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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寸利必争 滨海新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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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新城的盛夏,热浪裹着咸腥海风,死死扣住整片城中村与批发市场。铁皮大棚被日光烤得发烫,远远望去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市场里人潮涌动,板车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商贩的叫卖声、争执的讨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底层商业永不停歇的底色。
岑砚舟的尾货分销生意已经稳定运营月余。他手上积累了十一家社区杂货店的长期供货订单,每周分两批从周老板的尾货仓库提货,拆分配送,赚取微薄但稳定的差价。资金滚动缓慢,每一笔进账都要扣除运输、损耗、仓储的成本,余下的利润,被他小心翼翼存进一张不起眼的银行卡。
这一次,他盯上一笔体量比往常更大的尾货订单。
周老板仓库新到一批外贸余单的棉制毛巾,总量三千两百条。外包装盒轻微受潮,不影响毛巾本身品质,原厂拒收,只能低价清仓。这批货单价压得很低,如果吃下,拆分供给周边片区十几家社区小店,一次性就能拿到远超平日的利润,是他跌落尘埃之后,最大的一次套利机会。
岑砚舟反复核算数据:拿货成本、短途配送费用、预估损耗、各家店铺能接受的采购价、回款周期。一页页数字写满笔记本,风险点逐一标注,推演两三套备选方案,确认风险可控之后,才和周老板敲定口头协议,约定三天之后提货,现款结算。
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市场里另一个做小商品配送的贩子,外号灰狗。常年在这片市场抢散户订单,手段粗野,习惯靠压低报价、口头搅局抢夺生意。灰狗听说岑砚舟拿下这批毛巾尾货,立刻找上周老板,开出略高于岑砚舟的报价,同时刻意抹黑岑砚舟,说他只是个落魄外来人,手里没有足够现金,大概率提货当天无力结款,到时候这批货会砸在仓库。
周老板做尾货生意多年,只认现金,不认人情。一听灰狗的说辞,心思动摇,找到岑砚舟,含糊其辞想要反悔,暗示有人出价更高,若是岑砚舟不能当场全款预付,这笔订单就要转手。
若是放在昔日执掌岑氏集团的时候,千万级别的项目摆在面前,岑砚舟不会在这种几万块的小单子上过多纠缠。他习惯体面博弈,依靠法务、合同、资本体量解决争端,不屑于和底层贩子争抢寸许利益。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笔订单,是他原始资本积累的关键一步。几万块,放在过去不值一提,在当下,是他蛰伏许久,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容不得旁人轻易截胡。昔日高位者的体面包容,在底层生存的厮杀里毫无用处。他必须寸利必争。
岑砚舟没有立刻争辩,平静听完周老板的顾虑,缓缓开口:“周老板,我们三天前敲定约定,我已经提前和十二家社区店铺确认收货意向,全部预留仓位。我可以预付三成定金,白纸黑字写下收据。如果提货当日我无法结清尾款,定金归你,货你可以另寻买家。”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直视周老板:“灰狗报价更高,但他的口碑你应该清楚。去年他拿了你的一批餐具尾货,收货之后拖欠尾款两个月,最后还以货品瑕疵为由扣掉一大笔货款。这笔账,你应该还记得。他愿意抬价,是赌你愿意牺牲回款稳定性。我可以定金锁单,风险由我承担。”
周老板一怔。这件事时隔近一年,很少有人记得。岑砚舟前段时间走访市场,多方打听,早已悄悄记下市场内大小商贩的过往交易记录、信用优劣。信息差,从来都是博弈最锋利的武器。
周老板沉吟片刻,权衡利弊。灰狗报价高,但回款风险大;岑砚舟愿意预付定金,履约记录一直干净。最终点头,收下定金,签订简易收据,守住两人的约定。
灰狗得知搅局失败,恼羞成怒。他没有放弃,转而联系岑砚舟对接好的社区杂货店,一家一家上门,报出更低的价格,承诺免费送货上门,试图半路截走全部下游订单。
短短两天,十二家店铺里,有四家店主动摇,发来消息,说打算取消预定,从灰狗那里拿货。
岑砚舟收到消息,没有慌乱。他没有冲动上门争吵,先冷静分析灰狗的底牌。灰狗报价已经压到成本线之下,亏本抢单,目的就是逼岑砚舟放弃这批尾货。只要岑砚舟退出,灰狗后续就会抬高价格,收割这些小店。这是底层商贩最常用的抢单手段,短期亏本,换取垄断。
岑砚舟依次上门拜访四家动摇的店主。没有指责灰狗恶意压价,只摊开两份明细。一份是灰狗的货品来源记录,告知店主,灰狗低价货源库存有限,这批亏本货卖完之后,后续供货价格必然上涨;另一份是自己的长期供货方案,承诺本次毛巾维持原有报价,后续所有品类持续稳定供货,并且约定,只要持续合作,出现货品质量问题,无条件退换。
“灰狗现在亏本抢单,撑不住长期。你今天拿了他的低价货,等我退出这片市场,下一批货他会涨价。你可以选择一次性的低价,或是长期稳定的供应链。” 岑砚舟说话平静,不带压迫感,却把利弊清清楚楚摆在店主面前。
四家店主反复权衡,三家选择继续维持和岑砚舟的约定,只剩一家小店老板,执意选择灰狗的低价。岑砚舟没有纠缠,坦然收回预留货品配额,将这部分毛巾拆分,转交给另外两家意向备选店铺。
订单保住大半,但冲突没有结束。提货当天,灰狗带人堵在周老板仓库门口。几个人拦在货车通道,出言挑衅,言语粗俗,扬言不让岑砚舟把货拉走。
仓库门口的工人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观望。灰狗抱臂站在货车前,嗤笑:“外来的落魄仔,识相点直接把单子让出来,不然这批货,你今天一件都别想运出去。”
岑砚舟从货车副驾走下来,面色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他抬眼看向灰狗,声音不高,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仓库的交易已经完成,货属于我。你带人拦路,阻碍货物运输,属于寻衅滋事。我手机已经录下全部画面。要么现在让开,我们各做各的生意;要么我直接报警,所有人一起去派出所。后续市场管理方介入调查,你过往几次恶意扰乱市场交易的记录,一并上交。”
灰狗脸色一变。他只是想靠人多制造威慑,逼岑砚舟退让,并不想闹到派出所,留下案底,影响自己后续在批发市场做生意。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好欺负的男人,思路如此清晰,直接掐住他的软肋。
灰狗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硬扛风险。僵持片刻,灰狗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悻悻散开。
岑砚舟不再多看,转身指挥工人装车,将三千两百条毛巾有序搬上货车。
整整一下午,他独自开车,穿梭在城中村各个社区小店之间,逐家送货,清点数量,核对单据,现场收款。潮湿闷热的午后,汗水浸透他的旧 T 恤,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滴在单据纸张上。每一笔收款,他都仔细清点,在笔记本上做好记录。
直到最后一家店铺交付完毕,全部货款结清。手机银行收到最后一笔转账提醒。
岑砚舟坐在货车的驾驶座上,停在街边树荫底下。他点开银行 APP,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扣除拿货定金、运输、所有成本之后,剩下的纯利润,静静躺在账户里。这是他跌落高台,背井离乡,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拿到的第一笔完整、干净的血汗回款。
数目不大,可每一分钱,都经过信息博弈、同行截胡、恶意搅局,一路厮杀才保住。昔日在资本顶层,动辄数亿的资金流转,都未曾让他有此刻沉甸甸的感受。
他缓缓合上手机,靠在座椅背上,闭起双眼。昔日那种留有余地、追求体面的商业思维彻底褪去。底层商场没有精致的合同包装,没有法务团队兜底,到处都是口头违约、恶意抢单、恃强凌弱。在这里,利益面前人人都会出手,想要守住自己的成果,就必须寸利必争,精准反击,绝不手软。
属于底层的杀伐心性,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他休息片刻,拿出笔记本,逐条复盘本次交易全过程:灰狗的搅局手段、周老板的心态摇摆、各家店主的取舍逻辑、本次博弈里自己做得不足的地方,全部一一记录。同时顺带记下老刀和另一伙货场势力的冲突还在持续,双方矛盾不断加深,依旧是可以等待利用的机会。
合上本子,岑砚舟发动货车,朝着仓库方向返程。阳光慢慢向西倾斜,街道光影拉长。
千里之外的南城,浮华依旧。
温叙屿的野心,随着依附苏晚纾的时间越来越久,持续膨胀。不再满足于苏晚纾给他的小额消费、礼物馈赠。他想要真正踏入南城顶层资本圈层,接触资源、人脉,拿到能够长久立足的资本,不再仅仅依靠依附女人换取好处。
他借着苏晚纾的名义,悄悄出席各类高端酒会、画廊沙龙。苏晚纾虽然被傅聿臣收回一部分特权,但依旧保有不少圈层人脉。温叙屿跟在她身边,刻意主动结识企业高管、投资人,交换名片,寻找合作机会,四处游说,想要拿到项目投资。
他自以为手段隐蔽,步步为营,却不知道他所有的举动,全部落在傅聿臣布置的监控网络之中。每一次出席活动,每一次与人交谈、交换名片、私下攀附,都被下属整理成报告,送到傅聿臣的办公桌上。
傅聿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阅这份新送来的报告,指尖轻轻摩挲纸张边缘,神情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温叙屿这点心思,在他眼里一览无余。一个靠着依附上位的年轻人,野心大于能力,妄想借着苏晚纾这层跳板,闯进不属于他的资本圈子。不知进退,不懂边界。
傅聿臣从来不会等到对方成长壮大之后再动手打压。他习惯在萌芽阶段,不动声色地斩断对方所有向上攀爬的路径。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助理号码,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戾气:“通知下去,圈子里几家基金、实业公司,留意一个叫温叙屿的人。凡是他上门洽谈合作、寻求投资,一律拒绝。另外,画廊、私人会所那边,给他列入隐性黑名单,不再接受他的入场预约。不必对外解释理由。”
“明白,傅总。” 电话那头助理应声。
挂断电话,傅聿臣随手将报告放在桌面一角。
没有轰轰烈烈的对峙,没有公开撕破脸。仅仅几句话,温叙屿想要攀附圈层、谋求资源的所有通道,就被悄无声息全部封死。
几天后,温叙屿接连碰壁。他之前联系好的投资人突然改口,原本有意向合作的项目负责人全部回避,答应给他预留席位的艺术沙龙,临时告知名额取消。他连续跑了好几处地方,处处碰壁,所有人态度客气疏离,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和他谈实质合作。
温叙屿又惊又恼,完全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他找到苏晚纾,语气带着困惑和不甘:“晚纾姐,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谈好的合作全部黄了。我联系的那些人,突然都不愿意见我。”
苏晚纾听到这话,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升起。她几乎立刻猜到,这件事大概率出自傅聿臣之手。傅聿臣的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切断一个人所有向上的路。
她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温叙屿,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她心疼温叙屿受挫;另一方面,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傅聿臣连温叙屿私下攀附人脉这件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意味着,她和温叙屿所有的往来,从来都没有逃过傅聿臣的眼睛。他只是一直隐忍,静静观察,等到合适时机出手敲打。
“最近收敛一点,不要再到处去找人谈项目,不要频繁出入那些酒会沙龙。” 苏晚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傅聿臣的手段,不是你能想象的。别再去触碰他的底线。”
温叙屿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隐约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向上攀爬的捷径,此刻才意识到,这片顶层圈子的大门,由傅聿臣牢牢把守。想要闯进去,轻而易举就会被碾碎。
苏晚纾独自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傅聿臣不动声色的这次打压,更像是一次警告。既是敲打野心勃勃的温叙屿,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妄想借助外人,滋生任何脱离掌控的心思。她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在傅聿臣的监视之下。
夜色笼罩南城的豪华别墅。傅聿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万家灯火。助理发来消息,告知温叙屿近期已经不再外出拜访投资人。他淡淡扫一眼消息,随手删掉。
敲打已经完成。若是温叙屿依旧不知收敛,下一次,就不会仅仅是切断人脉渠道这么简单。
滨海新城,夜色同样降临。岑砚舟把货车停在仓库门口,锁好车门。他走进出租屋,拿出银行卡,看了一眼账户余额。这笔血汗回款,已经稳妥落袋。原始资本的雪球,终于开始缓慢滚动。
他打开笔记本,在页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利益面前,无自动退让。想要守住所得,必须寸利必争。
窗外城中村的喧闹依旧持续。岑砚舟合上本子,安静坐在昏暗灯光下,开始规划下一轮尾货采购计划。前路依旧漫长,每一分利润,都要在厮杀之中亲手夺取。
一座城市,他在泥泞市井,靠着寸步不让的争夺,积攒复仇的资本。另一座城市,野心者向上攀爬的道路被无声封死,浮华牢笼之中,警告已经落下。十年复仇棋局,继续向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