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死》尘中一剑

2、第 2 章 王

　　王浩泽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已经收干净了，但一看见李尘还站在走廊里，嘴角又翘起来了。

　　“哟，还站着呢？”

　　李尘没看他，靠着墙，黑色外套的拉链被他自己拽上拽下，金属齿摩擦出细碎的响。“等你呢。”

　　王浩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等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李尘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刚才进去之前让我等你。”

　　“我那是嘴型，你还能读懂？”

　　“你嘴张那么大，瞎子才读不懂。”

　　王浩泽被噎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那种网吧里跟人对喷时惯用的欠揍劲儿：“转学生，嘴挺毒啊。第一天来就打架，还站办公室门口跟人斗嘴，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踢馆的？”

　　“来上学的。”李尘把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声音闷闷的，“但有人不长眼，我总得教教他。”

　　王浩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指了指李尘嘴角的伤：“你这儿，还在渗血。”

　　李尘抬手蹭了一下，指尖一抹红，皱了皱眉。

　　“给你。”王浩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动作挺随意，像给朋友递瓶水似的，“别蹭了，越蹭越脏。我这人虽然嘴贱，但心善。”

　　李尘没接，看了他一眼。

　　王浩泽也不尴尬，手又往前送了送：“拿着啊，你总不能让我举着吧？我手酸。”

　　李尘接过去，按在嘴角。纸巾很薄，带着点洗衣液的味儿。他没说谢，但动作放轻了。

　　王浩泽往他旁边的墙上一靠，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安静了大概三秒，王浩泽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

　　“李尘。”

　　“哪个尘？”

　　“尘土的尘。”

　　“哦——”王浩泽拖了个长音，“你爸妈挺会起名啊，听着就特……飘。”

　　李尘嘴角动了一下，压着没笑：“你叫王浩泽？”

　　“你怎么知道？”

　　“里面老师喊你名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那不怪我，老师嗓门大。”王浩泽理直气壮，“而且我是冤枉的，这次真不是我先动手。”

　　“嗯。”李尘点头，“你只是嘴欠。”

　　王浩泽转过头，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李尘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黄。他声音淡淡的：“你这种的，我见多了。不先动手，但每句话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王浩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完了，被看穿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看着确实挺无辜，但李尘现在知道了，这张脸底下全是坑。王浩泽笑完，又补了一句：“那你呢？你这种的，我也见过。”

　　李尘终于转头看他。

　　王浩泽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躲：“看着特冷，谁也不搭理，其实心里什么都门儿清。打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别人别来烦你。”

　　李尘没说话。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食堂那边飘过来的油烟味。王浩泽把校服外套拉链拉上，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过你打架挺厉害的。那一拳，我看见了一点，下手真狠。”

　　“你也不差。”李尘说，“那人脸上挂彩了吧？”

　　“那必须。”王浩泽扬了扬下巴，得意了两秒，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我高二五班。”王浩泽伸出手，五指张开，“就隔一堵墙。以后你要是在三班待不下去了，可以来五班找我。我们班后排有俩空位，风水特别好，靠窗，能看见操场。”

　　李尘看着他的手，没握，但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很淡，像雪没化干净。

　　“你话真多。”

　　王浩泽把手收回去，也不恼，往口袋里一插：“那怎么了，话多又不犯法。而且——”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门又开了。班主任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皱了皱眉：“王浩泽，你怎么还在这儿？回教室去。还有你——”她看向李尘，“你跟我进来，说一下今天的事。”

　　王浩泽冲李尘飞快地比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嘴型说得很慢：

　　“后——排——见。”

　　李尘看着他拐进走廊拐角，黑色衣角一闪就没了。他把手里那张按在嘴角的纸巾折了折，塞进口袋里。

　　班主任还在等他。

　　李尘吸了口气，跟着进了办公室。脸上那点弧度已经收回去了，又变回那个冷淡的、眼神冰冷的转学生。

　　但他口袋里，那张沾了血的纸巾还在。上面有洗衣液的味儿。

　　李尘进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坐回椅子上了，手里拿着他的转学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李尘，是吧？”

　　“嗯。”

　　“今天第一天，就打架。”班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客气，“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李尘站着，手垂在身侧，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微微收在领口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课间接水，他撞我，水洒了，没道歉，还骂我。然后他先推的我。”

　　“你先动的手还是他先动的手？”

　　“他先推的。”

　　“但你打了他鼻子。”

　　“他推我，我打他。”李尘停了一下，“公平。”

　　班主任看了他两秒，大概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李尘没躲，眼神直直的，冷冷的，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示弱。班主任叹了口气，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你之前的学校，成绩还不错。”她顿了顿，“为什么转学？”

　　李尘沉默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老师在批作业的红笔沙沙声。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体育课的哨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李尘把目光从班主任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角上的一盆绿萝上，叶子有点蔫，土干了。

　　“家里有点事。”他说。

　　班主任没追问。她大概看过材料，知道点什么，但没打算在这时候戳。她只是点点头，把材料合上：“行。今天的事，我不叫家长了，你写个检讨，明天交。下次再打架，就不是站门口这么简单了。”

　　“嗯。”

　　“回去吧。”

　　李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成绩好，别浪费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李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刚打过，各班教室门都关着，只有远处某个班在齐声读课文，声音模模糊糊的。李尘沿着走廊往三班走，经过五班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五班门关着，但后门上方的小窗开着一条缝。李尘经过的时候，余光从那条缝里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王浩泽正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旁边坐了个男生，头发是杏色的，正凑过去跟他说话。

　　王浩泽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偏了偏头，目光正好从门缝里跟李尘对上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弯，冲李尘飞快地眨了眨眼，嘴型又来了：

　　“后——排——见。”

　　李尘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走回三班门口的时候，他抬手，把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按了回去。然后推门，喊了声“报告”，在班主任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座位。

　　新课本还没发全，桌面上只有几支笔和一个空本子。他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团纸巾，已经干了，皱皱巴巴的，上面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

　　李尘看了两秒，把它塞回口袋，拿起笔，在本子第一页写了个名字。

　　“王浩泽。”

　　写完又划掉了。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

　　“高二五班，后排，靠窗。”

　　他合上本子，趴下，脸埋进胳膊里。嘴角贴着校服袖子的布料，有洗衣液的味。

　　很淡，但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