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无安》有香如故

21、千丝万缕 晨雾渐

　　晨雾渐渐散尽，枝叶间漏下细碎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她方才已经将荒妖界的往事、拼死出逃的经历，还有妖界追兵潜藏的危机，全都摊开讲给他听。她把所有凶险摆在李怀安眼前，本以为足以让他看清其中利害，转头奔赴京城赶考，走那条安稳的坦途。

　　李怀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冲动。莲念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妖界森严的束缚，她赌上性命才换来的逃离，还有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将至的祸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片刻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

　　“你说的所有祸劫，我都听明白了。”

　　莲念抬眼，静静等着他的抉择，心底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他就此回头。

　　李怀安继续说道：“可我们两个的牵绊，从我在树林救下你的那一刻就已经缠上了，分不开，也离不脱。”

　　莲念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微微翕动，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我也曾一心向着赶考，盼着能搏一个将来。”李怀安的语气带着几分自省，“只是从前我太过愚钝，犹豫不决，反倒让你独自承受所有苦楚，是我不好。”

　　他稍稍停顿，目光认真地看向她，轻声道出：“我心悦你。”

　　没有热烈夸张的誓言，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莲念耳中，重重撞碎了她一直硬撑起来的心防。

　　她一直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做那个狠心推开对方的人。她预想过李怀安听闻真相后的种种反应，或是惊惧，或是犹豫，或是忍痛告别，唯独没有料到，知晓全部凶险之后，他依旧不愿斩断这份牵绊。

　　长久独自逃亡、日夜提防追兵、一人扛下所有恐惧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莲念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身上青色的短衫布料上。不再是从前那种强压在眼底、勉强忍住的泪水，积压许久的惶恐与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断断续续。

　　“你怎么……怎么还要这样说。”她吸了一口气，泪水不停往下掉，“你明明已经知晓，妖界追兵迟早会寻来。我一人本就命途飘摇，若是与你同行，一旦祸事降临，你会被我连累。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多年心血，很可能就此化为乌有，甚至会丢了性命。”

　　她不怕自己面对追杀，不怕被抓回荒妖界承受责罚。她最怕的，是因为自己，毁掉李怀安这一生。她费尽心思想要推开他，本意就是护着他，让他远离这桩凡人不该卷入的劫难。

　　“我本想着，只要我离你远些，你便能安心赶路，好好去京城应试。”莲念垂着头，泪水不断滑落，“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凶险告诉你，你便会愿意放下，走你本该走的路。”

　　李怀安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伸手去拉她，只是安静站在几步之外，耐心听她倾诉。

　　“我知晓前路有风波，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才说出这番话。”李怀安缓缓开口，“我清楚其中的代价，可牵绊一旦生根，不是单凭一人狠心躲开，就能轻易斩断。”

　　莲念抬眼看向他，泪眼朦胧，心底矛盾拉扯。她拼尽全力想要劝退他，可如今才明白，自己说出所有秘密，非但没能让他放手，反倒让这份牵绊变得更加牢固。

　　“你是凡人，不必陪我承担这些。”莲念的声音依旧发颤，“人间那条通往科考的路，本就摆在你的面前，你何苦要为我，把一切都抛下。”

　　李怀安轻轻摇头：“那所谓的前路，终究是缥缈难料。就算一路顺利赴考，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你是实实在在站在我眼前的人。从前我摇摆不定，已经错过了许多，如今我不想再放手。”

　　日头升至中天，正午的强光穿过层层枝叶，筛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落在草地与两人身上。林间的风缓缓拂动，摇响头顶的树叶，驱散了晨间残留的湿气。

　　莲念静静望着李怀安，脸上泪痕未干，心底那道用来隔绝彼此、执意推开他的高墙，一点点塌了下去。妖界的阴影依旧悬在远方，前路依旧藏着未知的风波，可在这片被落日染暖的山林之中，两颗几经拉扯、互相牵挂的心，悄然靠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