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家愿》清泊客

18、错位 她心有所执

　　听说西巷尽头新开了一家裁衣铺子，这几日新客购置布料，或是定做衣裳能便宜不少银钱。

　　这样的好机会不去白不去。

　　站在铺子前，祁嘉冕微微抬眼看向身旁的人，见他迟迟不肯跟上，便自顾走了进去。

　　她向来没那么多的耐心。

　　刚跨过门槛，笑意盈盈的店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吓得祁嘉冕稍稍一怔。

　　轻晃的身形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待她站稳脚跟，腰间的力道随之消散。

　　面前的妇人鬓角花白了些许，长年捻线的唇瓣变得厚实，吐露出一句温热的话来。

　　“哎呀呀，这不是芝兰家的孩子么？”

　　听到“芝兰”一名，祁嘉冕心头一颤。

　　芝兰，是一个与她颇有渊源的人。
　　她的干娘。

　　老妇人正说着，上前又牵起她的手，好似要里里外外把她看个遍。

　　见她还没认出自己，老妇人笑得眼尾绽开了花，提示道：“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在路上捡了个乖乖带他回家？”

　　祁嘉冕懵然地听着，脑海里努力回想。

　　乖乖，回家……

　　眼前的面容逐渐熟稔起来，胸腔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不明所以的陆照淖站在一侧，看着她的眼眸乍然一亮，竖起一个指头连连惊叹——

　　“哦，我想起来了！阿桂婶，好久不见。”

　　“哎——”
　　阿桂婶欣慰一笑。

　　那年夏日灼灼，她去给地里的夫君送饭，屋里睡午觉的小孙女托付给邻居照看。

　　谁料想，邻居抽空去解手时，小孙女不哭不闹地醒了。

　　年仅五岁的乖乖知道她在地里，但在路上走错了岔口，小小的人就不知所措地迷了路。

　　碰巧那时又下了场暴雨，浑身湿透的乖乖遇到了好心的孩子。

　　那个孩子便是十岁的祁嘉冕。

　　原本心如死灰的她听到门外响起乖乖的声音时，两行热泪“唰”地落下，烫到心扉一颤。

　　仅仅一瞬，她身穿天上地下。

　　只见郑芝兰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外，得知是祁嘉冕救了乖乖后，她赶忙把沾染黄土和泪水的双手往衣衫抹了抹。

　　这手一伸，便再也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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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老妇人紧握不放的手，祁嘉冕歪头一笑，问道：“多年未见，乖乖如今在做甚么呢？”

　　“她呀，”阿桂婶将头一扭，朝楼上唤道，“乖乖诶——”

　　“哎！”
　　楼上的少女应声道。

　　“你阿冕姐姐来嘞！”
　　“啊？！”

　　少女惊呼一声，伴随着“噔噔噔”的下楼声，她两步并作一步，在最后两阶时一跃而下。

　　“阿冕姐姐！”

　　少女宛若一阵风，轻盈且温润地扑进女子怀中。

　　清透的冷香扑鼻而来时，祁嘉冕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如沐春风。

　　这一幕被陆照淖收尽眼底。

　　她何时与这些人有过交际？

　　在她的身上，还有多少自己未曾听过的故事呢？

　　正思索着，一道锐利的目光朝他投了过来。

　　一对眼，是祁嘉冕怀里的少女。

　　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疑惑和猜忌。

　　“阿冕姐姐，他是何人？”

　　“他……”
　　祁嘉冕噎了噎，挠挠头，想该如何作答才好。

　　“我是她夫君。”
　　身旁人不徐不疾道。

　　铺子里霎时寂静下来，祁嘉冕只觉脸上有些发烫，视线往一旁的布料上乱瞟。

　　明明是两个没有实质关系的人，硬要在旁人面前认下一份时，心忽而烧得厉害。

　　这般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那就是……姐夫？”少女把下巴抵在怀中人的肩头，歪头看向那个自诩阿冕姐姐夫君的人。

　　“嗯，妹妹。”

　　“我叫徐阿乖，姐夫唤我阿乖便好。”

　　“嗯好，妹妹。”

　　诶呀，好一个嘴笨的姐夫。

　　徐阿乖轻“哼”一声，往祁嘉冕的怀里又蹭了蹭。

　　“今儿是来给谁做衣裳？”

　　阿桂婶上前把年糕一般黏糊的少女从祁嘉冕怀里抓了出来。

　　少女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努嘴抱臂站在边上，但还是和自己的阿冕姐姐贴得紧密。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那只柔软亲和的手掌。

　　祁嘉冕摸了摸少女的头，回应道：“给陆……”

　　不对，太生分了。

　　思及此，她急忙改口道：“来给我夫君做几身换季的衣裳，阿桂婶。”

　　“好嘞，那这边请吧。”
　　阿桂婶抬手一指，示意男子去长屏风的后面。

　　“去吧。”
　　祁嘉冕抬了抬下巴。

　　“那我去了，夫人。”
　　“嗯。”

　　＊＊＊

　　云纺铺毗邻早市，今个儿的生意还没火热起来。

　　徐阿乖拉着祁嘉冕在小木凳坐下，两个人挨在一起，嘀嘀咕咕着。

　　“阿冕姐姐，我都没那能吃到你的喜酒。”

　　“不碍事，下回……啊呸，我给你带好吃的糖。”

　　“哈哈哈……”

　　少女笑倒在身边人的双膝上，手间蓝绳上系挂的银铃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祁嘉冕虚搂着她，眼里泛起几分波澜。

　　如果干娘的孩子也能找回来，应该也和乖乖一般大了吧？

　　记忆里，在她来到干娘家之前，听闻过干娘丢过一个五岁大的女儿。

　　至此，干娘一家待她视如己出。

　　犹念初见干娘时，她一眼沉沦。

　　这世间竟有如此恬静雅致的女人。

　　举手投足间，是无法言喻的美，堪比洛神，见者皆失语。

　　而她居然能对着这样的女人唤上一声“母亲”。

　　而祁嘉冕也想不到，她这一唤便是一辈子。

　　遇到徐阿乖前，她已然在干娘家住了半年的光景。

　　那日她去买糖的路上，瞧见迷路的、素不相识的徐阿乖。

　　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雨水浸湿了满身的衣衫，让徐阿乖看上去像个落难的小可怜。

　　祁嘉冕见状动了恻隐之心，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酸梅糖，抬手一递。

　　“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小娃娃哭得正厉害，抽泣时肩膀抖个不停，张嘴吐出含含糊糊的字来——

　　“阿乖……”

　　风吹叶落，飘到祁嘉冕耳中的是一个“瓜”字。

　　原本捏着糖块的手冷不防一颤，糖从指尖溜了出去。

　　糖落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干娘丢的女儿，小名便是“瓜”。

　　她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碰见么？

　　天旋地转间，祁嘉冕难以置信地睨了一眼地上捡糖的女娃。

　　她便是瓜瓜么？

　　那个干娘心心念念的、丢失的女儿。

　　倘若自己把瓜瓜带回去，见到失而复得的女儿时，干娘一定会落泪吧？

　　喜极而泣。

　　因为她的女儿回来了。

　　可她呢？

　　一个是视若珍宝的亲生女儿，另一个是没有亲缘的干女儿。

　　干娘会留下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且不容置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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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承认，心中的恶念时不时作响。

　　祁二劝她别管这个小娃娃。

　　哪怕剩下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只需再落一阵大雨，想必这个娃娃也会生死难料。

　　瓜瓜一死，干娘就只有她一个女儿了。

　　可，她祁嘉冕做不到。

　　她不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这极有可能是干娘珍视的人。

　　她要好好地把瓜瓜带回去。

　　不可言说的晦暗被满心的执念所击溃，有光照进了心的裂隙。

　　霎时，天放晴了。

　　祁嘉冕将头上的荷叶帽摘下，轻轻地摁在小娃的发间，牵起她黏糊糊的手，一大一小走在雨后初晴的阡陌小道上。

　　此路遥遥，祁嘉冕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

　　有一件事令她犹豫不决——

　　把瓜瓜送回干娘身边后，她就去收拾东西，投奔远房的姑姑家。

　　因为这个家原本就是瓜瓜的。

　　她仅仅是一个暂住的人。

　　人呐，一旦胡思乱想起来，眼角的泪水便止不住地掉落。

　　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泪花。

　　直到站在门前，祁嘉冕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敲响了那扇门。

　　“回来啦——”
　　屋内传来干娘亲和的声音。

　　她开口想回应，但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吱呀——”
　　门开了。

　　看到外头她们这两只“落汤鸡”时，她瞧见干娘的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此刻的干娘红润的两颊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渍，双手半举在空中，仿佛轻轻一晃，能洒下一片白雨。

　　今晚吃饺子。
　　祁嘉冕恍然大悟。

　　“两个人快进来，怎会弄成这幅模样呢？”干娘黛眉一蹙，连连催促道。

　　祁嘉冕低低地应了一声，牵着身旁的“瓜瓜”往屋子里走。

　　干娘还没认出瓜瓜么？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赶忙抬手捂住，生怕让干娘听到这如雷般的心声。

　　其实在来的路上，她早已把自己的万般结局预想了一遍。

　　最差不过是拎包走人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

　　坐在小榻上，干娘给了一人一条小方巾。

　　“嘉冕，你先自己擦会儿，干娘去给这个小娃拿身衣裳。”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时，走出半步的干娘又折返回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温热的手背轻贴在她的额间，嘴里喃喃道：“我的好娃娃，可别生病了……”

　　干娘的眼眸透亮洁净，好似天上明月，每每都能映出她无从掩饰的模样。

　　她一望，心便慌。

　　于是，她眨眨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干娘放心地收回手，往衣橱那里翻找合适的衣裳。

　　“阿嚏——”

　　徐阿乖受凉了。

　　祁嘉冕学着从前母亲照顾自己的样子，接过小方巾，认认真真地给她擦拭发间的水珠。

　　“谢谢姐姐……”
　　徐阿乖笑得很甜。

　　祁嘉冕却莫名很想哭。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来，穿这身试试。”

　　干娘走过来，利落地为身旁的女娃换上干净的衣裳。

　　那身衣裳穿上去很服帖，好似就是徐阿乖的一样。

　　徐阿乖捏了捏干爽的衣摆，怯生生地向面前亲和的女人道了声谢。

　　“你是哪家的孩子？我等会把你送回去。”

　　听到干娘的话，祁嘉冕不可思议地看向身边的女娃。

　　她不是“瓜瓜”么？

　　“嗯，”徐阿乖乖顺地点了点头，绞着手指头道，“我叫徐阿乖，我外婆叫阿桂……”

　　“原来是阿桂嫂家的。”干娘若有所思地颔首，笑道，“阿乖，走的时候带些饺子回去吃好不好？”

　　“阿乖喜欢吃饺子！”

　　情绪低落的祁嘉冕也被女娃的活泼所打动，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一不留神，手上的方巾猝不及防被人拿走了。

　　是干娘。

　　“我家阿冕真厉害呢，小小年纪就懂得给自己积福报。”

　　祁嘉冕虽垂首笑着，脸上却烫乎乎的。

　　她心里又惭愧又庆幸。

　　惭愧在她那时心生的恶念之重；庆幸在干娘没有看穿自己。

　　她本性就是个坏孩子。

　　在干娘面前她伪装得很好。
　　好到能骗过一个真善人。

　　干娘身上的淡香很迷人，她总喜欢悄然坐在一旁轻嗅。

　　当下的干娘站在她的面前，宛若空谷幽兰，她仰望着这束高洁的兰花。

　　高不可攀、却又触手可及。

　　兰花结的果，也会开出一样的花。

　　可惜她不是兰花的孩子。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祁嘉冕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小小的种子里蕴藏的是一份深切且无言的执念——

　　有朝一日，她会替干娘找回她的女儿。

　　哪怕倾尽一切，即便是需要付出性命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只因为干娘的执念，便是她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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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将徐阿乖送回家的夜里。

　　床头边，干娘说过一句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人，要相信因果报应。”

　　那时的她并不懂什么是“因果”，随着年岁渐长，所遇之事、所见之人，让她对这句话愈发有所领悟。

　　她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在牵引人往前走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