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市井藏龙 滨海新城入 ...
-
滨海新城入冬之后,昼短夜长。港口吹来的寒风裹挟着咸湿水汽,穿过批发市场纵横交错的巷道,卷起地上废弃的塑料包装袋,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城区靠南的商务会馆,一间不大的宴会厅被本地外贸圈子的中小商户包下,举办一场非正式的复盘酒会。没有盛大的红毯,没有媒体镜头,到场的大多是做尾货、跨境退运、小件外贸生意的老板。大家借着年末的由头聚在一起,交换行业信息,抱团打探接下来一年的市场风向。
这场酒会由本地三家规模不大的贸易公司牵头组织。圈子不大,消息流转极快。岑砚舟扛住南城资本跨城围剿的事情,在滨海中小外贸商户的圈子里悄悄传开。有人佩服他绝境守住生意,也有人暗自揣测,这个名叫岑砚舟的外地商人背后,是不是藏着不为人知的资本靠山。
陆野提前收到邀约,拿着请柬来找岑砚舟商量。
“这场酒会,滨海做细分外贸的老板基本都会到场。可以借机听听圈子里的消息,接触一些潜在的货源合作方。只是鱼龙混杂,南城派驻在这里的探子,说不定也会混在人群里面。”
岑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请柬,纸面印刷简单。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去。不必刻意张扬,低调旁听即可。我们现在需要更多行业信息,也看看滨海本地圈子里,藏着什么样的人。”
出发之前,岑砚舟换上一身简单深色休闲外套,没有穿考究的正装。数年底层打磨,他早已习惯把锋芒藏在外表之下。两人抵达会馆宴会厅的时候,场内已经人声嘈杂。水晶灯光不算明亮,空气中混杂着红酒、香槟、点心和淡淡的香水味道。三三两两的商人端着酒杯,扎堆交谈,话题绕不开海运成本上涨、海外退货量激增、上游资本垄断货源这些行业痛点。
大部分人的论调大同小异,抱怨行情低迷,吐槽大资本挤压生存空间,互相交换零散小道消息,言语之间满是焦虑。不少人对未来的判断流于表面,只看见眼前订单缩水,看不到整条供应链底层暗藏的泡沫。
岑砚舟和陆野找了角落安静位置站定,手里各端一杯低度果酒,并不主动上前攀谈,静静听着周遭人群的讨论。
没过多久,宴会厅靠中央的位置,响起一阵并不洪亮,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你们讨论的全是表层问题。”
人群下意识转头望过去。说话的男人身形清瘦,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是岑砚舟前些天在街边咖啡馆偶遇的陆辄。他手里捏着半杯白葡萄酒,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弄,目光扫过围在身前一圈商户。
“所有人都在抱怨海运涨价,大资本抢货,订单变少。可没有人想明白,现在滨海外贸尾货赛道的泡沫到底在哪里。你们以为拼低价、抢货柜就能活下去?恰恰相反,现在市面上很多人拼命吃下的货,看着单价低,实则库存周转周期长达八到十二个月,仓储成本、资金占用成本叠加,只要海外市场风向一变,这批货全部砸在手里,直接变成死库存。”
陆辄语速不快,言辞犀利,毒舌拆局,几句话就戳破在场不少人心里刻意回避的陷阱。有人面露不悦,开口反驳:“陆先生,照你这么说,这个赛道根本没法做?我们这些小商户,不靠囤货拿货,还能怎么生存?”
“不是不能做,是不能用这套老思路硬做。” 陆辄微微抬了抬眼镜,条理清晰地拆解逻辑,“赛道的核心不是谁拿到更多货,而是谁能拆分货品层级,精准匹配下游细分客户,把库存周转压到最低。大资本靠体量垄断上游货源,但是他们笨重,决策链条长,无法精细化处理零散残次退运货。这就是留给小商户唯一的生存缝隙。可惜在场绝大多数人,只盯着货柜单价,看不见底层的资金时间成本。”
他随口列举几个近期倒闭的本地小型贸易公司案例,报出对方的库存规模、资金杠杆、客户结构,数据精准,细节恐怖。很多只有公司内部才清楚的账目信息,被他一眼看透。围在旁边的商户纷纷安静下来,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神色尴尬。
岑砚舟站在角落,目光落在陆辄身上,心底微微一动。
这个人,洞察力远超现场所有人。他不是单纯纸上谈兵,是真正吃透了外贸尾货赛道的底层逻辑,能透过表面热闹,看见潜藏的资本陷阱。
人群之中,有人提起前段时间那场轰动圈子的跨城围剿,随口说道:“要说厉害,前段时间那家新开的商贸公司,硬生生扛住外地资本全面封源,算是奇迹了。换作我们任何一家,早就撑不住倒闭。”
话音落下,不少人跟着附和。
陆辄淡淡一笑,视线穿过人群,精准锁定角落里的岑砚舟,开口说道:“这算不上奇迹,是布局精妙。这家公司的打法,每一步都算在对手的博弈盲区。对手动用资本封锁主流海运货源,他立刻拆分多渠道,转向零散拆柜货、内陆陆运调货;对手低价撬下游客户,他主动放弃低粘性散客,死守核心细分客户;同时建立货品分级体系,最大化降低残次货损耗。整套操作,不是普通底层小老板能构思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岑砚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人听清:“这是曾经站在资本顶端的人,跌落之后,刻意伪装成底层商户,利用大资本看不起的缝隙赛道,重新蛰伏布局。普通人就算被逼到绝境,也没有这种风控思维和博弈眼界。”
一句话落下,周遭交谈声短暂安静。在场其他人顺着陆辄的目光转头,看向角落里衣着朴素,神色平静的岑砚舟,脸上满是诧异。
陆野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被岑砚舟抬手轻轻拦住。
岑砚舟端着酒杯,缓步从角落走出,走到陆辄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两米,目光在空中交汇。岑砚舟神色淡然,没有慌乱,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开口:“陆先生眼光很准。”
“我习惯读盘,看人也是。” 陆辄抬了抬酒杯,主动向岑砚舟示意,“滨海这地方藏龙卧虎,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有没有兴趣,找个安静地方,单独聊聊?”
“可以。”
两人跟身边众人简单示意,离开喧闹的宴会厅,走到会馆外侧露天露台。晚风呼啸,带着海的寒气,远处城市灯火连绵铺开。露台人少,安静许多。
“我叫陆辄。” 清瘦男人开口,“研究资本模型,专门拆解别人商业布局,帮人找棋局里的破局点。来滨海三个月,一直在考察外贸尾货赛道。看到你应对那一轮资本围剿的操作,我就一直在找机会认识你。”
岑砚舟简单报出名字,没有过多介绍自己过往,只说目前经营一家小型商贸公司。
陆辄轻笑一声:“不用刻意遮掩身份。我没有兴趣去挖你的旧事,向谁告密。我只看重一件事 —— 能力。傅聿臣那样体量的资本出手,一般创业者连一招都接不住,你不仅守住盘面,还保留后续扩张空间。这套操盘能力,在滨海中小圈子里,找不到第二个人。”
“你想要什么?” 岑砚舟不绕弯,直接询问对方诉求。
“合作。” 陆辄直白说道,“我擅长推演资本博弈、测算风险、看透对手布局,短板是缺少落地执行的渠道和稳定货源。你有货源、团队、下游客户,但是缺少一个帮你预判陷阱、推演对手后手的智囊。我们互补。当然,我不是无偿帮忙,要分润,而且话语权上,重大决策,我有资格提出否决意见。”
他说话直白,不带客套,毒舌又清醒,把利弊摊开,不玩虚的。
岑砚舟静静打量陆辄。这正是他复盘危机之后,苦苦寻找的人。顶尖智囊,心思缜密,擅长拆解资本陷阱,眼光毒辣。陆辄的出现,恰好补足他当前团队最大短板。
“可以慢慢谈合作细节。” 岑砚舟缓缓说道,“但有一条底线,所有布局,不能牵连无关之人。”
陆辄挑眉:“放心,我只做生意博弈,不搞无差别伤害。”
两人在露台继续交谈,从滨海外贸赛道未来走向,聊到傅聿臣这类大型资本的惯用围剿手段。陆辄不断抛出观点,每一次推演,都精准命中岑砚舟思考过的方向。短短半小时交流,彼此都清楚,对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搭档。
滨海这边,蛰伏者与智囊,初见相逢。
千里之外,南城。
高档私人会所的晚宴,苏晚纾受邀出席。这里是南城上层贵妇与商人的社交圈层,平日里她维持着优雅体面的豪门女主人形象,游走人群之间。可今晚,温叙屿不请自来。
温叙屿早已不甘一直躲在暗处,常年只能偷偷和苏晚纾见面,被动接受施舍一般的资金。他心里清楚,傅聿臣始终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直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小麻烦。持续勒索得到的钱财,已经无法满足他膨胀的野心。他想要逼迫苏晚纾摊牌,甚至想借这件事,把傅聿臣拖入风波,从中抢夺利益,实现上位。
他径直穿过会所大厅,走到苏晚纾身边,旁若无人地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凑近她耳边低声说话,动作亲密,毫不避讳周围一众圈层熟人。
苏晚纾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慌忙想要推开温叙屿,压低声音急道:“你干什么,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为什么要走。” 温叙屿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声音不大,足以让附近几位贵妇听见,“晚纾,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见面了。你一直躲着我,总不是办法。”
周围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诧异、好奇、窃窃私语,议论声慢慢扩散开来。在场不少人都认识苏晚纾,清楚她是傅聿臣的伴侣。眼前这一幕,太过刺眼。
苏晚纾脸颊发白,强撑着维持体面,用力推开温叙屿,勉强挤出微笑,向身边友人解释:“一个晚辈,开玩笑没有分寸。”
可温叙屿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接下来几天,他开始频繁出现在苏晚纾会出席的私人画展、下午茶聚会,故意制造亲密同框画面,在社交圈子散播两人来往密切的流言。他刻意激怒傅聿臣,赌傅聿臣一旦动怒,就会引发巨大冲突,而混乱之中,才有机会攫取利益。
三角关系彻底撕开表面伪装,公开失态。
消息很快传到傅聿臣耳中。集团办公室,情报负责人把会所晚宴拍到的照片,放在傅聿臣办公桌。照片里,温叙屿贴近苏晚纾,姿态亲昵。
傅聿臣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神色平静,没有暴怒,眼底却缓缓凝结一层寒冰。
“这个年轻人,胆子越来越大。”
“傅总,要不要安排人警告温叙屿?” 情报负责人询问。
“暂时不用。” 傅聿臣指尖摩挲照片边缘,语气淡漠,“他急于跳出来,未必是坏事。继续盯着,记录所有证据。等到合适时机,一次性清算。”
傅聿臣心里清楚,苏晚纾身上藏着软肋,温叙屿就是那个不断向外蔓延的溃烂伤口。他暂时不动手,只是等待最佳收网时刻。
半山别墅,苏晚纾深夜回到家中。走进空旷客厅,无力跌坐在沙发上。手机不断弹出社交圈层的私聊消息,全是隐晦打探她和温叙屿关系的内容。流言已经在贵妇圈子蔓延。她知道,傅聿臣一定看到了所有消息。
温叙屿电话打来,苏晚纾接通,声音带着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毁掉我?”
“毁掉你?不是。” 温叙屿的声音带着偏执,“我只是不想永远躲在暗处。傅聿臣能拥有你,拥有财富地位,凭什么我只能拿一点钱,偷偷摸摸见面。摊开也好,我们一起逼他做选择。”
苏晚纾挂断电话,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她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一边是愈发疯狂不受控制的温叙屿,一边是冷眼旁观、暗中收集证据的傅聿臣。当年那场情欲纠葛,如今化为缠死她的枷锁。
滨海,夜色更深。
岑砚舟和陆野送走陆辄,回到仓库办公室。陆野翻看两人谈话记录,难掩心中欣喜:“陆辄这个人,真的很强。如果他愿意加入我们团队,相当于补上我们最大短板。以后傅聿臣再有任何围剿动作,我们可以提前推演预判。”
岑砚舟望向窗外,港口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心思通透,目标明确。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利益绑定。明天继续约他,敲定合作框架。”
露台那场短暂交谈,是一段并肩征程的开端。市井之中藏着卧龙,属于岑砚舟的团队,即将迎来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而千里之外南城,旧的三角关系撕破伪装,疯狂的引线已经点燃,崩坏的序幕,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