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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痕 暮春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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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尘土,冷冷吹进永安宫的廊庑。
殿内烛火摇曳,烟气沉沉。议事的声音隔着一重雕花隔扇飘出来,一字一句落在吴卓卿耳里。他立在廊下阶边,按位次只配候在外头,不必入内参详,却什么都听得见。
武临帝的声音慵懒,带着不耐:“匈奴要的不过是三座边城,给了便是。眼下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攘外必先安内。”
底下几位高官纷纷附和。
吴卓卿垂着眼,指尖藏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听着殿内一个又一个地名被报出来,心里默默推算:这三座城卡在北境粮道咽喉上,一旦划出去,商路便断了。永安往北的粮价,不出三个月就要翻倍。涨价的粮,最先饿死的,是城外棚户区里那些连粥都喝不上的人。
他没有说话。
说了,亦是徒劳。他不过是随父入朝、连正殿议事资格都无的世家少年。
殿内又有人开口了,这次是他父亲的声音,混在众臣之中,不高不低:“陛下圣明,以和为贵,先保西南一隅安稳,方是长远之计。”
吴卓卿的指尖停了一瞬。
他理解父亲。理解那份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才学会的谨慎。可他终究无法释怀,父亲说这话时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诵读一纸与家国生死全然无关的公文。
廊外有宫人提灯走过,脚步放得极轻。吴卓卿抬眼望向远处,永安城外群山连绵,再往北,便是沦陷的中原。逃难的人堵在各个山口,官府贴了告示限制流民入城。城外棚户连绵十里,税吏近日又添了新的赋税条目,要凑军饷。
殿内商议未歇,无人言戍边,无人议复土。所有人都在盘算,怎样用最少的代价,换眼下一时的太平。
风又吹过来,喉间痒意再起。吴卓卿偏过头,用袖沿掩住唇,咳得很轻,转瞬便止。袖布上没有血迹,只是胸口久久闷着。
殿门“呀”一声推开,议事结束。百官鱼贯而出。吴父走在人群里,看见廊下等候的儿子,神色平淡,只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随自己回去。
吴卓卿敛好心绪,跟上父亲的脚步。
夕阳沉落,把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永安城里灯火次第亮起,歌舞丝竹隐约从权贵府邸飘出。一墙之隔,城外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这座偏安的都城,就这么悬浮在一片脆弱的虚假安宁里。
归家的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暮色漫进车厢,将吴卓卿的影子投在壁板上,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方才殿外吹了风,胸口那股滞闷还没散。他倚着窗,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一卷折好的小册,上面记着今日廷议里提及的边隘、岁币数额,还有从别处听来的北边坞堡陆续南逃的消息,字迹细淡,写得极密。
对面坐着吴父。一路无言。
直到马车驶入吴家府邸侧门,落定停下,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庭院。院里草木修剪齐整,阶前摆着盆栽,一派世家安稳模样。
进了书房,屏退下人,屋中只剩父子二人。
烛火被挑亮一点。吴父卸下官帽,眉宇间藏着疲惫。
“方才殿上,你都听见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吴卓卿垂手立在案前,轻声应:“是。”
“陛下心意已决,此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吴父坐在案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日没有出言反对,不是贪图荣华,是为保全吴家。”
吴卓卿没有接话。
吴父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一丝吴卓卿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某种被翻出来的旧痕:“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这样?”
吴卓卿微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你外祖父的学生。”吴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也上书骂过朝堂。那份奏折递上去,压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一纸调令,把我从北边调到了永安。从此再没回过边关。”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书房寂然良久。吴卓卿望着案头那盏彻底凉透的茶,心口滞涩,喉头堵得发沉,一语难言。
“卓卿,”吴父的语气重新硬起来,“你身子不好,少去打听城外的杂事。安分读书,守好本分。”
吴卓卿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廊下晚风穿堂,带着草木的凉。他没有回卧房,独自走到后院矮墙边,远远望向永安城外。夜幕之下,远山只剩模糊轮廓。听说流民棚户延绵十里,夜里常有孩童啼哭随风飘进城内。
只是城里的贵人大多听不见,或是刻意不去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吴卓卿便起身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便服,避开府中耳目,只带一名心腹小厮,出了吴家侧门。
越靠近南门,空气中便渐渐混杂进尘土、霉味,还有淡淡的饥馑气息。城门口把守的兵卒面色倦怠,对来往行人草草盘查。城外棚户挨着城墙根,密密麻麻搭着草棚破毡,到处是逃难而来的人,面有菜色。
吴卓卿立在城门内侧,隔着厚重城门,遥遥望着外面。
有妇人抱着饿得啼哭的幼儿,跪在城根下,苦苦哀求兵士放他们进城。兵士只是挥手,语气冰冷,说朝廷有令,不许入内。妇人不肯退,反复叩首,额头磕得沾了泥土。
不远处,几名税吏带着差役从棚户走过,手中拿着簿册挨家盘查。即便是这些一无所有的流民,也要被索要苛捐。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为护住怀里仅剩的半块粗粮饼,被差役一脚踹倒在泥地里。
吴卓卿的指尖攥紧。
他侧过头,低声对小厮说:“去,把这块饼给那个孩子。”
小厮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快步过去塞给少年。少年愣住,还没来得及道谢——
“哟。”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税吏回头看见了这一幕,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到城门内侧的吴卓卿身上,认出了他,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
“吴公子慈悲啊。既如此怜惜这些贱民,不如请吴大人上书陛下,把咱们这一片的税都免了?也省得公子每回出城都要施舍,多麻烦。”
小厮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吴卓卿已经走上前,声音平静:“不必。是我多事。”
他没有再看那个税吏,转身往城内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税吏不高不低的一句话:“吴公子这般善心,终究是杯水车薪。这世道,菩萨也难渡西南啊。”
吴卓卿没有回头。
回府的路上,要经过东街一条小巷口。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艺的老头听书。吴卓卿本不该驻足,脚步却在听见一个名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云涧谷地的王匪,姓王,名儿不知道,只听说是个混不吝的山大王。专抢官粮不抢百姓,县衙派兵剿了三回,愣是没剿动。人家占着谷地,易守难攻,朝廷拿他没法子……”
吴卓卿没有停步,只是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云涧谷地。他隐约听人提过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是西南群山间一个不起眼的隘口。他当时没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那个说书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吴府,刚踏入二门,家仆便来通报:外祖父府上派人来传话,老太爷让三郎过去一趟。
吴卓卿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吴家侧门,沿着长街往东走。太傅府在城东,与吴家隔着三条街。路上行人匆匆,无人留意这个衣着素净、面色苍白的少年。
太傅府的书房里,檀香淡淡。
吴卓卿进来时,老人正坐在案前看一封折子,见他来了,随手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又去南门了?”
吴卓卿没有隐瞒:“是。”
太傅叹了口气,没有责备,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卓卿依言坐下。这个书房他从小便来,案角那块砚台还是他十岁时磨墨磨缺了口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忙于朝务,他幼时大半时日是在外祖父这里度过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往城外跑。”太傅望着他,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温和,“那时候北边还没丢,城外也不是这副光景。”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吴卓卿看见外祖父案头那封合上的折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翻过很多遍。
“外祖父,朝中当真没有别的路可走?”
太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推到他面前:“拿着。”
吴卓卿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山川隘口、坞堡名册。
“这些东西,我攒了很久。”太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不知道,也不必让他知道。”
吴卓卿抬头。
“你父亲走的是他的路。”太傅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沉,“我教过他,也教过你。他学会了低头,你没有。”
老人没有说更多。吴卓卿揣着帛书起身时,太傅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她跟我说,这孩子像你,心软,但骨子里硬。”
他挥了挥手:“回去吧。”
吴卓卿躬身退出书房。走出太傅府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院落,然后转身往吴家的方向走去。
两座府邸隔着三条街,却像隔了一整个天地。
回到吴家宅院,吴父已在廊下等候,显然得知他去了太傅府。
“你去外祖父那里,都谈了些什么?”
“请教经义,闲谈时局。”
吴父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沉声道:“你外祖父心怀天下,这份风骨,你学不来。可乱世之中,空谈道义,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少去过密。”
“儿子记住了。”
吴父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吴卓卿一人。他抬手按住袖中那卷帛书,指尖微微发凉。
回到房中,他闩上门,在灯下展开帛书。名册很长,他一行行看过去,大多是士族乡绅、地方坞堡的名字。翻到中段偏后的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云涧谷地,王氏。聚众三百,据险而守,不归朝廷,亦不降匈奴。首领姓名不详,识者称其年不过弱冠,匪众皆服。
吴卓卿看着这一行字,看了许久。
乱世遍地蝼蚁,唯独此人,守着一方山谷,不降官府,不降匈奴。竟有几分殊异。
他忽然想起方才巷口说书人的话,两处对上了。
他抬手,在这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然后合上帛书藏于暗处。
窗外月色清冷,永安城内灯火渐稀。他吹灭灯,靠在枕上却没有睡意。
那个说书人提到的王匪,和外祖父名册里那一行字迹,在他心底轻轻重合。
他尚且不知,这乱世深处偶遇的无名孤勇,来日究竟是救赎他的铠甲,还是困住他的劫数。
夜色缓缓流淌,整座永安城沉入虚假的安宁。
无人知晓,风暴已在群山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