚姻不是法庭,孩子也不是陪审团。”
明珠低头:“那您会离吗?”
许曼青笑:“又来了。”
“我只是问。”
“我还不知道。”
“好吧。”
明珠第一次没有追问。
她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长大——不是越来越能替别人解决问题,而是越来越能忍受别人暂时没有答案。
到家后,明珠没有立刻睡。她从书房柜子里翻出小时候的相册,其中一张是她六岁时趴在见春仓库的纸箱上,手里还抓着一块剪坏的绸子。照片背后许曼青写:明珠今天宣布,以后要做比妈妈更漂亮的衣服。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六岁时她以为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简单:喜欢,就去做;做得漂亮,就是成功。二十年以后才知道,所有“漂亮”背后都有现金流、库存、劳动合同和别人没睡够的夜晚。
她把照片拍给母亲。许曼青回:“这块布当年很贵。”
明珠:“您女儿可爱不重要?”
“可爱。布也贵。”
明珠被逗笑。她突然觉得母亲如今说想休息,并不是背叛曾经那个热烈的自己。一个女人二十七岁时想创业,五十二岁时想去旅行,这两个人都可以是真的。人生又不是签了终身合同,一次选择就必须忠诚到底。
第二天早餐,外婆从苏州打视频电话来。老人听说女儿可能少管见春,第一句竟然是:“早就叫你别那么累。”许曼青不满:“我年轻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外婆淡定:“年轻时候怕你没饭吃,现在你又不缺饭。”
明珠在旁边笑。外婆又把镜头转向她:“你也别觉得自己非得接。”
“为什么大家都怕我接?”
“不是怕你接,是怕你觉得必须接。”
老人慢慢说:“家里的东西给你,是让你多个选择,不是少个选择。”
明珠忽然安静。
她一直以为所谓家业传承,是一种荣耀。可荣耀一旦变成义务,也会很重。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真正幸运的不该只是拥有更多东西,还应该拥有说不要的资格。
晚上,她重新打开许曼青发来的项目资料。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因为“只有女儿能救母亲的品牌”。她只是忽然想看看。
这种“我想看看”,比任何宏大的继承宣言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