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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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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叫任盈盈,今年七十三岁。
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无儿无女,无夫无伴,孤零零住在半山的老宅里,过着苦行僧一样的日子。佣人只每天来两趟送饭。其余的时间,就只有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旧东西。
按理说,活到这个岁数,该知足了。可我怕死。我怕死后会见到她,我怕她问我为什么。
五十年前,我害死了一个女孩子,这件事折磨了我一生,而我这一生也都在为此赎罪。
她叫温以宁,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朋友。是我亲手推进深渊的人,但她也把我拽进了这个无尽的深渊里,我用余下的一生都没能爬出来。
她死的时候二十二岁,刚失去她的孩子。她死在一场赌局里。而这场赌局的主意,是我出的。
我用了五十年才敢承认这句话。今天,我要把它写下来。写一个关于爱和背叛的故事。
写下来不是为了求原谅。
我也只是想问问年轻的我为什么,我想找个答案。
第一章
我认识温以宁的时候,她已经在香港大学念了两年书。
港大里漂亮女孩不少,可像她那样的不多。她白,瘦,眼睛大,睫毛长,走起路来安安静静,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她总是穿来来回回那几件素色衣服,帆布鞋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普通发圈松松扎着。
但她很漂亮。
不是打扮出来的漂亮,是骨子里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窝。哪怕是穿一件最便宜的裙子,她也比满屋子穿名牌的姑娘好看,好看得让我心生嫉妒。
可她总是一个人,我非常好奇,人怎么可以孤独成这个样子。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我在食堂观察了她整整一周。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周围明明有空座,但没人叫她坐。她坐下了,旁边的人会很快吃完走掉。她好像也习惯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吃完就走。
论坛上关于她的帖子我翻了个遍。
“内地来的那个,装清高。”
“听说好多人追她,她谁都看不上,想钓大的呗。”
“她宿舍的人说她洗发水被兑水了都不知道。”
“她好像没什么朋友,整天板着脸。”
我盯着她看了三天,然后我找了个机会故意去接近她。
那天她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书。我从后面追上去,跟她并排走。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不认识,没什么表情。
“你是温以宁吧,我听过你。”
她没说话。
“我叫任盈盈,我爸爸是金庸迷,所以我叫这个名字,他大概想让我当个侠女。”我自己先笑了。
她还是没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我,面色平静,但眼神却很慌乱。
我不在意。我最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人。
我跟她走了一路。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她进食堂,我也进食堂。她端了饭坐下,我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朋友。”
“真的呀,可你好漂亮啊,怎么会没有朋友呢?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你不闷吗,要是我得憋死。”
她低头吃饭。我就自顾自说起来,说我家里的事,说我爸爸做什么,说我为什么来香港大学,说我不喜欢哪个老师,说我最近在追什么剧。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从那天开始,我就缠上她了。
早上在宿舍楼下等她一起去上课,中午在食堂占好位置等她,下午没课拉着她逛街。她刚开始有防备,但我太能说了,也太能笑了。我笑起来声音大,眼睛弯成月牙,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渐渐放松下来了。
看我的眼神不再是警惕和慌乱。有时候被我逗开心了,还能扯出个小小的笑容,嘴角边露出两个小梨涡。
我跟她熟了之后,慢慢知道了一些事。
她是孤儿。七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父母在找她的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了。她被送进福利院,一直待到十八岁。高考考了省状元,拿着奖学金来了港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你在福利院那么多年,没人领养你吗。
她说,有。来过好几对夫妻,有一对特别喜欢我,来了三次。我没同意。
为什么。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时候太小了,我怕我朋友回来找不到我。
那你后悔吗?你的朋友回来找你了吗?
她看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说话了。
第二章
沈星回是我父母朋友的儿子,从小我们就认识,是我隐晦的暗恋的对象,隐晦到什么程度,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沈星回香港沈家的独子,我们那个圈子里的头号人物。他长得好看,眉眼深,嘴角总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孩子,但从来没有我的位置,可能是我不够漂亮吧,我的长相顶天,算个清秀。所以我嫉妒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那天我们在酒吧里跟他们玩,喝了点酒,我看着沈星回的脸。脑子一热,我说。
“给你们说个有趣的事儿,港大里有个内地来的穷丫头,漂亮得很,但是清高得不得了。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她一个都看不上。”
有人笑了:“装清高呗,内地来的,肯定是想傍大款呗。”
我看着他们嗤笑了一声:“你知道个屁,人家是省状元,全省独一份儿,来港大学费全免,生活费还给补助。学霸中的学霸。人家清高点不是很正常。还都像你们那一群纨绔。”
一帮纨绔在那起哄:“可得了,那是因为追她的没有上牌面儿的,要是我们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去追,保证一追一个准儿。”
我也是喝得头脑发昏,被激得当场就打了个赌,说道:“你们几个去追,谁追上了,”啪,我把新买的跑车钥匙扔在桌子上,“谁追上了我把新买的跑车给谁。要是追不上,哼哼,你们几个凑钱给我买最新款的那款兰博基尼行不行,敢不敢赌。”
这个赌约激得他们嗷嗷叫,都同意了。
沈星回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酒说:“无聊。”
我又说:“要不你也去试试?你沈少爷要是出马,我这个跑车估计就保不住了。”
一帮纨绔叫嚣道:“哎,任盈盈,你看不起谁呢,我们几个还追不上个大陆妹,还用得着咱们沈少爷出马。”
我看了沈星回一眼:“那这样,你们几个先去追,你们追不上了再沈星回出马怎么样。”
沈星回抬了抬眼皮:“没意思。”
我激他:“你不敢?”
他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有什么不敢的。就是觉得没意思。”
后来我回想,那天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的绳。
这个赌局,毁了她也毁了我。
第三章
赌局开始后,那帮纨绔轮番去追温以宁。
送花的,公开表白的,送奢侈品的,什么招都使了。温以宁一概不理。有人把礼物塞她手里,她放下就走。有人在教学楼下面摆了一地蜡烛,她从后门绕出去了。
这帮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骂骂咧咧,说这大陆妹是不是有病。
本来对这件事可有可无的沈星回,反而来了兴趣。
很快机会来了。过两天是我生日,我去邀请温以宁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温以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我家住半山,是那种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房子。她合上请柬,说,我没什么能穿的衣服,会给你丢脸的。
我白了她一眼,夸张地说:“咱俩什么关系,你这么漂亮,长脸差不多。你等着。”
第二天,我从家里带了几件礼服来,用防尘袋装着,挂在衣柜里。我说你试试,合适就借你穿几天,放心知道你自尊心强,就是借你穿,不是送的。
我给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她试了,刚好合身。她没戴首饰,只化了淡妆,头发用一个红色大蝴蝶结半披在耳后。
她站在镜子前面,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站在她身后,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笑着说:“你看,多漂亮。”
她也笑了,小小的梨涡露出来。
生日那天晚上她站在我家客厅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水晶灯亮得晃眼,满屋子都是穿名牌的年轻人。她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局促。
沈星回进来了。深灰色的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银色的表。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我领着温以宁过去。
“这个是沈星回,我朋友。”
沈星回看着她,点了点头,漫不经心。
然后我看见温以宁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星回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记得那个眼神。
沈星回没在意,旁边有人叫他喝酒,他应了一声,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好久,果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后来沈星回跟我说:“赌约不是还在吗?我试试。”
我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没兴趣吗。”
他耸耸肩:“她长得不错,最近我也很无聊。解个闷儿呗。”
我反而犹豫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她真是个好姑娘,人家考上这所大学也不容易。之前的算我输,跑车你拿走。”
沈星回上下打量我两眼:“怎么长良心了?可惜游戏虽然是你开始的,但哪天结束你说了就不算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定了,过两天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说完不等我拒绝,转身就走了。
我脸色有些发白,呆愣在原地很久。
后来我装作随意的样子,问她,沈星回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她歪头问我:“你给了吗。”
我故作不在意地说:“当然没有,我要问你的意见呀。”我又用肩膀撞了撞她,“给不给呀?”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有小星星在闪:“给。”说完嘴角露出一个小梨涡。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四章
他们很快在一起了。
我们大家都知道,沈星回追她,其实没花什么力气。就是偶尔约她吃个饭,逛个街,约她在校园里走一走。他话不多,她话更少。有时候两个人可以走一路,谁都不说一句话。
可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那个眼神看着我心里发慌。
有时候我会侧面提醒她,说我们这个圈子,说这些富二代的玩世不恭。说他们朝秦暮楚,说他们花心。
每次跟她说,她都笑眯眯地看着我。
和我说他不一样。
有一次我真的有点生气了,问她:“有什么不一样呢,你别觉得沈星回长得好看就是好人,以貌取人,有你哭的时候。”
她看我生气,拽着我的手软软地说:“真的不一样。”
有一天外面下大雨,我接到温以宁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她一遍一遍地说,盈盈,盈盈你帮帮我。
等我赶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她在雨里。她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
雨水泥水混了她一身,狼狈极了。
我一把拽起她,生气地喊道:“你在干什么?”
“盈盈,我的扣子不见了。”
我知道那个扣子。银色的,被她穿了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从来没看她摘下来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她怎么不见的。
她哑着嗓子说,绳子断了,我怕弄丢,把它放在宿舍的枕头底下。回来它就不见了。
“你问同宿舍的人了吗?”
“我问了,她们说被扔到这儿了。”
我拉起她转身回了宿舍楼。我到她宿舍门口的时候,能听见宿舍里传来的笑声。
砰,我一脚踹开了房门,拽着温以宁走了进去。
宿舍猛地安静了一瞬。我盯着她们三个问道:“东西呢。”
她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着不说话。
我看着她们嗤笑了一声:“我要整你们三个跟整蚂蚁没区别,我劝你们在我还没发火的时候,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有一个小个子女生,抖着手在衣服兜里掏出来了一个银色的小扣子,颤巍巍地递给我。
我不耐烦地说:“给我干什么,给她。”
温以宁接过扣子,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我心里堵得慌。
我转过头看着她们三个:“我知道你们平时欺负她。她现在是我朋友,再欺负她我会让你们在港大待不下去,不信你们就试试。”
说完没等她们三个反应,我就拽着温以宁出了门。
我把她带回了我在学校附近的公寓,让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我的睡衣。
全程她都不说话,我心里很烦,也没有理她。
从那天以后,她就像我的小尾巴。除了和沈星回约会,就天天跟着我。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看我。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说好。
气得我扯住她两个脸蛋,问她:“我是不是把你卖了,你还得帮我数钱。”
她笑眯眯地回我:“好呀,我帮你数钱。”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那你和沈星回分手。”
她愣了一下,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真的吗?”
“假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又重新挂回了脸上。
其实我想说的是,真的。我希望她赶紧分手,我怕她受伤害。可是我不敢说。沈星回已经警告过我了,而沈家我得罪不起。
第五章
过了不久,温以宁告诉我,他们同居了。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唯独没有嫉妒,我想我的暗恋过去了。
他们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
她笑眯眯的跟我说,她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还买了淡蓝色的床单,窗台上放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她从路边摘的野花。她邀请我去做客。
我沉默了许久,问她:“沈星回对你好吗。”
她说好。她说沈星回给了她一个家,她说她有家了。
沈星回对她好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好。他不在乎她。她给他做饭,他吃;她给他洗衣服,他穿。他不给生活费,好像看不出来她生活的拮据,也从来没送过她一件像样的东西。
论坛上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人说她傍富二代人家根本不拿她当回事,有人说她就是个免费床伴和保姆,有人说等着看吧毕业就被甩。
这些话我都看到过。我和沈星回提过,他也只是笑笑,让我别管。
看着温以宁每天沉浸在幸福的假象里,我就害怕。
我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冲温以宁发脾气。
她都会哄我,不管我多么地无理取闹。
我有时候也会自我安慰,没事儿,只是男女朋友。这年头谁还不遇见几个渣男。等她大了见多了世面,就不会可着沈星回这一棵树吊死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
温以宁怀孕了。
第六章
大三那年,她怀孕了。
她是先告诉我的。
那天她约我出来,坐在咖啡厅里,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转。我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面有光。
“盈盈,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沈星回知道吗?”
她摇头:“还没告诉他。我想先跟你说。”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突然觉得很害怕。
她接着说,说了很多。说她买了叶酸,买了孕妇奶粉。她说她有亲人了。她说着说着就笑了,问我愿不愿意给孩子当干妈。
我沉默地听着。
她问我:“盈盈?”
我脸色惨白地说:“你疯了吗。沈星回那种家庭,不可能娶你的你知不知道。”
她看着我,安静地说:“我知道。但我想留下他。”
“那如果沈星回不娶你呢?”
她摸摸肚子:“没关系,我自己养。”
我气得把咖啡杯摔在地上:“我看你是疯了。”
后来不论我怎么命令、哀求,她都不松口。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听我的。
那天晚上,沈星回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温以宁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知道。
然后他冷漠地说:“你告诉她把孩子打掉。”
我摇摇头说:“我说了,她不听。”
他说:“任盈盈,这件事情因你而起,你把它解决了。”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发呆到天亮。
第七章
沈星回跟她冷战了。他搬回了沈家,不回来住,也不找她。
她一个人在那个小房子里,每天还是照常上课、打工。
她和我说,她买了叶酸,买了孕妇奶粉。她给窗台上的野花换了新鲜的水。
沈星回的朋友们开始轮番拉着我,来找她。
劝她,说沈星回那种家庭不可能让她生孩子,别犯傻。
有的说,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她低头不吭声。不管谁劝,她都一句话。
她同意分手,但不同意打掉孩子。
后来她告诉我,沈夫人也来了。约在一家咖啡厅,穿得很讲究,姿态优雅又高高在上。推过来一张支票,数字很大。
她看了一眼,推回去了。
沈夫人和她说:“你要想清楚。”
她说:“我想得很清楚。”
沈夫人站起来走了。
这天我回到家,发现沈夫人正坐在我家的客厅里。我父母正在边上挂着虚伪的笑脸,陪着小心。
沈夫人看见我,向我点点头说:“盈盈回来了,坐。”像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爸看见我,眼神一厉,怒喝道:“你个不孝女,看看你闯了多大的祸,还不赶紧过来跟沈夫人赔礼道歉。”
我走到沈夫人跟前鞠了一躬:“沈夫人对不起。”
“嗯,”沈夫人矜持地点点头,“算了,我也没怪你。我听星回的那些朋友说了,本来也只是个小游戏。谁知道那个大陆妹心机这么重。”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提议是你提的,现在你得把这个麻烦也帮Aunty解决掉。”
“怎么解决。”
沈夫人的眼神看向桌子上的一盒点心:“简单,把这个给她吃了。”
我脸色雪白,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我不去。”
沈夫人的笑脸阴沉了下去,抬眼看了我爸爸一眼。
啪,我被一耳光扇歪了脸。
沈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看都没看我:“东西我就放在这儿,我希望三天之内你能给我解决。”
说完她就走了。
我被父母关在了屋子里,他们每天轮番进来逼我。我咬死了不同意。
在沈夫人给的最后期限的那天,一脸憔悴的父母走进了我的房间。扑通一声给我跪了下来。
“盈盈,沈夫人抓了我偷税漏税的证据,你帮帮我,爸爸不想坐牢。”
看着一脸憔悴的父母,我妥协了。
我去看她那天,拿着那盒名贵的点心。
她看见我来,很开心。她在床上叠孩子的小衣服,看见我就笑了。
“盈盈,我好想你。”
我把点心盒子打开,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她没防备,笑眯眯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她的规划,说以后怎么养孩子,说让我当孩子的干妈。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她吃了几块,就不吃了。
我看着她木然说:“再吃两块。”
她又低头吃了几块。
不久后她开始肚子疼。
先是轻微的,她皱了皱眉,手放在肚子上。我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吃急了。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弯下腰,手死死捂着肚子。
“盈盈……”
我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嘴唇牙齿不受控制地抖动,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面全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愿意相信。
她的腿上有血流下来。红色的,顺着腿往下淌。我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
温以宁用冰凉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手指抠进了我的肉里,她眼神带着哀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盈盈,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我只是木然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也从哀伤到麻木,慢慢地整个人软软地晕在了床上。
我打了急救电话。
第八章
她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偷偷站在病房的门后。
医生告诉她,孩子没了。
她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很绿。有鸟落在上面,叫几声,又飞走了。
她没说话。也没哭。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敢进去。
我每天都去医院看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一次都没进去过。
她出院的那一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约我在学校的一个小咖啡厅见面。
我们俩坐在对面,不复往日的亲密。坐了很久,她问:“为什么?”
我白着脸说:“我不是你朋友。你和沈星回的恋爱是一场赌局,你知道吗。”
她慢慢地说:“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后来多少感觉得到。”
我猛地抬头:“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他的敷衍,他的不真心,他朋友无意识流出来的嘲弄的神色。”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你越来越愧疚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不走,不离开,也不拆穿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我太好了。我的世界是灰白色,没有人喜欢我,我陷在了泥潭里,挣脱不开,在我快窒息的时候。你是唯一拉我一把的人,让我的世界有了色彩。我舍不得。”
“我对你的好是假的,我刻意接近你,就是嫉妒你长得漂亮。你看不出来吗?”
她抬头望着我,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可是太像真的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等我哭够了,温以宁说:“你能帮我把他们约出来吗,特别是沈星回。”
“约出来干什么,你指望他们给你道歉痛哭流涕吗?他们不会的。”
“我知道。但事情有始就应该有终。就当为这个故事画个句号吧。”
说完她就走了。
后来我把他们约在了一个会所的包间里。
温以宁来的那天,穿着第一次见沈星回的那件黑色裙子,只是头上的蝴蝶结换成了白色的。她抱着一个小盒子走进了会所。
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喧闹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沈星回搂着一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他没动,也没推开那个女孩。
她关上门,走到音响前面,关掉了音乐,打开了大灯。
大灯的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有人骂骂咧咧,被沈星回抬手阻止了。
沈星回看着她:“你把我们约来,想说什么。鄙视我们,痛斥我们。是你太贪心了。我一直以为我们算是各取所需,你应该有自知之明。是你的贪心毁了这一切。”
她没说话。走到吧台边的凳子上坐下。环视了一周,说道:“以我为赌注的这个赌局结束了,我输了。那我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算助兴。”
她停了一下。
“我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我的父母为了找我,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
“我当时和一个香港来的男孩子逃了出来。他救了我。人贩子要砍我的时候,他拿手挡了一下。当时我的脸上身上,全是他的血。后来我们得救了。但我也成了孤儿。我被送进了一个小城的孤儿院。而和我逃走的那个男孩——”
她就这么停下,直愣愣地看着沈星回。
沈星回只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他的神情,自嘲地咧了咧嘴,眼神里慢慢溢出了恨意。
“那个小男孩说他叫七七。临走分别的时候,他送了我他衣服上的一个扣子。他说这是信物,他会来找我。他哭着说别让我忘了他。所以我一直守在孤儿院,即使有好的领养家庭来领养我,我也躲起来。我怕我被领养了,他回来找不到我。”
“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有一天我在报纸上发现,只要我学习好,考成了省状元,就可以公费来香港。我想去找找他。我吃了无数的苦,终于来了这里。找到了他。”
“我以为那个小小的,带着我逃出人贩子窝,给我挡了一刀,哭着别让我忘了他的男孩子,再坏能坏到哪去。可我没想到。”
她说完,眼泪流了下来。她拿出那个银色的扣子,举到沈星回眼前。
“沈星回,我守着承诺走到这里,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说完她用力地把扣子扔在沈星回的脸上。
沈星回没躲,只是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银扣子,呆在了原地。包房里鸦雀无声。
她咳了两声。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沈星回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我慌忙跑上前抱住她:“你怎么了,你吃了什么。”
她看着呆愣着的沈星回说:“你会有报应的,我和孩子在天上等着你的报应。”
她没再看我们。眼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嘴里小小声嘟囔着:
“妈妈爸爸,我太想你们了。”
温以宁没有抢救过来。
第九章
我整理温以宁遗物的时候,发现一封写给院长的信。
对不起院长妈妈,这个世界太苦了。我想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没能成为您的骄傲,实在对不起。
温以宁被葬在了爸爸妈妈跟前。
我去了趟内地,去了她的孤儿院。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信。
我找到沈星回。他整个人有点憔悴,不知道是因为一点愧疚,还是因为温以宁的死受到了惊吓。
我去的那天天气很好。我把那沓信放在他手上。
“这是以宁从八岁开始每年写的一封信。院长妈妈说,她小时候每天都守在信筒跟前。院长妈妈实在看不过去,就跟她说,如果没有七七的来信,你就每年写一封写给七七的信,然后投进信箱里,我帮你保存,等你找到七七的时候,我们一起寄给他。就这样,她从八岁一直写到了遇见你之前。”
“你不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她是孤儿,学习又好。在学校里被霸凌,因为小朋友们知道,欺负她也没有人给她撑腰。在孤儿院也因为她学习好,经常受园长妈妈和工作人员的表扬。院里的孩子嫉妒她,同样会霸凌她。
所以七七就成了她唯一的朋友。这个朋友在她的想象中越来越美好。她和院长说七七聪明善良勇敢,可以保护她。院长说,她为了来香港找你,从初二开始每晚睡不到五个小时。她压缩了所有的时间,不娱乐,不交朋友,不看电视。她只是拼命地学习,就是为了来见你。”
其实她高三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院长发现了,领她去医院看,查出重度抑郁。
本来院长是不同意她来香港的,她希望她在当地把病治好。
以宁跪着求她,她好容易熬到可以去香港了,她不想放弃。
“前段时间,”我哽咽了一下,“院长说,她打电话回来,情绪好了很多,她跟院长说,她有了好朋友,朋友特别好,像小仙女。后来她又给院长打电话说她找到了七七。”
我擦了擦眼泪。
“这些信是院长妈妈让我带给你的。我没打开过。她说这是小以宁写给小七七的。她想让你看看。”
说完我就走了。
我跟着公益组织去了非洲,哪危险去哪,好像这样就可以赎了我的罪孽。
等我再见沈星回的时候,是一年后。是在沈星回的订婚宴上。
他穿着高档定制西装,旁边依偎着他的未婚妻。
看见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笑容在他脸上僵了一瞬。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冲我点了点头。
订婚宴很盛大,他的新妻子和他门当户对。沈星回的父母带着得体的笑容。看来这门婚事他们都很满意。
他们过得都很好,除了我没有人再记得温以宁了。
当天晚上我又开始做噩梦了,梦见温以宁倒在我的怀里,看着天花板,嘴里流出鲜血。
我被这个噩梦吓醒了。我好久没有梦见温以宁了。自从去了非洲,我以为她原谅我了。原来并没有。
不久我就结束了援非的任务,开始回到自家公司学着接手公司的事务。
第十章
我回香港的那天,天空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我坐在机场大厅,看着外面的雨丝。
我想知道沈星回现在在干什么呢?他还记得温以宁吗。
我想他不记得了,或者是不想记得,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人。
沈星回过得太好了,顺风顺水。妻子是名门世家。两家强强联合,沈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了,他也越来越意气风发。
后来我放低身段勾引了他,做了他的情妇。
我开始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他在公司很忙,但不管多晚。只要他来我这儿。我都会做一碗汤,等他回来喝。
公司的事务也并非是一帆风顺,有的时候公司遇到了难处,他就会把坏脾气发泄到我身上,可不论他怎么发脾气,我都温柔地包容他。
我牺牲了我所有的时间,只为了做他生活和事业的帮手,做他的解语花。连沈父沈母都默许了我的存在。慢慢地他越来越离不开我,也越来越信任我。
在我做他情妇的第三年,老天爷终于给了我个机会。
沈星回把工作电脑拿回了我们同居的家。我当晚在他汤里下了安眠药。
拿着电脑找我提前就联系过的黑客,让他黑了沈星回的电脑。
果然电脑里有我要的东西。以沈星回的人品,怎么可能好好做生意。果然我抓住了里面偷税和行贿的证据。
沈星回被我送进了监狱,沈父沈母也锒铛入狱。沈家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
沈星回在监狱里拒不交代任何问题,只说一句话。
我要见任盈盈。
律师陪我去见沈星回的那天,天气特别好。特别像温以宁失去孩子的那天。
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狱服、满脸沧桑的沈星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沈星回麻木地看着我笑又看着我哭。等我哭够笑够了,他问我:“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你们任家大部分的生意都是我给的。为什么要害我。”
我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沈星回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又哈哈笑了出来:“要不说你是个畜生。你忘了温以宁,对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马上脸色特别难看:“为了温以宁?你说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温以宁。你在开玩笑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呢?你觉得她不配吗?她不配我为她复仇吗?”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旁边的狱警按住了他,厉声喝道:“老实点儿。”
“她配吗,她就是个小人物,蝼蚁一样的存在。拿着一点童年的小事,自我感动。你为了她复仇,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看你就是个疯子。再说,害她的人不是你吗?你不应该先去死吗?这个赌局一开始是你发起的,她的孩子是吃了你的糕点打掉的。你把这一切都怪罪在我身上。这不公平。”
“你放屁,”我怒喝道,“你不配谈论她,你还瞧不起她。她有血有肉有感情,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仗着自己的家世好,随意玩弄别人的真心。现在你的好家世没了。在我眼里你也是个蝼蚁。我随意就能捏死的玩意。你跟我谈公平,呸,你也配。”
狱警呵斥了我一声,我坐下平复了下心情。
我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是该死,可我不敢死。我不敢去见她。”
“可这并不妨碍我为她复仇。看我们多像,都这么无耻。”
说完我站起身,对他说:“你们沈家倒了,你的妻子正在起诉跟你离婚。而且你俩没孩子,不妨碍你的妻子寻找第二春。”
他怒吼着想要挣脱狱警的钳制,扑向我。
我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道:“忘了告诉你,你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是因为我每次做汤都在里面下了药。你们沈家绝后了,开心吗?”
说完我笑着走出了接见室。身后是沈星回的咒骂哭喊声。看来他也就是个凡夫俗子,撤去了沈家少爷这个光环,更显得他粗鄙又无能。
我回到家,我的父亲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我:“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大部分的生意都和沈氏有关。他倒了,我们怎么办?”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会有些损失,但不至于破产。”
“为什么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
“我和他和他的母亲,杀了温以宁和她的孩子,我们余生都应该用来赎罪。他们过得太好了。他们不配。”
我父亲看着我喃喃地说道:“我看你是疯了,你是真疯了。”
沈星回无数次地申请要见我,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为什么要去见他,我永远不会给他解惑,我就要让他在这无尽的懊悔中过完他的余生。
后来沈星回父子被判了无期,沈夫人被判了服刑8年。
等我再听说他,是他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死前给我写了封信。我没看,把它和那枚银扣子一起扔进了海里。信接触海水的一瞬间,好像有字透了出来,很快被翻滚的海浪拽进了无尽的深海里。
尾声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因为我越发找不到答案了。
她问我为什么。五十年了,我以为我把故事写下来就能找到答案。
可我写完了,还是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沈星回坐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想让他看我一眼。
也许真相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可怕。
这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温以宁。梦见她笑眯眯地说:
“好呀,我帮你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