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那年，那海……》殷彼若

70、黎明前的黑暗

　　在菅野夫妇留下的遗产中，有几块土地。因为面积不大，我又对土地评估不太懂行，一直以为价值不大，至少比不上那些股份。现在才知道，虽然面积不大，但这几块土地的地段却非常好，所以，也就是说，这几块我没太在意的土地，非常值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但是，等凤纯仁报出那几块土地的价格，我才知道，过去之所以能够视金钱如粪土，那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有钱。是的，一个穷人在没有钱的时候自然是清高的看不上那些铜臭的，但是，有了钱之后再失去钱，我觉得割肉一样疼。

　　“你父亲在去世前曾以那几块土地为抵压，向绿川财围名下的信贷公司代了一笔巨款，现在，贷款要到期了，绿川公司拿出合约要求屡行合约。”凤纯仁把那份合同的影印本递给我，我一行行的细看。上辈子是学中文的，虽然对咬文嚼字很在行，但对专业的经济术语和合同条款却一筹莫展。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出这份合同对我非常非常不利而已。这算不算是破屋偏逢连夜雨？前脚刚欠下巨额的“聘礼”债务，现在又来了个“高利贷”，看来我真的是个穷人命，就算有钱了，也存不住。

　　把复印本合同扔在茶几上，厚厚的几十页，拍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啪”的一声，对着天花板连翻数个白眼，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赔上那几块地，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手头上那点现金自然是不够还这笔巨额贷款的，否则菅野直夫也不会以土地做压贷款了。慢慢的闭上眼睛，一口气看完那么晦涩难懂的合同，我的眼睛有些酸涩。许久，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按合同办吧！”按合同办吧，反正也懒不掉。虽然失掉钱财着实让我心痛，但该舍的还是得舍。也许这就是常说的“该你的怎样都是你的，不是你的怎样都不是你的”，那些都是菅野白的财产，我这个冒牌货，就算得到了也会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理由失去。这不是我该得的，就算没了，也没什么好报怨的。

　　我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凤纯仁盯着我看了一会，似乎是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我想我猜得到，无非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语，比较意外的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海子说：“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而我，从明天起，做回穷光蛋。生活，有的时候还真幽默。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凤纯仁不放心我一个人回神奈川，坚持要送我。既然有私家车可蹭，我也用不着矫情非要挤公车。高级轿车就是不一样，不但坐起来舒服，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人一舒服起来就爱犯困，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神奈川的时候，是凤纯仁把我叫醒的。即便高级车的真皮座椅再舒服，如果用来睡觉的话，还是比不上床的，哪怕只是个木板床。很悲催的，在车里睡着的后果就是醒来后腰酸背痛。我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向凤纯仁道谢，看着那辆外表光鲜亮丽内里配置豪华却不怎么适合用来睡觉的高级车绝尘而去，我才揉着酸痛的腰和脖子慢吞吞的开门、进屋。

　　开灯，幸村精市就睡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窝在沙发扶手处，第一眼看见，吓了我一跳。他，一直在等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我的判断，但是，我却很相信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我从不相信什么第六感，却喜欢凭着感觉做事一般。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的上了楼，路过拓北的房间偷偷望了一眼，这臭小子好好的睡在床上，看样子睡得相当舒服。拿了一床毛毯反回客厅，给幸村精市盖在身上。正想给他掖掖被角，却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鸢紫色眸子。我捏着被角的手顿住，有些尴尬的讪笑两声：“抱歉啊，吵醒你了！”

　　“没有，从你进门时我就醒了。”幸村精市坐直了身体，身上的衣服略有些褶皱，发丝也有些凌乱。我就势坐在他旁边。其实我些想不通，我只是拜托他把拓北送回来，并没有要他等的。虽然让一个小孩子在深夜里独自在家有些过份，但幸村精市此举，我很难认为他只是单纯的不放心拓北一个人。死小孩的独立能力，可是比我这个活了两辈子却一直马马糊糊过活的人都要强的。

　　“拓北，谢谢你照顾了。”有些事情，我情愿是自己想太多，也许正是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所以不敢挑明了问幸村精市的原因，却拿着拓北说事。我有些唾弃这样的自己，却又庆幸还好，还有个拓北，可以当那一层透明的纸，挡住那种朦胧的感觉。

　　我不看幸村精市的脸，却无法不感觉到，自己的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有一秒钟的窒息。不用看也知道，幸村精市脸上的笑容，一定又变成了那种假得让人牙疼的面具模式。忽然烦燥起来，这算什么，搞得好像我负了他一样。“唿”的从沙发上站起身，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的站起来，幸村精市好像吓了一跳，看到他吃惊的表情，我才想起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不适合时宜，却并不想检讨自己的失仪。我本就不是个多懂礼仪的人，也用不着装模作样，画虎不成反类犬，更让人家笑话。

　　“时间不早了，幸村君该回去了。”鬼使神差的，竟貌出这么一句，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说错话，却无法挽救。幸村精市脸上的假笑没有任何变化，我却感觉到他那压在笑容之下的愤怒以及，某些不知名的情绪，那是……哀伤？我诧异，何时起，我也有了能透视人家心思的本事，竟能猜到幸村精市的心情了？只是，这样的心情，更情愿猜不到。

　　“是啊，该回去了呢！”幸村精市也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语速亦如同。我有些莫名的狼狈，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来挽救一下场面。果然，笨蛋就穿越了，也是个只会破坏气氛的笨蛋。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这张只会闯祸的破嘴。总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乱说话。

　　幸村精市礼貌的道别，我木木的应着，从头到尾，只听到了“再见”两个字。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身，笔直的站在客厅里，看着幸村精市走出客厅，开门，关门，然后，世界静了下来。现在还是火热的天气，我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贯穿全身，冷得我上下牙齿直打颤。

　　我的身体从幸村精市走出这房门的那一刻便开始僵硬，如同冻僵的人一般，从最初的冷得无法忍受，到最后的麻木，失去知觉。我听不到时间流逝的声音，却明白它从未停下过脚步。知觉，在慢慢恢复，从直打哆嗦的小腿上传来的酸痛感，我知道自己站了很久。身体的力量，有一点点的回流，很慢很慢，却能分明的感觉到。如死而复生的人，我觉得自己仿佛又活过来了。大脑开始感觉身体的存在，支配身体行动。力气一回来，首先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团，蜷缩在沙发里，哆嗦得如同秋风里的树叶。

　　空寂的房子，是一种无声的诉说，是一种无法排谴的寂寞。我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把幸村的感情拒之门外，逞强般的，挥霍生活。答应迹部的婚约，表面上，告诉自己，是不想背负巨额的能让我一无所有的债务，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只是无所谓罢了。无所谓做什么，无所谓不做什么，当别人要求我这样做，又不会触及我那敏感而又古怪的神经，那么就做好了。没有意义，不在乎，随便怎么样都好，这种想法从不曾在我的脑海里离去。没有妈妈和阿弥的生活怎样都可以，怎么过都无所谓。我活着的意义一直都是妈妈和阿弥，即使在生与死之间走过一遭，这种想法，也不曾改变。曾经告诉自己要好好活着，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假像。就像，得到与失去，我都能平静的接受，只因为，从未在乎过。

　　黑暗，在自以为是的以为找到光源之后，才突然发现，其实一直身处于黑暗之中，从不曾离开过。讽刺啊，不是一直相信着黑暗里的生存的生物是不能像向阳生物一样奢侈的奢望得到阳光的垂怜的吗？是什么时候起，忘记了。把灯光当成阳光，真是可笑！黑暗里生存的生物已经在黑暗里呆得太久，已经习惯了暗淡无光的生活，就算走到阳光下，也不知道该如何享受阳光了。炙热的紫外线带给黑暗生物的，不是向往已久的温暖，而是晒伤。咬着被角，我笑得放肆、讽刺、以及，绝望。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