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我待》作家日月同辉

3、前路漫漫 三天的等待

　　三天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个秋冬。

　　工作室里的气氛绷成一根拉紧的弦。城西湿地公园项目的竞标公示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五点，从周一到周五，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默默悬着一颗心。其他项目照常推进，可大家闲聊间隙，总会不自觉提起这次竞标，时不时看向林漓的工位。

　　林漓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没有把全部心神耗在等待结果上，依旧按时上下班，伏案绘制另一处社区景观的草图。只是旁人看不见，深夜独处时，她会反复打开城西项目的备份文档，一页页翻看，推演每一处设计的利弊。

　　她不是不紧张，只是清楚焦虑毫无用处。能做的准备她早已做完，剩下的，只能静待评审的定论。

　　周三下午，工作室临时接到消息，竞争对手那边放出风声，说他们的方案在人文创意板块拿到了极高评价，中标概率极大。消息一传回来，组内气氛瞬间压抑。

　　“听说那家设计所的负责人，和投资方一位高层私交不错，会不会……”年轻同事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不安。

　　组长皱着眉，看向林漓：“要不要提前想想备选方案？万一这次落标，我们得尽快调整下半年的项目计划。”

　　林漓握着绘图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神色沉稳：“我们的方案落地性无可挑剔，预留滩涂的生态构想，是长期利好。评审会综合考量，不会只看噱头。当然，落标的预案我也准备好了。”

　　嘴上说得从容，心底却并非毫无波澜。三年前那场被窃取方案的噩梦，偶尔会在这种等待的时刻悄悄翻涌上来。那时她也是满怀期待，最后等来一场空欢喜，满心心血拱手送人。

　　她轻轻摇头，压下纷乱思绪，继续修改图纸。

　　临近四点，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陈时宇。

　　没有多余的问候，简短一行字：【项目复核接近尾声，放平心态。】

　　林漓看着屏幕，微微一怔。她没有主动和他打探任何内部消息，他这条消息，算不上透露结果，更像是一句提点。

　　她指尖敲下回复：【多谢陈总提醒。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坦然接受。】

　　消息发送出去，许久没有回信。林漓也没有继续等待，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投入工作。

　　五点整。

　　官方公示页面准时更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工作，目光齐聚在电脑屏幕上。组长点开网页，页面缓缓加载，名单一行行浮现。

　　第一名：青禾景观工作室，项目主创，林漓。

　　短暂的死寂之后，办公室骤然爆发压抑不住的欢呼。

　　“中了！我们中标了！”
　　“林漓，是你的方案！”

　　同事们纷纷围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组长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林漓的肩膀：“辛苦了，这段时间熬了这么多夜，总算没有白费。”

　　林漓坐在椅子上，望着屏幕上那行名字，愣了好几秒。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释然。

　　不是胜利的狂喜，是熬过所有煎熬之后，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微微弯起唇角，轻声道谢：“谢谢大家，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庆祝的喧闹持续片刻，大家很快冷静下来。中标只是开始，后续对接、深化设计、现场踏勘，还有一连串繁重工作等着他们。组长当即安排，明天上午和投资方开项目启动会，对接人正是陈时宇。

　　散场之后，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林漓留下来整理项目资料，打包图纸与方案文档，准备明天会议要用的材料。窗外天色慢慢沉下，黄昏的橘色霞光铺满玻璃窗。

　　手机再次亮起，依旧是陈时宇。
　　【恭喜。明天上午九点，投资方会议室，我们细谈滩涂区域的深化设计。】

　　林漓回复：【收到，明天准时到场。】

　　第二天清晨，林漓提前一刻钟抵达投资方大楼。

　　前台引导她去往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时宇已经坐在里面。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前摊开厚厚的项目文件，正在翻看。听见动静，抬眸看向她。

　　“来得很早。”

　　“习惯提前准备。”林漓将文件袋放在桌面，拉开椅子坐下，“滩涂区域的构想，我整理了细化图纸，还有生态物种的调研清单。”

　　她将打印好的图纸推到桌子中间。

　　陈时宇俯身，目光落在图纸上，指尖轻轻划过图上的滩涂湿地。图纸上标注了原生水生植物、候鸟栖息点，还有慢行栈道的规划，兼顾生态保护与游人观赏，构思细腻，比竞标时简要提及的内容丰富太多。

　　“你构思的这个候鸟观测点，预算压力不小。”陈时宇抬眼，直指核心问题，“财政拨款有限，这里需要做取舍。”

　　“我做了两套方案。”林漓翻开附件，“完整版预算偏高，精简版可以保留核心观测区域，弱化配套设施，等项目一期落地，后续申请专项生态资金再扩建。不会破坏原生环境，也能控制首期成本。”

　　陈时宇看着两套方案，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见过太多设计师，只顾着追求设计美感，完全无视预算约束。林漓不一样，她永远提前想好退路，周全所有现实问题。

　　两人就图纸细节、工期安排、施工风险，一点点讨论。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彼此冷静的交谈。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助理敲门进来，轻声提醒陈时宇，午餐时间到了。

　　陈时宇合上文件，看向林漓：“时间不早，一起吃个简餐？正好可以继续聊聊后续现场踏勘的安排。”

　　林漓稍作迟疑，随即点头应允。工作相关的交谈，没有需要回避的地方。

　　楼下的私房菜馆安静雅致，包厢不大。菜上齐之后，两人没有过多闲谈，依旧围绕项目交流。聊到场地原生水系改造，林漓说起当年自己方案被盗的往事，语气平淡：“那一次之后，我做任何项目，都会准备多套备选方案，防止突发变故。”

　　陈时宇握着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谨慎是保护自己，但不要让过往的阴影困住你的想象力。项目已经拿到，现在，不必再处处设防。”

　　林漓抬眼，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

　　他看得通透，一眼看穿她心底那层枷锁。

　　“很难。”她低声坦言，“吃过一次亏，再往前迈步，总会下意识顾虑。”

　　“那就慢慢试着放开。”陈时宇声音放缓，“机遇摆在眼前，时不我待。但不必逼自己一蹴而就。”

　　这句话，第二次从他口中说出。

　　林漓的心轻轻一颤。从前这句话只是她鞭策自己的警句，此刻经由陈时宇说出，好像多了一层温度。

　　一顿简餐结束，走出餐厅，秋日阳光落在路面。陈时宇的车停在门口，他看向林漓：“下周周二，我们一起去城西湿地现场踏勘。现场环境远比图纸复杂，需要实地确认。”

　　“好，我提前准备测量工具。”

　　分开之时，陈时宇顿了顿，看着她：“林漓，你的才华不该被过去困住。”

　　林漓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离开。汽车汇入车流，缓缓远去。秋风拂过，卷起地上落叶。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厚厚的图纸，心底思绪纷乱。

　　项目刚刚启程，和陈时宇的交集，才刚刚开始。她不断提醒自己，他们只是项目合作关系，仅仅是投资方与设计师。

　　可心底那一点悄然滋生的悸动，像湿地里悄悄萌发的水草，无声蔓延。

　　前路漫漫，项目难关重重，而时间不停向前。时不我待，她既要抓住事业的曙光，也要小心守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