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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市井围猎 滨海新城的 ...

  •   滨海新城的盛夏,日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牢牢扣在这片连片的城中村与大型批发市场上空。主干道上商铺林立,货车往来,市场管理处的保安定时巡逻,明面上维持着交易秩序。可只要拐进市场后方那片堆满木托盘、废弃纸箱与破损塑料筐的狭长后巷,所有成文的规则便会自动失效。这里没有严谨的合同,没有法务背书,没有资本博弈里体面的攻防话术,只剩下最原始的弱肉强食,蛮横即是道理,掠夺就是捷径。
      岑砚舟的尾货配送生意,已经稳步铺开两个多月。靠着第一笔血汗回款滚起来的现金流,他陆续签下周边六个社区杂货店的长期供货协议,每日往返仓库、货场与各个社区网点,搬运、清点、对账、收款,所有琐事全部一人包揽。他常年一身简单的深色短袖与耐磨工装裤,话少,遇事不爱高声争吵,独来独往,没有同乡抱团,也没有本地势力撑腰。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后巷,安静、孤身、气质异于普通小贩,本身就是一块显眼的靶子。
      疤强就是盯上他的人。疤强是盘踞在后巷一带的地头混混,眉骨一道陈年刀疤斜划至下颌线,手下常年跟着四五个闲散人员。他们不做正经生意,专门挑外地来底层谋生的散户下手,手段五花八门:拦路索要保护费、故意制造磕碰碰瓷讹钱,遇到胆小怕事的,甚至直接半抢半拿扣下货品与当日货款。他们观察岑砚舟已经将近半个月,看着他每天独自拉货、独自收款,就算之前被货场老刀克扣少量运费,也只是冷静核对账目协商,从未红过脸动手。在疤强一行人眼中,岑砚舟就是最好拿捏的猎物,斯文、孤身、没有靠山,只要设下一个简单的局,就能轻轻松松敲出一笔钱。
      完整的圈套,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正式收网。
      岑砚舟刚刚完成一批家用小商品的配送,挨家核对完数量,收齐所有小店交付的货款,厚厚一叠现金被他小心收进帆布包内侧的夹层。他推着一辆二手平板车,车上堆放着送货回收回来的空纸箱,打算送回周老板的仓库二次打包利用。平板车轮胎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持续的轱辘摩擦声。走到后巷中段,两侧堆叠的废弃托盘后面,忽然站起身四道人影,横向一字排开,直接堵死整条巷道的通行空间。疤强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脚步慢悠悠,带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压迫感。
      “兄弟,停一下。” 疤强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平板车,最后落在岑砚舟身上,语气懒散,带着挑衅,“你这轮子,刚刚碾到我兄弟的脚了。”
      岑砚舟脚下顿住,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面前几个人。方才他推车行进速度极慢,全程视线留意路面,周围空旷,根本没有靠近任何人。一眼便看穿这是精心布置的碰瓷圈套。他没有立刻开口争辩,不动声色快速扫视四周环境:前方被疤强四人堵住,巷子后方巷口,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悄悄封住退路。五个人,前后合围,把整条窄巷变成一个封闭的围猎场。
      站在疤强身侧的青年立刻配合着向前踉跄半步,捂住自己的脚踝,眉头死死皱起,口中发出持续的哀嚎:“哎哟,骨头怕是碾裂了,疼得动不了!你怎么推车不长眼睛?”
      “看见了吧?” 疤强往前又靠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岑砚舟,“拍片、拿药,加上我兄弟这几天没法干活的误工费,最少五千块。今天两个选择,要么直接掏钱私了,这事就算翻篇;要么我们扣下你的平板车和这些纸箱,人留下来等我们找人过来处理。别想着报警,这后巷公共监控早就坏了,没有录像,警察来了也是各说各话,耗在这里耽误你做生意,得不偿失。”
      剩下几个人慢慢向两侧移动,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将岑砚舟围困在巷道中央。底层小人物滋生出来的恶意,没有资本厮杀那般层层包装的阴谋,没有股权置换、对赌协议这类精密武器,直白、粗野,目标简单纯粹:仗着人多势众,掠夺别人辛苦挣来的收益。
      若是换做其他孤身跑货的小商贩,面对这种阵仗,大多会陷入慌乱。要么害怕麻烦破财消灾,要么情绪激动和对方争吵,落入对方预设好的冲突陷阱。可岑砚舟经历过百亿集团崩塌、众叛亲离的炼狱,早已学会在高压对峙里稳住心神。硬碰硬发生肢体冲突绝对不是上策,一旦动手,对方多人可以集体反咬,污蔑他伤人,货款、平板车全部会被扣押,刚刚步入正轨的配送生意会直接中断。单纯口头辩解毫无意义,对方早已串通统一说辞,打定主意讹诈。硬拼不行,争辩无用,那就借力打力,抓住这群人内心深处的软肋,撕开骗局。
      岑砚舟缓缓松开握住平板车把手的手掌,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向前挑起冲突,声音平稳清晰,音量刚好可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去医院检查没问题,可以。但必须当场拨打 110 报警,由民警陪同去医院拍片取证。另外,这条后巷公共监控虽然损坏,但是巷口废品回收站老王,自己自费装了一个私人监控,镜头刚好覆盖这一段路面,录像保存周期三十天。是不是平板车碾伤脚踝,调出监控画面,一切就能说清楚。”
      短短几句话,疤强几人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他们事前踩点,只确认市场管理处安装的公共监控已经损坏,完全忽略废品站私自加装的监控设备。
      岑砚舟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依旧捂着脚踝哀嚎的青年身上:“还有,若是重物碾压造成的软组织挫伤或者骨裂,外伤痕迹、受力方向都有固定特征。法医很容易分辨是真实受伤,还是人为伪装的伤情。一旦查实属于恶意碰瓷敲诈勒索,涉案金额五千,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一旦留下案底,你们以后再也没法在这片市场活动,这片区域所有商户都会知道你们靠敲诈谋生,再也不会有人被你们讹诈。”
      疤强的眉头紧紧拧起,心底开始权衡利弊。他们只想捞一笔快钱,根本不想闹到派出所留下案底,更不想彻底毁掉在后巷敲诈散户的生计。
      岑砚舟敏锐捕捉到疤强眼底的动摇,继续抛出掌握的信息,视线扫过疤强身旁两个手下:“上个月南巷卖水果的老陈,被你们用同样的办法讹走三千块。老陈当时怕耽误水果生意,没有报警,但这件事市场里面不少商户都听说了。今天这件事如果移交市场管理办公室,过往所有纠纷一并翻出来,你们在整个批发市场,就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这些信息,是岑砚舟平日里跑市场送货,和各个商户闲谈时默默收集记录下来的。就像当年执掌集团时,他会耐心收集每一个竞争对手的资料、软肋与过往劣迹。底层博弈,信息同样是最锋利的武器。
      疤强身边几个手下面面相觑,神色渐渐慌乱。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安静的外来商贩,竟然连他们之前的旧账都一清二楚。
      疤强脸色阴沉,依旧硬撑着凶狠姿态:“你少在这里吓唬人!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是不是吓唬,一试便知。” 岑砚舟拿出手机,屏幕点亮,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现在我就可以拨打报警电话,同时联系废品站老王调取监控。是私下和解,还是走官方流程,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狭窄的后巷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远处市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方才哀嚎的青年悄悄放下捂住脚踝的手,不再刻意呻吟。骗局已经被戳穿,继续纠缠只会引火烧身。疤强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局,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勒索。硬撑下去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他狠狠瞪了岑砚舟一眼,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粗口:“算你识相,我们走。”
      五人不再停留,迅速散开,转身从巷道另一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废弃纸箱堆后方。
      包围圈散去,后巷重新恢复安静。岑砚舟没有立刻放松警惕,静静原地站立片刻,仔细留意巷道两侧动静,确认对方没有折返埋伏之后,才将手机锁屏收好。刚刚这场围猎,没有激烈打斗,没有高声嘶吼,仅仅依靠提前收集的信息、冷静的心理预判,借力打力,用最低成本化解危机。底层的恶意蛮横,本质依旧是欺软怕硬。他们的凶狠,只会针对毫无防备、不懂自保的弱者。
      这场对峙过后,岑砚舟在批发市场后巷一带,一战立住了底气。附近摆摊、跑货的商户很快听说疤强一伙设局碰瓷外来商贩,反倒被对方几句话逼退的事情。原本不少人都觉得岑砚舟孤身一人,好欺负,经过这件事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绝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往后再有闲散人员想找他的麻烦,都会先在心里掂量一番。他终于摆脱了底层谋生,随时可能被人欺压掠夺的处境。
      岑砚舟重新握住平板车把手,缓缓推动车子,朝着周老板的仓库方向前行。路上,他在脑海复盘整场对峙的细节,记下对手的弱点,还有本次应对之中存在的疏漏。底层博弈,对手依仗蛮横,而自己依仗信息、冷静,以及精准抓住对方最忌惮的后果。
      千里之外,南城国际会展中心,一年一度的行业峰会正在盛大召开。这是国内资本圈分量极重的盛会。放在多年前,岑砚舟执掌岑氏集团的时代,主舞台第一排居中的嘉宾席位,永远属于他。每一年峰会,他都会坐在这里,发表行业主题演讲,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资本合作伙伴,是全场目光汇聚的核心人物。
      而今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席位,坐着傅聿臣。
      会展大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南城头部企业家、各大投资机构负责人、财经媒体记者尽数到场,无数高清摄像机、长枪短炮对准舞台方向,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停闪烁。傅聿臣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定制西装,从容端坐于主位,唇角挂着得体沉稳的浅笑。
      主持人完成嘉宾介绍,傅聿臣起身走上演讲台,接过话筒。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各位同行,各位来宾,下午好。” 傅聿臣的声音沉稳通透,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与镜头,“过去一年,我们完成原岑氏集团核心业务的全面整合,落地三项重大产业并购项目,稳定上下游全产业链布局。资本市场瞬息万变,唯有洞察风险,敢于取舍,牢牢握住核心资产,方能在浪潮之中站稳脚跟……”
      他从容讲述集团全年业绩增长数据,描绘未来数年产业扩张蓝图,谈吐自信,气场沉稳,举手投足皆是顶层资本掌权者的风范。台下掌声不断,各路资本大佬纷纷点头致意,目光之中满是认可与恭维。曾经完完全全属于岑砚舟的荣光、话语权、圈层追捧,此刻尽数落在傅聿臣身上。
      台下嘉宾席的角落,苏晚纾身着高定礼服,妆容精致,脸上维持着标准得体的微笑,跟着全场节奏轻轻鼓掌。可当镜头对准台上傅聿臣的那一刻,心底翻涌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她清晰记得,多年前,坐在这个演讲台上,接受全场瞩目之人是谁。高台倾颓,江山易主,亲手推倒那座大厦的人,如今站在聚光灯之下享用一切胜利果实。
      台下不少行业元老,亲眼见证当年岑砚舟白手起家,一步步将岑氏集团推进行业头部梯队。此刻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傅聿臣,再回想岑砚舟一夜破产、销声匿迹的结局,心底五味杂陈。圈子里很多人都隐约知晓当年那场资本雪崩背后藏着人为算计,只是尘埃落定,胜者为王,没有人愿意当众揭开这层禁忌的面纱,所有人维持着场面上的体面与和平。
      媒体拍摄的高清照片、现场采访稿件,会在峰会结束之后迅速推送至各大财经网站、行业公众号,传遍整个国内资本圈层。这场峰会,就是傅聿臣向整个行业宣告,自己彻底坐稳南城资本顶层席位的公开宣言。
      演讲结束,傅聿臣走下演讲台。一众投资人和企业负责人立刻围拢上前,争相握手寒暄,交换名片,言语之间满是恭维。傅聿臣从容周旋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贴身助理跟在身侧,低声汇报现场情况,顺带告知直播数据,全网财经板块首页都已经推送本次峰会的现场快讯。
      傅聿臣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一处空置的座位,心底清楚这场万众瞩目的高光,不单单是做给在场所有同行看。如果岑砚舟还在关注南城资本圈消息,就一定会看见这场峰会,看见他稳稳占据曾经属于岑砚舟的一切。他甚至隐隐期待,岑砚舟能够看见这份荣光,看见被夺走的所有江山。对手沉寂在暗处,这份高悬的胜利,才更有重量。
      茶歇间隙,苏晚纾走到傅聿臣身侧,压低声音:“演讲很成功。”
      傅聿臣淡淡侧头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警告:“分内之事。记住,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依附于此刻站在台上的人。不要忘了本分。”
      简短一句话,又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敲打。苏晚纾心头微微一紧,垂下眼眸,轻轻点头,不敢再多言语。
      峰会持续到傍晚方才落幕。傅聿臣被一众资本大佬邀约,前去参加私人闭门晚宴。黑色车队缓缓驶离会展中心,身后的人群与镜头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车厢内,傅聿臣打开手机财经新闻推送,首页大图正是他站在演讲台中央的照片。指尖轻点屏幕停留几秒,随后关闭页面。
      滨海新城,暮色慢慢笼罩整片批发市场。岑砚舟回到仓库,清点完当日回收的包装物料,锁好仓库铁门,推着平板车朝着出租屋方向走去。帆布包里面放着今日收回的货款,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财经新闻软件,此刻还没有看见南城这场万众瞩目的行业峰会,也没有看见傅聿臣坐在曾经属于他的位置上,接受全场追捧。
      但他心里早有预判。总有那么一天,他会重返南城,重新站到傅聿臣所在的资本舞台之上。
      走到城中村巷口,岑砚舟远远看见社区医疗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林杳正站在门口整理医疗物资收纳箱。他脚步稍稍停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沿着坑洼的巷道继续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小屋,岑砚舟打开桌面台灯,拿出厚厚的笔记本。将今天后巷遭遇疤强一伙围堵碰瓷的全过程完整记录下来,写下对方的性格弱点、本次应对方案的得失,同时标记这片地界其余潜在的风险点。笔尖落在纸页上,字迹冷静有力。
      市井层面的围猎,他已经成功渡过,底层生存这一关,稳稳跨了过去。可更大、更凶险的围猎场,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城资本高塔之中,静静等待他的归来。
      窗外城中村的喧嚣依旧此起彼伏,小贩叫卖声、居民闲谈声、电动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岑砚舟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底层厮杀只是开端,原始资本的雪球才刚刚滚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市井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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