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一言以度

1、第 1 章

　　借火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
　　1.
　　细雨倾斜如丝，洋洋洒洒。
　　屋檐下，钟尘吸着烟，看烟雾在空气中凝结，又飘向远方。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传来，他随意一瞥，一双白色高跟鞋映入眼帘。
　　雨天里穿白色。他起了些兴致，向上看去。
　　墨绿色旗袍裹着女人姣好的身材，一柄油纸伞遮住她大半容颜，唯有一点红唇在雨雾中清晰可见。
　　她走近，收伞，钟尘看清了。唇红得发艳，面色洁白如雪，一头秀发像丝缎般轻轻滑下。
　　可惜……钟尘看着那双眼。那双眼飘渺又冷漠，毫无生机。
　　他忽地心尖一疼，泛出种同病相怜的滋味。
　　女人掏出根香烟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转头看他：“借个火。”
　　嗓音清脆并不甜腻，却像风一样痒痒地拂过他耳膜。
　　打火机一声脆响，随着他拇指按下，火苗倏地窜起，一片阴暗中照亮他冷峻的眉眼。
　　火光跃动里，女人凑近他，微微弯下腰。香烟点燃的瞬间，她抬起眼，撞进他眼中。视线交织不过一秒，她沉默着转头向雨中吐出口烟雾。
　　香烟在茫茫大雨中燃尽，她拾起伞，又走向雨中。
　　钟尘等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
　　风太大，衬衫不可避免地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他看着这极端的天气，面无表情地勾起唇角。
　　瓢泼大雨里，那个女人立在拐角处。
　　油纸伞被她随意地扔在脚边，雨水顺着伞面汩汩滑下。她仰头，闭着眼，在天地间静默地伫立。
　　钟尘骨子里忽地萌生出一种冲动，迫使他走了过去。
　　隔着一层飘渺，女人睁眼看向他。
　　钟尘伸手，一颗大白兔奶糖安安稳稳躺在他掌心。
　　女人顿了一下，正眼打量他。定制的衬衫西裤，和这座落后的城市格格不入。他眉目冷淡又温柔，透着养尊处优又饱经世事的沧桑。
　　“我叫沈微。”女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接过奶糖。
　　“钟尘。”
　　“你不是本地人？”
　　他拾起伞递给她：“开车在高速路上转悠，路过这里。”他想了一下，“也许我们还会再见。”
　　“也许吧。”沈微心底笑笑，有谁会把这话当真呢。
　　2.
　　雨下了几天，终于放晴。
　　沈微没想到，在便利店门口又看见钟尘。
　　“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这地方不错，适合散心。”他笑起来，好看的眉眼弯弯。
　　“散心算一种逃避吗？”她突如其来地想这么问。
　　“是又怎么样呢？”钟尘笑开，“人先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沈微的眼睫脆弱地颤了颤，浅色瞳仁里微不可察的亮光闪过。她走近几步：“我带你逛逛这里吧。”
　　他们来到一家仿古店前。
　　沈微是这里的常客，直接和老板用方言交流。钟尘听不懂，索性耐心地帮她擦拭起碗筷。
　　她向他介绍：“这里最有名的是生煎。配着米酒，滋味更甚。”
　　钟尘依她所言，咬下一口生煎，热腾腾的汤汁流入口中，鲜得舌尖一颤。紧接着来一口米酒饮下，清凉的酒液顿时抚平刚才的热意。
　　他放下酒杯，对上她笑盈盈的目光。她的眸中像盛着一汪春色，里面是他的倒影。
　　“你笑起来更好看。”钟尘打趣道。
　　沈微面上的笑意却淡了些：“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那现在呢。”他为她添上一杯米酒。清凌凌的酒液落入白瓷杯中，悦耳得不像话。
　　她注视着他低垂的眼，微风吹进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们去寺庙吧。”钟尘抬头看她，忽然有了一个心愿。
　　他们爬上一级级石阶，在香烟缭绕里虔诚地祈祷。
　　他看见她紧闭的双眼，颤动的睫毛。
　　他心中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滋味，若说他还有什么心愿的话，就是希望这个女孩平安快乐。
　　他们来到后山，沈微踮起脚尖，将姻缘牌郑重地挂在树上。
　　红绳飘动，她回眸看向他的眼，浅浅一笑。
　　钟尘仰视着她，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伸出手，将她抱下台阶。
　　他牵住她的手，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交握的手紧紧相攥，他们在用力抓住什么，谁也不肯放开。
　　沈微向前迈进一步，一把抱住钟尘的胳膊。钟尘停了脚步。
　　她的头埋在他肩膀处，浅浅地呼吸着。
　　钟尘想，他在这天知道了什么是爱。
　　想把她永远地呵护在手心，想陪着她一起到世界尽头。
　　如果时光能在此刻停留，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夜很寂静。月牙高高地悬在天边，冷漠地俯瞰人世间。
　　沈微坐在窗边，甜蜜地微笑，她在琢磨，下一站带他去哪儿呢。
　　手机屏幕一亮，她欢喜地点开。
　　“我明早走。”
　　3.
　　四个字，她却理解不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条消息，努力去理解他的意思。
　　可她理解不了。
　　为什么短短一句话，却这样冰冷，冷得她如坠冰窟。
　　明明还有好多地方没带他去，还有好多话还没和他讲，为什么就要离开呢。
　　怎么这点时间都不给她？
　　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她颤抖着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看向窗外明月。
　　终究要离开的，她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不去想，不代表不存在。
　　那曾经深深困扰她的无力又如潮水般裹住她，让她无法呼吸。她用力环住自己。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伸出手擦干眼泪，深夜一点，她给他发消息：“来我家，请你吃最后一顿饭。”
　　当钟尘到达地址时，她正在厨房忙碌。
　　她穿着一身兔子家居服，头发高高扎起盘成丸子，露出洁白修长的脖颈。
　　钟尘透过厨房玻璃看着她，眼神柔软。
　　她端着面小心地走出，放在他眼前。面条滑溜，盖着鸡蛋，火腿，蔬菜，汤汁浓郁，撒着层葱花，香味十足。
　　钟尘心中酸涩，他压着情绪，拿起筷子，沉默地吞咽。在最后端起碗喝汤的时候，听见她一声微弱的喘息。
　　她从背后突然抱住他的肩膀，钟尘听见她低声地恳求：“别走......”
　　钟尘没有说话，拍拍她的胳膊。
　　她不放，泪水渐渐濡湿他的衣领。沈微从没这样低过头，仿佛抛弃了自尊，低到尘埃里。她卑微得近乎可怜：“别走，我不想你走。”
　　她的眼泪滚烫的，炽热的，滑进他领口。
　　他从指尖到心脏开始一阵阵钝痛。
　　钟尘忍不住站起身，用力回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
　　沈微说不出一句话了，她只是无声地抽泣，仿佛要将此生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窗外风停了。空气密闭得让人窒息。
　　4.
　　她从他的怀中重新抬起头，红着眼眶直视他：“我送你吧。”
　　她的脸上还挂着风干的泪痕，钟尘答应了。
　　深夜的街道有些寒冷，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大货车彻夜不歇地奔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灯无休止地通向远方。远方没有尽头。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沈微呼出口气。
　　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便利店。没人会想到后续发生的一切。
　　“再见。”
　　沈微没有应答，他们同步呼吸着。他们知道，不会再见了。
　　沈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紧咬住嘴唇。她心里明白，若是真的相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留下，那她就去找他。
　　不过是不够爱罢了。
　　一滴泪滑落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吹干。
　　钟尘的背影越来越小，沈微沉默地立在原地。
　　一步，两步，他停住了。挺拔的背影沧桑又寂寥。
　　钟尘仰起头，深深地呼吸，泪水在这一刻滑下。路边白色的花瓣簌簌飘落，洒在他肩头。
　　漫天花影中，他向后深深地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沈微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拒绝了她还要给她一点希望。
　　钟尘笑了起来，灯光与泪水折射出他破碎的容颜。他像冰河里一捧初融的雪，美丽又短暂。
　　他决绝地转头离去。
　　“钟尘！”
　　夜晚被这声尖叫打破，时间的流速突然加快，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他跑去。
　　钟尘第二次回头了。
　　他看见她跑来的身影，看见她飘动的长发。
　　“滴！”
　　鸣笛声刺耳地响起。沈微听不见。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钟尘这一生大概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周围的一切像残影般被他掠在脑后。他的心跳剧烈，浑身充血，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将一把她推开。
　　碰撞声与刹车声响彻黑夜。他飞起，重重落下。
　　沈微跌坐在地上，一片模糊中，她听见□□坠地的声音。
　　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眼前的一切仿佛是虚幻。
　　她的耳边充斥着耳鸣声，她颤抖地爬起，腿软得支撑不住。她忍住眼泪，手脚并用地跑去钟尘身旁。
　　红色的血从他身下流出，怎么也流不尽，蜿蜿蜒蜒染湿整片地面。
　　沈微不自觉地开始剧烈抽搐，她拿出手机想拨120，手却抖个不停。键盘按错两次，她咬着牙呜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如雨点般砸下。
　　电话挂断，她衰败地跪趴在地面，头发乱糟糟地铺开。她的头紧压住地面，她不断地祈祷，盼着救护车快点来！再快点！
　　她什么都不要了，所以能不能救救钟尘？
　　5.
　　什么时候才得天明。
　　医院，是她最讨厌的地方。白色的人影来来回回穿梭，大厅永远嘈杂不息。这样一个让人心碎心死的地方，偏偏永远人满为患。
　　钟尘的父母连夜赶来，他的母亲伏在椅子上痛哭不止，他的父亲沉默地留下眼泪，座椅前的烟头落了一地。
　　夜，这么漫长，沈微濒死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她的嘴唇像凋零的白色花瓣，下一秒就要被泥土吞噬。
　　手术室的门打开，所有人在一瞬间围住医生。
　　“抱歉。抢救，无效。”
　　楼道里哭声飘荡。究竟要怎样的撕心裂肺才能换回一点希望？
　　沈微“扑通”跪在钟尘父母跟前，她的双膝狠狠砸到地上，“对不起......”
　　鼻涕泪水糊了满脸，她一句话也说不下去。可她不能。她必须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像被抽走了每一截骨头，软趴趴地跌在地面，腰背再也直不起来。
　　她想用命交换，换回钟尘。可钟尘再也回不来了。
　　世界对他们这样残忍，连这个机会都不愿施舍给她！
　　心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沈微再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
　　她的头开始发抖，她想到了，她可以陪他一起死。对，她可以陪他一起。这样，钟尘就不会孤单了，她也能赎罪了。
　　她的眼中泛出病态的光芒，钟尘的母亲要拉起她，她死活不肯。
　　直至最后，钟尘的母亲哽咽着说：“钟尘得了病，他本来就......”
　　话语中断，看着眼前夫妇痛苦地相拥，沈微明白了。
　　走廊里没有风，满地都是破碎的压抑与绝望。
　　沈微没有再说话，她向钟尘的父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扶着墙缓缓离开。
　　走到医院大门，风扬起她的外套。手机“叮铃”响起，一条定时短信发送到她手机。
　　沈微：
　　原谅我。
　　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留在这里一辈子，可我不能。
　　你不能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
　　那天看见你，我像是看到了自己。后来的每天夜里，我都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
　　我从没有向你说过什么，但现在我想可以了。
　　沈微，我爱你。

　　钟尘

　　医院外，沈微蹲下身子，怀抱着手机放声大哭。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那天在寺庙，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许下心愿：“愿钟尘开心快乐，永远怀有希望。”
　　钟尘，钟尘。
　　黑夜过去，云层透出光亮。不管经历怎样的痛苦，黎明终将到来。
　　明月高悬，也曾照我。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