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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结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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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结契
砖瓦厂地底下的暗火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烟。
几台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着,探照灯把那片荒地照得通亮。十几名法医和刑警穿着防护服,踩着碎石和泥,正小心翼翼地往塌陷的深坑里下。
沈清辞靠在警用越野车的车门边,手里捏着个刚撕开包装的热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蹲在地上的林小满。
林小满胳膊上缠着白纱布,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正拿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玄霜的爪子。雪鸮被他烦得不行,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跳,小满就嘿嘿笑着追,脚底下踩着碎石哗啦响。
一人一鸟闹出的动静,很快融进了破晓前的薄雾里。
不远处,陈怀远蹲在几块炸得焦黑变形的生铁甲片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铜制的小刮刀,一点一点地刮上面的黑灰。黑灰底下,一道极细的刻痕露了出来。
“沈姑娘,陆队,过来看看。”陈怀远招了招手,额角在渐弱的探照灯光里浮着一层细汗。
陆岩按着缠了绷带的肋骨走过去,脚步有点沉。她脸色发白,背却还是挺得笔直。沈清辞跟在她身后。
被清理出来的半块胸甲残片上,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齿轮八卦纹。纹路深深陷在精钢内层里,边缘还浇铸着一行极小的阴刻篆文:
【千机造化,天枢第七。】
陈怀远用指腹蹭过那道暗纹,声音压得很低:
“天枢字号。华东分坛一年批不下两台。”
他顿了顿,把残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焦黑的断口。
“掺了三成乌金玄铁。光这块胸甲的造价,放黑市上就是八位数。”
"八位数买一堆废铁?"
陆岩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副无菌手套戴上,蹲下身看金属断口。
她翻着残片,手指在边缘一处压印上停了停。那地方被黑灰糊得差不多,但蹭掉一层之后,能看见一朵很浅的海浪纹,浪尖上托着个方孔钱。
陆岩看了两秒。
"磊辉。"
陈怀远凑过来:"磊辉?"
"应该就是赵磊背后的那个磊辉建材。"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难怪他们这几年满江城拿地、吞旧厂区。"
陈怀远接过残片,指腹蹭过那枚海浪暗纹,声音沉了下去:
"千机阁在江城布局三年,靠的就是磊辉建材在明面上打掩护。他们用活人精血养煞,用地脉阴气淬铁,原本是想在江城练出一支机关铁尸军团。今晚要不是沈姑娘直接把这儿端了,等天枢彻底开炉,江城特警支队全压上去也是送死。"
陆岩站起身,动作稍微急了点,胸腔里扯出一阵闷咳。
她掏出对讲机,调到一个保密频道,语速很快:
"二组,现场所有金属残片单独装箱封存,不走常规物证通道,直接送市局地下三号保密库。"
"三组,排查近三年江城及周边所有非正常失踪人口,重点比对那三十六具遗骸的DNA。天亮之前,我要第一批家属联络名单。"
交代完,陆岩转头看向沈清辞和陈怀远。
"沈小姐,陈顾问,这案子性质变了。"
陆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啪地拍在警车引擎盖上。
"今早检察院正式受案,苏晓雨被侵害致死案证据已经固化。陈宇铭、王浩、赵磊三个人全部认罪,明天一早由市检提起公诉,移送中院闭门审理。"
她指了指档案袋上的红色绝密印章。
"但顺着赵磊的资金链,我们挖出了城西老街拐卖案、跨江大桥袭击案、还有今晚这处砖瓦厂。这四起大案,背后全是同一个源头。"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份档案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打算怎么并案?"
"凡俗归凡俗,玄门归玄门。"
陆岩迎着夜风,语气干脆。
"市公安局和刑侦支队负责把明面上的保护伞、涉案商人、行凶的人全部绳之以法,斩断资金链和世俗退路。证据链我们做,牢狱我们关,判决书人民法院下。"
陈怀远眼睛一亮,赶紧接话:
"至于暗处的邪修妖道、地脉煞阵、机关傀儡,特管局华东分局全权接管!我直接向金陵总署申请特批,在江城设立联合指挥所。"
老道士转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夹,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姑娘,证件批下来了。"
皮夹打开,里面嵌着一张深色卡片,正面是特管局的云纹徽记,背面印着"华东区特级巡查使",右下角还有一枚烫金的鹰徽。
沈清辞接过来,翻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怀远在一旁赔着笑:"权限已经录入系统,江城地界上,特管局的人手和地方警力,您随时调。金陵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老道我顶着。"
沈清辞把证件塞回皮夹,随手揣进兜里,看了他一眼。
"谢了。"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
陈怀远松了口气——这位主肯收证件,就说明江城这摊子事她不会撒手不管。至于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那是她的事,老道士不打算多嘴。
就在三人短暂沉默的这一刻,停在沈清辞肩头的雪鸮玄霜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一阵清冷的微风在荒原上盘旋而起。
风卷走了四周浓重的焦糊和血腥味,带起一片淡淡的白雾。
警戒线外的特警和法医们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紧了紧衣领,谁也没注意到那团白雾正悄悄朝越野车后方聚拢。
林小满猛地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眼睛蒙上一层碧绿的幽光。
"师父……"
小满扯了扯沈清辞的袖子,小声指向白雾中央。
在探照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半透明的纤细身影缓缓显现。
是苏晓雨。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长裙,长发垂在肩头。和前几日满身怨煞、面目可怖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她周身缭绕的黑气已经散尽,眉眼清秀干净,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安宁。
法网收紧,恶徒伏诛,那份沉重如山的冤屈,终于在阳光下得到了该有的公道。
原本死死锁在她魂体上的执念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陆岩虽然看不见,但凭着敏锐的直觉,她望向那片空无一人的草地,抬手摸了摸心口处那两张替她挡过死劫的碎符,轻声说:
"晓雨,欺负你的那几个人,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了。公道,给你讨回来了。"
半空中的苏晓雨微微欠身,朝陆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少女飘到沈清辞面前,双膝跪地,神情郑重而清澈。
"沈天师。"
少女的声音清脆空灵,在夜风里缓缓荡开。
"大仇报了,我本来……也该走了。"
苏晓雨抬起头,眼睛很亮。
"但我见过地底下那三十六个人,我也见过千机阁那些人是如何践踏人命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阳间有陆队长她们守着。但有些脏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也抓不住。"
"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跟着沈天师。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清辞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
鬼魂放弃轮回,意味着永生永世承受阴阳交隔的阴煞煎熬,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
"你想好了?"
沈清辞看着她。
"不入轮回,便没有来世。若你亲手伤及无辜,业火加身,天地不容。"
"晓雨想好了。"
少女没有半分退缩,眼睛亮得像星子。
"生前无力抗争,死后若能护佑他人不再受我这般苦难,纵使魂飞魄散,亦无怨无悔。"
沈清辞不再多问。
她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纯阳精血,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朱砂黄纸。
指尖如刀,精血为墨。
眨眼间,一张巴掌大小、身着长裙的精巧纸人在她掌中成型。
"天地无极,阴阳为引。神魂入驻,敕封幽冥。"
沈清辞轻喝一声,指尖一弹,那张朱砂纸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苏晓雨的眉心。
一圈纯净的金红光晕在少女周身荡开。
神魂与符纸完美契合,契约缔结的瞬间,她庞大的魂体飞速收缩,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回沈清辞掌心。
光芒散去,掌中只剩下一具寸半高的小纸人。
白裙,朱砂点出的眉眼,墨色纸发垂落,浑身散发着纯净的功德微光,再无半点厉鬼的凶戾。
"噗噜噜!"
玄霜歪着脑袋打量小纸人,好奇地用鸟喙轻轻啄了啄纸人的裙角。
小纸人灵活地从沈清辞掌心跃起,精准落在雪鸮毛茸茸的头顶,两只纸折的小手牢牢抓进白羽里。玄霜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却没把它甩下去。
一旁的小满看得眼睛发亮,拽了拽沈清辞的袖子:
“师父,那晓雨姐姐以后是不是能跟咱们一起了?”
苏晓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小满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去拉苏晓雨的手,拉到一半才想起来对方现在寄身纸人,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头。
纸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小满的手指。
小满愣了两秒,笑得更开心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行了,别闹。天快亮了,该回去了。"
小满立马站直身子,像模像样地对着雪鸮头顶的小纸人敬了个礼:
"晓雨姐姐好,以后请多指教!"
小纸人坐在玄霜头顶,掩嘴笑了笑,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刺骨的晨风卷过荒原,天色正一点点由暗转明。
陆岩按着伤口,走到沈清辞身边,递过去一部定制的保密手机:
"市局内网直通终端,里面录入了千机阁所有已知的涉案人员名单和画像。有新线索,我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沈清辞接过手机,塞进长衫内兜。
"柳青峰带走的那道江城地脉,短期内他消化不了。想彻底炼化地气,必须借助大型水脉或者名山古刹的阵法压制。"
沈清辞转过头,望向北方晨曦微露的天际线。
"金陵是六朝古都,龙蟠虎踞。千机阁的大本营,十有八九就藏在金陵城下。"
陈怀远神色一肃:
"沈姑娘料事如神。华东分局总署就在金陵,最近几个月确实有几处古墓和老龙脉出现了异常地动,只是此前一直没查出端倪。看来这帮邪修的图谋,远比我们想的要大。"
"先把他留在江城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沈清辞牵起林小满的手,转身朝大路走去。
"地脉有灵,谁吞下去,就得准备好拿命吐出来。"
天光破晓,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把整片老城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折腾了一整夜的老街已经醒了,早点摊升腾起滚滚白烟,豆浆油条的香气顺着巷弄飘散开来。
背着小书包的孩童、提着菜篮的老人穿行在青石板路上,谁也不知道昨夜那场不见硝烟的凶险厮杀里,整座城市的生死命脉曾悬于一线。
沈清辞带着小满回到筒子楼下。
林奶奶系着围裙在水龙头前洗菜,见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清辞,小满,回来啦?快上楼,锅里刚蒸好了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林小满欢呼一声,把浑身的泥土和伤痛全抛在脑后,蹦蹦跳跳地朝楼道冲去。
沈清辞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感受着周身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因破阵救人而积攒下的浑厚功德,手腕上的旧玉镯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荧光。
人间烟火,红尘万丈。
她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四楼的逼仄水泥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