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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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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到东宫那天,汴京落了今年冬天头一场雪。
雪零零散散地飘着,落在地上就化了,只余一地湿冷。他站在东宫侧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门房才慢悠悠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姜家二公子?”
“是。”
“进来吧。”
门开得勉强,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引路的小太监走得快,也不回头看他跟没跟上。姜望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目光掠过东宫的回廊与庭院。
比他想象中冷清啊。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旧了,红绸褪了色,有几盏的穗子都缺了半截。往来宫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个都垂着头,像是生怕被人记住脸。
小太监把他领到一处偏殿,推开门:“殿下吩咐了,姜公子先在这里候着。”没等他说什么,扭头就走了。
殿内没什么陈设,一张矮榻,一方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的墨倒是新磨的。姜望在案前坐下,先把手凑近炭盆烤了烤,指尖冻得都僵了。
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姜望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槛外。穿的是太子常服,玄色底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人很瘦,衣裳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色也不大好,苍白里透着青。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打量,垂下眼皮再翻上来时便只剩了新奇。
“姜望?”
“臣姜望,见过太子殿下。”
周言没让他起来,自己先走进来在矮榻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方书案,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姜家送我这儿来的人,你是头一个”周言带着一点郁闷的说道。
姜望愣了一下。
周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盏茶。茶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也就放下了,眉头微微起。
“你父亲让你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吗?”
“清楚。”
“说说。”
姜望抬眼看过去,周言正把玩着那只茶盏,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微透着红。
“父亲让我盯着殿下。”姜望说。
周言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转起那只茶盏。
“倒是老实。”
“殿下问什么,臣答什么。”
“那我要是不问呢?”
姜望顿了一下:“殿下不问,臣自然不会多言。”
周言终于抬起眼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了点兴味,又像是试探。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这人有点意思,比前几个强多了,那几个一进来就表忠心,听得我实在头疼啊。”
“东宫没什么好待的,你要是觉得委屈了,随时可以回姜家去。就说我脾气古怪,伺候不了。”
说完人就走了,脚步声渐远,倒是比来时快了许多。
姜望坐在原处没动。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他伸手又添了两块炭,看着火苗重新蹿起来。
这个太子,和传闻里的不太一样。都说周言懦弱寡言,任人摆布,在朝中毫无根基,连宫人都敢怠慢。方才那几句话虽然像是试探,可试探得也算坦荡,要么是真无所谓,要么是装得太好。炭盆噼啪爆了一粒火星,烫得姜望指尖微微往后缩了缩,思绪也随之一顿。
他想起进门前祖父交代的话。
“姜家不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太子,只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让你去东宫,也是看他是不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姜望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祖父就以为他默认了。其实流落在外那几年,教他读书的先生总是说储君也是君,而臣就是臣。
门外又有人来了。
还是那个小太监,弓着腰进来添炭,顺带搁下一只食盒。打开是几样小菜,一碟子蒸饼,还冒着热气。
“殿下吩咐给姜公子送来的。”小太监说,“殿下还说,方才忘了问姜公子用没用过饭。”
这位太子殿下嘴上说着“没什么好待的”,转头又让人送饭送碳。说是试探也好,说是示好也罢,总归不像传闻里那么木讷。
姜望看着蒸饼,不知怎么的笑了一下,才拿起筷子。
蒸饼确实硬了些,但菜做得还算用心,有一碟子炙羊肉,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胜在火候到位,肥瘦相间也没有膻味。姜望就着蒸饼吃了大半碟,又喝了盏热茶,胃里暖和起来,人也就松弛了些。
宫里的夜来得早,不过申时末,天色就暗了大半。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打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地铺开来,像是整座皇城在一点一点合上嘴。姜望推开窗缝看了一眼,雪下的比方才密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合上窗,在矮榻上靠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院子里低声争执。姜望睁开眼,侧耳听了一阵。
“……不能进……殿下说了……”这是守门太监的声音,压着嗓子,透着为难。
“殿下说了不见客。”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语气却更硬,“但没说不许我给殿下送汤药呀。李公公,您说是吧?不过呢,您拦我也没用,我在这东宫伺候的年头比您还长些呢。”
姜望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院子里站了三个人,两个太监,还有一个穿灰袍的宫女,约莫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搁着一碗药汤,还冒着热气。雪落进碗里,那宫女也不在意,只盯着挡在面前的太监。
“李公公,您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殿下自小体弱入冬以来就咳得厉害,太医院开的方子,一天两回,从没断过。您今晚要是给我拦了,回头殿下问起来,您担责任呐?”
李公公沉默良久,到底让开了。那太监领着宫女端着药碗往正殿方向去了,脚步匆匆,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姜望把门合上,回到榻上。看来这东宫里头人人都把太子当摆设倒也没完全说错。方才那太监说话有条有理,拿太子的病压人,又拿自己的资历说事,进退都占着理。一个送药的尚且如此,底下那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恐怕不是一句“不受宠”能概括的。
他又想起周言方才那句“没什么好待的”,那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更像说给自己听的。
翌日清早,姜望被叩门声叫醒。门外站着昨晚那个送饭的小太监,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比昨天多了一丝笑模样。
“姜公子,殿下请您去书房。”
雪停了天却还阴着,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沙沙的。书房在东宫正殿的西偏,比姜望住的偏殿暖和不少,地龙烧得足,一进门就觉着一股热气扑脸。
周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旁边搁着一碟子点心。他听见脚步抬头,目光在姜望脸上停了一瞬。
“昨晚睡得怎么样?”
“尚可。”
“那就是不怎么样。”周言把书往案上一扣,“东宫的炭每日是定量供的,偏殿那边一日只有两筐,后半夜炭不够,冻醒了吧?”
姜望没否认。
周言从案边摸出一只铜牌,朝他扔过来。姜望接住低头一看,上面刻着“东宫”二字。
“拿着这个,以后去炭房直接领,走东宫的总账。”周言说得很随意,“反正省下来的炭也不会退给我。”
姜望把铜牌收进袖中:“殿下不怕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说我偏袒姜家?”周言笑了一声,短促,带着点自嘲,“我偏袒谁不偏袒谁,他们该说的照样会说。你拿着,少冻两晚上,我也少听见你打喷嚏,影响我睡觉。”
看着周言带着湿红的眼角。姜望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这人嘴上说着东宫没什么好待的,转头又给炭、给铜牌。若说是拉拢,做得着实太隐晦。
“殿下今日叫臣来,是有事要吩咐?”
周言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看他“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来了。姜望心里微微一动。昨晚那番问答只是开胃,这才是正题。
“读书,写字,骑马。”
“骑射呢?”
“略通。”
“略通?”周言挑了挑眉,“姜家的儿子,说自己骑射略通,这话你信?”
姜望沉默了,这位殿下是不知道曾经惊动全城的走失旧案还是故意为之呢。
周言也不继续追问,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看看吧。户部递上来的,说西北军饷有缺口,要朝廷补拨三十万两。你父亲是枢密副使,这事他经手。你替我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
姜望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数目对不上。西北边军编制六万,但折子里按八万人头算的军饷,多出来的两万人不知去向。他抬头看了周言一眼,“殿下看出了多少?”
“我先问的你。”周言把点心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边看边说。”
姜望捏了块点心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的腻人,他不爱吃。一边嚼一边翻折子,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是枢密院的大印,旁边附了姜崇的签押。
“殿下既然问了,臣就直说了。”姜望把折子合上,“西北边军的实际人数和枢密院报的不符。多报了两万,也就是虚领了这两万人的饷银。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不知去向。这笔银子不走户部正账,走的是枢密院的密账,殿下手里这份折子看不到少了两万兵。但臣知道,因为臣在家时听父亲提过一句‘西边吃空饷是老规矩’。”
周言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父亲知道你来东宫,让你带什么话给我没有?”
“带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殿下,今年西北的雪比往年大,边军将士辛苦,让我请殿下在陛下面前替他们多美言几句。”
周言听了,半天没说话。书房里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觉得你父亲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姜望垂着眼。“臣不知道。臣只负责把话带到。”
周言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翻动。他站在窗前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姜望,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西北边军的折子,我早就递到御前了。父皇已经批了。”
他顿了一下。
“你父亲要是还想要那三十万两,让他自己来东宫跟我说。”
姜望站在原处,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碎的,落在他玄色衣袍的肩头。
这人,倒比他以为的要沉得住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到底还是皱着眉放进了嘴里里。
“殿下的话,臣一定带到。”
周言没回头,抬手把窗子关上了。风声一断,屋里重新静下来,只余炭火幽幽地红着。
“去吧。”他说,“明天早点来。户部的账不止西北这一处,你既然看得懂,以后就帮着看看。”
姜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周言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那块铜牌收好了。东宫的冬天长着呢。”
姜望走出书房,踩在院子里的薄雪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回偏殿的路不长,他一边走一边想,姜家送他来这一趟,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袖口上,沾着衣料就化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远处,东宫正殿的烟囱冒出细细一缕白烟。姜望抬头看了一眼,拢了拢袖子,往偏殿走去。
他得先把那块桂花糕忘掉。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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