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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那天下午段聿出门前,在阮宁门口放了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纸条:“我晚点回来,粥在锅里。”阮宁起来的时候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他把那杯水喝了,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回到房间,从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那是他昨天无意间在段聿书房看到的,纸张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过。他展开来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夜里段聿回来的时候,阮宁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一层薄薄的白噪音,画面里有人在笑,嘴巴一张一合,隔着很远。段聿换了鞋走过来:“怎么还没睡。”
      阮宁说:“等你。”
      段聿在他旁边坐下来,看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刚好遮住那一小片位置,什么也看不出来。段聿没有多问,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喝完去睡。”
      阮宁说好。段聿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我回房间了。”
      阮宁点了点头,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微微烫嘴。他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夜里两点多,段聿又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了。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他下了床,走过去,阮宁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像一个人还在等,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敲了一下:“阮宁?”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宁宁?”还是没有。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
      “阮宁,你把门打开。”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阮宁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哥。”
      段聿的手停在门板上:“嗯,我在。”
      里面又安静了一下,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我看到那份文件了。”
      段聿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一下:“你先开门,我跟你解释。”
      里面安静了几秒:“你说过不会让我走。”
      段聿说:“是,我不会让你走。”
      里面没有再回答,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金属掉在瓷砖上的声音,细而脆,像一根针落进了深水里,像一句话说了一半被咽了回去。
      段聿的手在门板上收紧了一下:“阮宁?”
      没有回应。他退后半步,肩膀抵住门板,用力撞了一下,锁扣弹开,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阮宁靠着床头坐着,右手垂在床边,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到底。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腕骨内侧斜着切上去,血从裂口处不断涌出来,沿着手掌边缘滑落,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还在慢慢扩大,像一幅正在缓慢完成的画。他看到段聿站在门口,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哥,你来了。”
      段聿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抬高,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沿着他的小臂流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拇指正好按在伤口边缘,能感觉到皮肤和肌肉之间那道裂开的缝隙,像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
      “你看到了……”段聿的声音很低。
      阮宁点了点头:“下周……他们回来办。”
      段聿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按了号码,说话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握着阮宁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挂了电话,继续握着。血还在涌,他的拇指压在裂口边缘,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还在跳动,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只正在退远的船,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段聿想,他明明可以把那些话早一点说出口的,早一点说,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但他没有来得及。他只能握着那只正在变凉的手腕,像一个没能及时拉住门的人,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上了。
      “哥,”阮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段聿说:“算。”
      阮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再说一遍。”
      段聿说:“我哪儿也不去。”
      阮宁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头往旁边偏了一下,靠在床头的软包上,嘴角还留着那个没有完成的笑,像一个还没落笔的句号。
      “宁宁!”段聿捏住阮宁的脸,“别睡…不要睡…求你了……宁宁!我们去医院…对!去医院。”
      段聿拿起手机播打了120。
      血还在顺着段聿的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和那滩快要凝固的血汇在一起,颜色变得更深了。段聿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阮宁的手腕,整个人像被定在了那里。文件还摊在书桌上,灯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每一行都写得整整齐齐,像一扇已经关紧的门,不会再被推开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滩暗红色的水洼上,反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天快亮了,但段聿知道,有些天亮再也没有人等着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段聿没有松开他的手,跟着一起上了车。在车上他一直握着,血已经不流了,那只手越来越凉,凉得像一块从深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握着,救护车的声音在夜里响着,一截一截地往前开。到了医院,阮宁被推进了手术室。段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了的血迹,用另一只手搓了一下,搓不掉。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看了很久。
      灯光很白,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像一层冰凉的水。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病人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
      段聿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医生点了点头,让开门口。段聿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阮宁的手腕,包着纱布,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肤是凉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阮宁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看着阮宁的那张脸,心中全是对自己太胆小的后悔。
      他太胆小了,以至于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对他的宝贝说出一句完完整整的“我爱你”。
      他很后悔,明明早就该料到的,明明可以早点打救护车,这样宁宁就会回到他身边的……
      ⋯⋯⋯⋯
      段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第一次觉得天亮原来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端着一碗甜汤蹲在台阶上,抬头对站在院门口的小孩说:“进来喝一碗,不烫的。”那时候的阳光是金色的,落在他肩膀上,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承诺。他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他不能哭,如果哭了的话,他的宁宁也会哭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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