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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贫贱看人 滨海新城的 ...

  •   滨海新城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永远弥漫着纸箱油墨、塑料包装和潮湿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排排铁皮搭建的商铺紧密相连,过道狭窄,推货的板车来回穿梭,喇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喧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岑砚舟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手写清单,缓步穿行在商铺之间。
      经历上次低血糖晕厥被林杳救下之后,他刻意调整了作息与饮食,不再用馒头冷水硬扛全天劳作。口袋里常年备着廉价的水果糖,笔记本上新添了一页身体状态记录。只是存款依旧微薄,一千出头的本金,容不得半点亏损。
      他这段时间一边继续在老刀的货场接跑腿散单维持基础生存,一边持续调研批发市场的货品流转。他看中了社区小店刚需的日用小商品,毛巾、收纳袋、简易家居配件这类货品,单件利润薄,但是损耗低、流通稳定,不需要巨大资金压货,可以小批量拿货,分批供给周边十几家杂货铺。
      这个生意体量微小,放在从前岑氏集团的版图里,连一笔边角项目的零头都算不上。可对于现在一无所有的岑砚舟而言,这是脱离被人克扣日结工钱的底层活路,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扎根的第一步。
      他提前走访了周边七家社区小店,和店主谈好了意向拿货,确认了预估需求量,今天来市场,是想找一家批发商谈批量拿货价,敲定供货协议。
      市场中段,“宏远商贸” 的铺面门面比周边几家更大,货架上堆满打包好的货品。老板姓孟,孟庆余。
      岑砚舟站在商铺门口,目光落在孟庆余脸上,脚步微微一顿。
      孟庆余。
      三年前,岑氏集团曾经投资过一家本地供应链平台,孟庆余是平台的合作供应商,当年去岑氏总部参加过两次行业对接会。岑砚舟作为集团董事长,在会场简单和他交谈过几句。算不上深交,但对方认得他的样貌。
      岑砚舟下意识停顿一瞬,心底快速权衡。要不要换一家批发商?可宏远商贸的货源品类最全,离社区小店更近,配送成本最低。如果换别家,拿货单价更高,微薄的利润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他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已经跌落尘埃,身份早已一文不值。孟庆余未必能一眼认出,就算认出来,时隔多年,未必会多管闲事。岑砚舟压下心底那一丝警惕,走到柜台前。
      “孟老板,想问一下收纳袋和棉毛巾的批量拿货价。” 岑砚舟语气平静,拿出手写清单,推到柜台。
      孟庆余原本低头清点单据,听见声音抬眼,目光扫过岑砚舟的脸,先是一愣,随即视线向下,打量他身上廉价的灰色 T 恤、沾着灰尘的帆布鞋,目光反复在他面孔与衣着之间来回比对。
      几秒之后,孟庆余嘴角缓缓扯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
      “哎哟,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岑总吗?岑砚舟?” 孟庆余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紧接着便是嘲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会在我这个小批发市场见到你。我还听说,你早就破产跑路,欠了一屁股债,消失不见了。原来是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做这种几块钱的小买卖了?”
      一句话,让商铺里另外两个正在选货的顾客转头望过来,好奇地打量岑砚舟。
      岑砚舟神色没有波动,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淡淡开口:“孟老板,不谈过往,只谈货品。清单上面的货,我要小批量,七家店铺的订单,你给个报价。”
      “谈报价?” 孟庆余嗤笑一声,伸手拿起清单扫了一眼,随手丢回柜台桌面,纸张在桌面上滑开,“岑总当年是什么人物,百亿集团的掌舵人,开会上台讲话,我们这些小老板只能坐在下面听。现在来跟我拿这点零碎货?”
      他身体前倾,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刻薄:“行啊,生意可以做。但我的报价,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拿这批货,单价三块二,给你,四块五。而且必须现金当场结清,不允许分批提货,一次性全部提走。少一分,货都不给你。”
      岑砚舟眉峰微沉。
      正常批发价三块二,对方直接抬到四块五,单价涨幅接近百分之四十。一次性全部提货,意味着他要一次性垫付远超预算的资金,库存积压风险全部落在他身上。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认出他落魄之后,刻意抬高价格,借机压榨。
      孟庆余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意更深,继续开口嘲讽:“怎么?岑总现在拿不出这点钱了?当年你挥挥手,几千万的项目说投就投,眼睛都不眨。现在几千块的货都要掂量?”
      旁边一个拿货的商户忍不住好奇,低声问孟庆余:“孟老板,这人是谁啊?”
      “以前南城大名鼎鼎的岑氏集团董事长岑砚舟,” 孟庆余高声说道,刻意让周围人听见,“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谁都要捧着。一朝大厦塌了,众叛亲离,欠了巨额债务。你看现在,跑到我们市场,跑小店做几块钱的小商品生意。人啊,就是这样,登高的时候一堆人围着,摔下来,连普通人都不如。”
      戏谑的笑声在商铺内响起。
      岑砚舟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孟庆余当众嘲弄。无数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当年行业峰会,孟庆余挤到人群前面,主动递上名片,满脸恭敬,不停说感谢岑总愿意给小供应商机会,期盼长期合作。不过短短数年,世态翻覆。昔日恭敬讨好之人,如今见他落魄,便抓住机会肆意嘲讽,借机压榨。
      这就是贫贱看人。当你失去财富、地位、权力之后,曾经的人情、客套、尊重,都会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变成落井下石的利刃。
      若是放在三年前,孟庆余这番当众羞辱、恶意抬价,岑砚舟一句话就可以终止双方所有合作,切断他的供应链渠道,让他付出代价。当年他手握资本,手握规则。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本金微薄,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势力依靠的落魄生意人。在这里,孟庆余就是铺面之内的规则。
      怒火在胸腔底部缓慢滋生,但是没有向上翻涌。岑砚舟多年打磨出的定力,此刻牢牢锁住情绪。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孟庆余脸上,认真记下对方此刻的嘴脸,记下这份落井下石的凉薄。
      他没有争辩,没有动怒,更没有试图诉说自己的处境。辩解毫无意义,只会引来更多的嘲弄。
      “这个价格,我不能接受。” 岑砚舟平静开口,“打扰了。”
      说完,他弯腰拿起柜台上的清单,折好放进裤兜,转身准备离开铺面。
      “等等,岑总,别急着走啊。” 孟庆余在身后喊住他,带着戏谑的声音继续传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点别的活?市场里面缺搬运工,一天一百五,凭力气吃饭,很适合现在的你。总比你到处跑小店,做这点赚不到钱的小生意强。”
      商铺内响起一阵哄笑。
      岑砚舟脚步没有停顿,脊背依旧挺直,一步一步走出宏远商贸的大门,走进市场嘈杂的人流之中。直到走出十几米,远离那间铺面,哄笑声渐渐被市场喧嚣掩盖,他才缓缓停下脚步,站在两排商铺中间的过道里。
      头顶简易铁皮棚遮挡住天空,光线昏暗。岑砚舟垂眸,看着地面散落的纸箱碎片。
      心底那一层残留的、对旧日人情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傅聿臣是心腹背叛,苏晚纾是枕边人的倒戈,货场老刀是底层陌生人的欺压。而孟庆余,则代表了更多曾经受他恩惠、受他平台红利的普通人。一旦他跌落深渊,这些人不会生出半分怜悯,反而会踩上来,嘲讽、压榨,以此获得心理上的优越感。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复仇的执念,在心底再次沉淀,变得愈发坚定。不是单纯一时意气的报复,而是看清了资本与人性的真相。当你失去力量,全世界都会向你展露最丑陋的一面。他必须重新站起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所有落井下石之人,付出代价。
      心底残留的那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岑砚舟的性格被苦难一遍遍打磨,变得愈发冷硬克制。情绪不再轻易外露,所有的屈辱、嘲讽、恶意,都不会化作当场的暴怒,只会被一一记录,妥善封存,等待将来清算的那一天。
      他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孟庆余的名字,记录下今天的报价、对方的态度,以及宏远商贸的货源渠道、客户群体、资金周转习惯。哪怕这次生意没有谈成,孟庆余这个人和他的生意脉络,也成为岑砚舟收集信息里的一环。
      合上笔记本,岑砚舟继续在市场内走访其他批发商。他不再因为孟庆余的刁难而心绪波动,冷静对比剩下几家商户的报价、货品质量、提货条件。兜兜转转,他找到一家规模偏小的批发商,老板为人务实,不打听客人过往,只谈生意。几番沟通之后,敲定了合理拿货价,约定分批提货、现金结算。
      谈妥订单之后,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岑砚舟离开批发市场,沿着街道步行,去往他提前对接好的社区小店,和店主再次确认交货时间。晚风掠过街边行道树,带着海边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一路上,他依旧习惯性观察街边商铺的经营状况,记录潜在机会。
      回到城中村那间十平米出租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岑砚舟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坐在桌边,翻看今天一整天记录的信息。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市场价格、商户信息、人脉关系,以及那些带给他屈辱的人和事。
      窗外巷子里,夜市渐渐热闹起来,小贩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不断透过窗户缝隙传进来。岑砚舟安静坐在昏暗灯光下,一页一页翻看笔记,脑海复盘今日遭遇。
      孟庆余的嘲讽依旧清晰,可已经无法搅动他的情绪。他学会了把所有伤害转化为沉淀自己的养分。蛰伏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人情冷暖,本就是必经的试炼。
      他想起雨夜救下他的林杳。那一份不带任何功利的善意,像黑暗里一点微弱灯火,和今天孟庆余展露出来的凉薄人性,形成尖锐对比。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趋利踩人的恶人,也有素不相识愿意伸手帮扶的好人。但这份认知,不会软化他复仇的决心。善意他会铭记珍藏,恶意他会一一留存,待到时机成熟,尽数清算。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木桌角落,躺到铁架床上。短暂的休息之后,明天依旧要早起,去货场完成跑腿订单,还要安排小商品的提货与送货。脚下的路依旧漫长,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千里之外的南城,夜色笼罩着城市繁华的核心区。
      傅聿臣最近忙于集团业务扩张,频繁出席资本晚宴,应酬不断,很少回到别墅居住。偌大的独栋别墅,大多数时候只有佣人留守,空旷冷清。傅聿臣留给苏晚纾的,是无尽的财富、奢侈品、豪车豪宅,同时也是冰冷的疏离、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危机感。
      傅聿臣清洗旧部的狠戾手段,深深烙印在苏晚纾心底。她时时刻刻活在畏惧之中,内心的焦虑不断堆积,无处宣泄。她不敢在傅聿臣面前流露半分不安,不敢和贵妇圈层的朋友倾诉内心恐慌,只能寻找一个出口,缓释快要压垮自己的压力。
      温叙屿,成了她唯一的宣泄口。
      私人会所的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柔和昏暗的灯光,空气中漂浮着名贵香薰的气息,桌上摆放着冰镇的红酒与精致果盘。苏晚纾斜靠在沙发上,指尖捏着高脚杯,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
      温叙屿坐在她身侧,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动作温柔缱绻。他敏锐察觉到苏晚纾最近情绪低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便用尽办法哄她开心,说温柔情话,细细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在傅聿臣面前,苏晚纾永远要小心翼翼,时刻留意自己的言行,维持体面,承受对方的压迫感。可在温叙屿这里,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防备,不用畏惧,不用时刻紧绷神经。年轻躯体带来的热烈温存,短暂掩盖心底的惶恐,让她暂时忘记傅聿臣的冷酷,忘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包厢内氛围暧昧,所有紧绷的焦虑,在亲密纠缠之中短暂消融。
      欢愉过后,苏晚纾靠在温叙屿肩头,闭着眼,神色松弛。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能短暂逃离笼罩在头顶的恐惧,产生一种虚假的安稳感。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要维持好当下的局面,一边稳住傅聿臣,一边留住温叙屿带来的温存,就能继续拥有眼前的荣华。
      温叙屿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柔:“晚纾姐,最近傅总那边,还是对你很冷淡吗?”
      苏晚纾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轻轻点头:“他心思全在集团扩张上,对我越来越冷淡。”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多打算一点?” 温叙屿轻声说道,“傅总这个人手段狠,心思深沉,今天可以抛弃岑砚舟,来日未必不会对你冷淡到底。你手里如果多掌握一些资源,我们两个人,也能有更多退路。”
      苏晚纾指尖微微收紧。她明白温叙屿话里的意思,他依旧想要资源与人脉。可现在她根本不敢向傅聿臣开口提任何要求,生怕触碰对方底线,引火烧身。
      “再等等,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苏晚纾低声回应。她不愿破坏此刻虚假的平静,下意识回避这个沉重的话题,重新依偎进温叙屿怀里,沉浸在这份短暂的温柔之中,刻意不去思考浮华之下潜藏的危机。
      她沉溺在这份热烈的慰藉里,用眼前片刻的快乐麻痹自己,不愿直面残酷的真相。她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却不知道三角关系的裂痕正在持续扩大,傅聿臣的眼线,早已悄悄落在她的一举一动之上。
      夜色越来越深。
      滨海新城城中村,狭小出租屋内一片安静。岑砚舟已经入睡,笔记本静静摆在桌边,上面记录着所有人心善恶,所有屈辱与机会。他在尘埃里默默磨砺自己,静待破土之时。
      南城私人会所包厢,温存还未散去。苏晚纾贪恋着眼前短暂的快乐,刻意回避即将到来的风暴,沉浸在自我编织的虚幻安稳之中。
      两座城市,两条命运轨迹。蛰伏者在屈辱中冷硬成长,沉沦者在浮华里自我麻痹。漫长十年复仇棋局,继续向前推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贫贱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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