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0、编制 云枢三楼那

　　云枢三楼那间小会议室，门关着。邢科长把两份表摊开，头一个说话。
　　外协不能进编制。不占编，也不好管，何况他连考勤都没有。
　　最后半句说得不重，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邢科长说完把手压在文件夹上，压着那两张表，表上是他昨天连夜让人算出来的数，一个人头、一台车、一年的保险，一行一行都对得上。
　　韩总端着杯子没喝，等他把话说完，才朝陆时那边抬了一下手。意思是让他说。
　　陆时说的不是编制，是账。江宁那条线上个月停过两回，头一回四十分钟，第二回一个钟头零一刻。
　　云枢去年走加急的空运单十七张，其中十一张写的是次日到，剩下六张里有三张是半夜到的。一个物流部一年的人头、车、仓，报出来是七位数，这七位数里还不算停线的赔款。
　　他一样一样报，报的全是没到过现场就说不出来的数。屋里那几样东西他也顺口报了出来，送货那天谁值的班，值班室窗户上那块玻璃裂在哪个角上。这些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笔帽扣上，又拧下来，拧下来再扣上去。
　　也就是说，你一个人，比我一个部门快。邢科长把笔搁下，笑了笑。那更要进编制了，进来，规矩就都在里头了。
　　你们有几台车，他又问。
　　两辆拖拉机，一辆三轮，陆时说。
　　记录的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本子上的字歪了一下。
　　韩总把杯子放下，说了他要说的话。物流部给你留位置，五险一金，按月发，工牌换成白的。
　　这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时摇头。
　　为什么，韩总问。
　　编制里有打卡。他这种人不适合坐在有考勤的椅子上。
　　邢科长的手指在文件夹边上抹了两下。这句他没笑，也笑不出来。
　　那就说钱。韩总靠在椅背上。说个数。
　　五十万，一次付清。单子按趟算，急件另算，云枢的货不占别人的道。
　　五十万。邢科长抬起头。先例没有。这个价我报上去，我自己先挨批。要报，得你们公司先出一份说明，我们这边才敢往下走。
　　这是往外推的话。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没有人接。
　　或者换个走法。他把另一份表抽出来，压在桌上。先签一份临时的，按次结算，走预算外的小口子，钱少些，快些。
　　那份表没人看。
　　五十万你拿去干什么，韩总问。
　　三样。前哨一间的年租，两辆车拉货的押金，还有纸和封。册子是手写的，一笔一笔，记一年要几十本，封纸一卷一百张，出门一箱一张，一年下来也是个数。
　　这三样花不完五十万。
　　剩下的在账上放着。这笔钱不动它做别的，货在路上，钱得在路上等着，客户那边一停线，账上不能空着。
　　屋里静了一瞬。记录的人把这几句记了下来，笔压得很实。
　　邢科长把那份临时协议收了回去。
　　那间屋子里剩下几个人的动作，后来也进了这一页。记录的人翻页的时候把纸角压得很平，压了两回。邢科长的文件夹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挪完又推回去。
　　杯子被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那一声之后，没有人再说话。
　　韩总把这句听完，把材料翻到后面，翻出一张单子推到桌子中间。上个月停线两回，赔出去多少，上头写着数。
　　担事的是谁，韩总问。
　　屋里没人答。记录的人把上个月的台账翻出来，翻到那两页，摊在邢科长手边。
　　邢科长把眼镜摘下来，在衬衫下摆上擦了一遍。擦完没马上戴回去。
　　还有一件事。韩总抬起眼睛。昨天华远那批的签收原件，我要看。
　　签收单在客户那边，原件他们留着。
　　我现在看。
　　陆时站起身出了门。门合上以后，屋里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邢科长把眼镜戴回去，又摘下来。
　　两分钟不到，门开了。一张纸落在韩总手边，纸角上盖着华远电子的收货章，日期是今天，时辰写的是六点前。
　　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这张纸是他刚从江宁那边抽出来的。楼道拐角有个楼梯间，他在那儿闭上眼，睁开，人站在江宁厂门口的传达室边上，签收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再闭上眼回来，前后两趟不到两分钟。耳朵里的嗡压下去的时候，韩总正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看了半天，纸被转给邢科长。邢科长也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他几点到厂里的。
　　六点前。
　　记录的人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几秒，又往下写。
　　纸被推了回来，手收回去的时候把文件夹合上了。启动资金这块，他说，我回去加急。
　　加急多久。
　　我下午报，明天给话。
　　韩总站起身，把材料收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以后云枢的单子，按点的车先走，谁有意见来找我。
　　这句话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说得不快，也不重。说完他把门推开，走廊上的灯照进来一条，落在桌子中间那张赔款单子上。
　　门开了。走廊上站着周昊，两只手插在兜里，看见门开就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根上，给韩总让出路。
　　陆时从他身边过去。周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跟着往下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
　　你刚才出来过。他压低声音。我就在这走廊上站着，你出去那一趟，我没看见你下楼。
　　看见我上楼了吗，陆时问。
　　周昊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半圈，他最后说的是，那间会议室就一个门。
　　一个门，陆时说。
　　周昊站在原地没再跟。他手里那杯水端着，端到陆时走远才想起来喝，喝的时候水已经凉了。
　　楼下停车场上风大，陆时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第一笔钱到账，备注写的是备料款。
　　后面跟着邢科长的一条消息。走账要走三十天，这是规矩，钱先垫着。
　　站在车边，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收进兜里，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