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38、错一个字 单子是晌午

　　单子是晌午到的。八箱，进山方向，收货那一栏写着柳树湾，村部往上三里，交货的姓彭。
　　章盖在抬头右下角，红的，一个万字绕着一圈小字。
　　老丁把单子看了两遍，烟从嘴上拿下来，又叼回去。柳树湾他熟，进山那条道他拉过石头，村部往上三里没有姓彭的，有个采石场，去年就停了。
　　再往上那三里是土路，拖拉机都嫌颠，雨天进不去人。
　　写单子的是道里的人。陆时把单子折上，说货先装车，人去镇上。
　　八箱货码上车，孙蹲在车斗边上捆绳子，绳头勒了三道，问这趟谁去。进山的道孙没跑过，想跟车。陆时说这趟他自己送，让孙把封纸裁好，八张，编号从山字一号排起。
　　孙裁封纸的手停了一下，没多问，裁完把八张理齐，用石头压在窗台上。
　　裁之前陆时交代过两样。封纸要拿尺比着裁，边角不齐的不用。号也不许断，山字一号到八号，中间缺一个号，这一趟的货就得从头数一遍。孙听完把尺子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封纸裁好了，孙又蹲回车斗边上，把麻绳一根一根重新紧过，勒完拿手晃了晃，绳子不动才起身。进山的道没跑过，孙把这份没底，全勒进了绳子里。
　　镇上记账人那间屋里，单子摊在玻璃板底下。记账人看了一眼，把里屋的门帘放下来，打了个电话。回过头来只有一句话，单子是照上头的单誊的，错没错，得问写单的。
　　写单的在青口，问不上。陆时说，那就对地方，柳树湾他没去过，班车晌午有一班进山，他坐过去看一眼。
　　老丁要把拖拉机借他。陆时没要，班车去，回程快。
　　这话老丁没听懂，也没问，转身回去装车了。拖拉机突突地响，老丁踩了两脚油门，把想说的话都踩进排气管里了。
　　班车摇到柳树湾是晌午后。村子卧在山根底下，一条河，一座桥，桥头老柳树上钉着一块蓝牌子，柳树湾村。村部是两间平房，门口晒着玉米，一条黄狗趴在碾盘边上打盹。
　　车上的司机回头喊了一句，去采石场的到站了。车上没人应，司机自己笑了，说采石场黄了一年，他还照老站名喊。
　　往上三里的土路走到头，是围挡。围挡里头的地平平的，石头去年就拉走了，门柱上还挂着半块牌子，采石场三个字剩头一个。
　　陆时在围挡边上站了一阵，把这一路记进眼里。桥，柳树，蓝牌子，晒玉米的场院，围挡西南角上的豁口，豁口底下垫着半块条石。
　　村部里出来一个背手的老汉，往围挡那边望了一眼。陆时问采石场的路还通不通。老汉说早不通了，拉石头那年塌过一回，垫了钱也没修，人走的道都在河滩上绕。
　　回去的路上他没坐车。走到桥头那棵老柳树底下，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镇上邮局门口的邮筒边上，裤脚上没有一点山路的土。
　　单子还压在玻璃板底下。陆时把看见的一样一样摆出来。村部门口晒着玉米，桥头老柳树上的蓝牌子，往上三里的围挡，围挡里的地是平的，采石场的牌子剩半个字。
　　柳树湾有个村部，村部往前三里，没有姓彭的，也没有门。
　　记账人盯着玻璃板底下看了半天，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打完，话多了。单子重写，今天误的工夫道里认。写单的调回来记账，往后按点的单子，他亲手写。
　　陆时问，这错处是手滑，还是有人想看看我照不照单送。
　　记账人没答，从抽屉里抽出誊单的复写联，摊在玻璃板上。两联的字迹一对，同一个人的笔，一个字一个字都长得一样。
　　复写联上头，错的那个字底下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是擦过又写上的。
　　记账人把茶杯转了半圈，没接这个话。转杯子的意思是，两样都有。
　　老丁在门口听着，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写字这位要是自己来送，这会儿还在山里数桥洞呢。
　　半个钟头里屋里的电话响过两回。头一回是镇上问货装好了没有，第二回是问封纸够不够。
　　封纸够。陆时把八张裁好的封拢起来，用皮筋一箍，搁在册子旁边。
　　晚上八箱货照新单进了山。封是陆时亲手贴的，山字一号到八号，册子上记了出门的时辰。拖拉机进山，老丁开车，陆时坐车斗里押封。
　　土路颠，八箱货拿麻绳勒了三道，颠到村部一箱没松。村部灯亮着，姓彭的会计在等，八箱点数，封号一个一个对过去，对完在册子上划了勾。
　　彭会计问封是什么。陆时说，封。
　　彭会计把八个封号抄进自己本子里，说往后进山的货，都照这个来。抄完又给两个人倒了热水，问山里黑，回得去吗。老丁说回不去就在村部房檐底下坐到天亮。
　　回程的夜路上，拖拉机大灯照着两边的玉米地。老丁开了半截忽然说，今天那个班车，一天就两班，你晌午后到的，天没黑又站在镇上了。
　　陆时没答。老丁也没再问，车灯晃着，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路过岔口的时候，车斗里那八张勾联让风掀起来一角，陆时伸手压住，用册子坠上。老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开得更稳了。
　　头晌记账人来电话，就一句。上头说，这一关过了。想看你照单错送的人，没看着想看的。真错送了，八箱货进了采石场那片围挡，今天道上就少一个章。
　　陆时问上头有没有说写单的怎么办。
　　说了，记账人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写单的今天到镇上报到，你册子上的单子，往后从他手里过。
　　一句话，账面上往后就多一个人替按点写字。
　　傍晚门面来了个生人。夹克衫，头发抹得亮，手里拎着两瓶酒，站在卷帘门外头没进来。老丁问找谁。
　　找陆时，那人说，我是他以前的同事，姓周。
　　陆时从里屋出来，两个人隔着卷帘门对上眼。那张脸陆时认得，工牌换过颜色，脸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