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2、废纸 纸袋停在周

　　纸袋停在周昊手边。他没接。
　　不看了？
　　看完了。
　　纸袋抱在怀里的时候，周昊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这份东西交上去，你这三个月就得一笔一笔解释。
　　他把纸袋在怀里颠了颠。你现在这一摊子，还行。挂我的名，我帮你把它按下来。
　　挂什么名。
　　一成分我。他往桌沿上又撑了一下。我有资源，你只有两条腿。
　　这一成是你舅舅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的。
　　周昊的手在纸袋上抓了一把，纸袋被抓出一道褶。他没答这个，换了个说法，说我这是来帮你，你别不识。
　　帮我的东西，你自己先算过一遍了吧。
　　屋里静下来。外头老丁把拖拉机挪了个位置，发动机的声音从卷帘门底下挤进来，又没了。
　　陆时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那张两联交接单的复印，周昊的字在底下，写的是谁签错的谁签责任。
　　这一联在我这儿。你那份材料上写的是建议核查。核查什么，核查我这个人是哪儿来的。
　　周昊往前探了半步。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顺？
　　云枢内审这一个月去过江城，去过江宁，去过客户那边。册子被翻到工商那页，摊开在桌上。查出来的是那一行字，该人员名下近三个月无任何出行记录，无法确认。
　　这一行陆时念得不快。念完把册子合上。
　　周昊的脸从脖子上红上来。他张了张嘴，头一句是核查还没完，第二句是这事他能帮着说话。两句话在嘴里碰了一下，剩下的咽了回去。
　　纸袋往桌上一放，放了又拿起来。那张交接单我能拿走吗。
　　不能。你那天签了两联，一联给按点，一联你自己收着。收着的那一联在你兜里。
　　周昊的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烟攥在手里，没点。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半句，行，你等着。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知道没劲。门帘被他带了一下，帘子上的灰落下来一层。
　　老丁进来收拾桌子，把纸袋挪到一边，问这是什么。
　　废纸。
　　老丁没多问，把纸袋的口折了两道，压平。他往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人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半天这院子，看得挺久。
　　看什么。
　　看那两条腿。老丁说完把门帘挑起来，出去了。
　　过了两天，云枢内审那份东西有了下文。李工打来电话，说材料压在采购那边没人签字，最后写了四个字，无法核实，归档。
　　归档这两个字，对别人是一份没查完的东西，对陆时是一份纸上的清白。他翻册子的时候把这一天圈了起来，圈的时候手没停。
　　圈完这一笔，抽屉里那袋复印件还在最底下压着。他没扔，也没再看。有些东西留着比烧了有用，尤其是一个人手写的那一行字。
　　下午这袋废纸塞进了抽屉最底下。那一格里已经有三千块的信封、侯那张名片，现在多了一份复印件。抽屉还是没上锁。
　　李工晚上打来电话，说的也是内审。内审的人问了他三回，问陆时什么时候出的差，坐什么车去。李工说答的都是实话，他不知道。
　　信吗，陆时问。
　　信不信都得写在纸上，李工说。
　　纸上已经写了两页。李工念了一遍，前头是查记录，后头是问门卫。内审的人去云枢南门问过，问那半个月里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半夜来放过箱子。
　　门卫说没有。
　　他确实没从南门进过，陆时心里清楚。那半个月他都是从楼后那道墙根进去的。这一页查下去，只会越查越干净。
　　道里下午来了单，送江城，三箱，天亮前要到。江城在东北方向一百五十里，那边他没去过。
　　班车摇了三个钟头。城是个老工业城，城边一排一排的旧院子，铁门锈得发红，院墙上还留着上一家厂子的名字。
　　路过国道那一段，陆时看见路边有间带院的旧仓，院墙上白漆刷着两个字，出租，底下的电话号码让雨冲掉了一半。仓的斜对面是国道，往东北去就是江城。
　　车到地方是晌午。他站在那家厂门口，把门房、电线杆、路口那个水泥墩子记进眼里，赶末班车回来。
　　夜里这一趟三箱。闭上眼，睁开，人站在江城那家厂门口的水泥墩子边上。门房里有人值夜，三箱搁在台阶上，敲门，报了单号，退到马路对面。
　　门房里的人出来两趟才把货点清。点清以后抬头找那个送货的，马路对面没有人。
　　值夜的是个老师傅。他把手电往路上照了两圈，照见的是空路和一棵榆树，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这个点送货的，他在这儿看门这些年头一回见。
　　回程落回门面，耳朵里嗡了一阵。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他把三箱的封号抄进册子。
　　那一天门面里另外两个人也都问过同一件事。老丁问的是那三箱货什么时候走的，孙问的是三轮车要不要保养。这两个问题他都没有正面答，只把明天的活排了出来。
　　孙那天睡在门面。他半夜听见里屋有响动，起身看了一眼，里屋的灯没开，人也站在外头倒了杯水。孙回去接着睡，早上起来问了一句，夜里是不是有车来过。
　　没有车，陆时说。
　　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三轮和拖拉机都在原地，一辆没动。他挠了挠头，去把水缸挑满了。
　　天亮前道里的钱到了，比云枢快得多。那笔钱旁边没有备注，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他把签收单送去云枢。走廊上有人在等电梯，白工牌，手里抱着夹子。她看见他手里的单子，随口问了一句，按点货运服务部，是谁办的。
　　陆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问，电梯门开了就进去了。工牌上的照片被夹子挡着，只剩一个姓。
　　那天地库里风大，陆时站在车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这一层里认得他的人不多，问这句话的是头一个。他记下了那个姓，没往别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