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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祸事落定 沈父脱困 ...

  •   酉时,阴云漫过天际,落日隐在云后。
      沈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堆在一旁的一叠卷宗,那是方才沈棠匆匆整理出来的边关旧档。
      “事情如何了?”
      沈棠颔首,眉宇间覆着疲惫:“我已经把父亲历年的军功勘合、边关往来公文尽数梳理完毕。卷宗只备了父亲失察的凭据,倘若陛下当庭追问,父亲便只认核查不周之过,绝不吐露更深内情。你那边怎么样?”
      “我登门拜访了几位致仕的军中旧将,皆是不附皇子的中立之人。只说明家父遭风闻弹劾,恳请他们日后廷议,能够秉公论断,不随流言妄断。”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又道,“我也寻了相熟的旧人,只远远打探御书房的动静,不送礼、不托人说情,只求知晓陛下是否打算深挖旧案。”
      沈棠手肘抵着案沿,指腹按在眉后凹陷处,轻轻按揉。
      “府中也已经约束妥当。母亲那边我再三叮嘱,不许向外哭诉,更不许托后宫女眷代为求情。也嘱咐管家,若是宫中派人来召,便委婉推辞,尽量少出入宫闱,免得落人口实。”
      “可这些,只能做到自保。”她语声沉静:“我们可以稳住舆论,备好御前说辞,堵上旁人的口舌,却破不开八皇子布下的死局。”
      沈宥脸色沉下去:“我也想到了后手。若是陛下疑心日重,父亲可以主动上书,自请暂交镇西兵权,待案情勘明之后再复职。只是这一步,等于自削沈家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不到绝境,万万不可。”沈棠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寒色:“交出兵权,便是把沈家的命脉交到旁人手里。我们所有举措,只能拖延,不能破局。如今只能静观御前的结果,看陛下会如何处置。”
      沈宥没有答话,伸手取过书案上的旧档,低头翻检,查看有无疏漏之处。
      御书房外,禁军肃立,戒备森严。
      皇后接连遣人前来打探,皆被侍卫拦在廊外。殿内寂然,唯有卢公公两度出入,奉膳食入内。其余宫人一概不许踏近殿门。殿门紧闭,隔绝内外声响。
      沈崇安已在殿内滞留许久,殿外空气绷得紧紧的,所有人屏息静立,只听得铠甲细碎碰撞之声,无人知晓殿内是何情形。
      酉末,诸葛昭齐来到御书房殿外,躬身求见。内侍入内通禀片刻,出来引他入殿。殿门再次合上。
      半个时辰后,皇帝传召禁军统领觐见。统领一身甲胄,快步走入殿内,领受旨意之后,即刻告退出宫。四下无人知晓他奉旨去往何处。
      殿内的动静被厚重殿门掩住,沈崇安依旧留在御书房之中,未曾踏出半步。
      又过近一个时辰,禁军统领才匆匆折返御书房。殿内又是一番密议,许久之后,诸葛昭齐才缓步走出殿门。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旋即驱车返回东宫。
      御书房的大门依旧紧闭,沈崇安仍在殿内,殿中诸事,外头无人得窥。
      第二日,天光破晓。
      沈棠与沈宥彻夜未眠。昨夜辗转得来零星宫中消息,言太子上了奏疏,宫中风向似有转变。诸葛昭齐这一举动,不知是福还是祸。
      二人坐于案前,心中如悬巨石。案上烛火燃了一夜,烛泪层层堆叠,如同他们此刻焦灼难安的心绪。
      一夜之间,两人反复推演种种结局。既忧虑父亲被逼吐露旧案,当年那桩旧事一旦翻出,沈家便再无出头之日,父亲半生沙场艰辛,兄长多年苦心经营,都将付诸流水;又忧心帝王对镇西兵权生疑,父亲手握重兵多年,若天子心生猜忌,便是功高震主的大祸。诸葛昭齐这一步,究竟是转机,还是火上浇油。二人低声商议,又屡屡推翻设想,只觉前路条条皆是荆棘。窗外更鼓一声声敲过,从三更到五更,漫漫长夜难挨。
      窗外春夜云翳重重,疏星寥落,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一点点破开沉沉夜色。
      府外守夜的家丁忽然急促奔入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几乎跌撞着推开门,气息紊乱:“公子,二小姐!老爷的车马,已经到府门前了!”
      沈棠与沈宥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夜紧绷的心弦骤然落地,可落地的一瞬,又涌上更深一层忐忑。
      沈棠嗓音发紧,指尖颤抖:“爹爹……是一个人回来的?”
      家丁摇头,神色惶惶:“车马仪仗俱在,随行亲卫一个不少,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线,“老爷脸色不大好,一路未曾开口。”
      沈宥与沈棠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复杂难言。沈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一夜未曾更换的衣袍,沉声道:“走,去迎父亲。”
      二人疾步穿过回廊,晨露沾湿衣摆。府门大开,清冷晨光斜洒而入,沈崇安的身影正从马车上缓缓步下。他一身风尘仆仆,鬓角似比离去时又添几缕霜白,可脊背依旧挺得如松柏一般。那双饱经沙场的眼眸扫过迎上来的一双儿女,沉默片刻,只低声道了一句:“进去再说。”
      正厅之内,此刻只剩父子三人,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沈母。
      “父亲是说,宁远侯认下私阅旧档、搅动朝局的罪名,而这个罪名,是太子主动揭发的?”沈宥眉头紧紧拧起,语声里满是不可置信,“太子这是在……”
      沈崇安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眼看向一双儿女,目光沉沉,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是。自被参召入御书房,我便一直跪在殿中。陛下从头到尾,并未问及我包庇旁人冒领战功一事。直至午膳时分,陛下传了膳食,命我起身陪他用膳。膳后闲谈旧事,聊了许多军中趣闻,唯独绕开了这桩弹劾。”
      “那宁远侯私阅旧档之事……?”沈宥向前半步,语气急切。
      “确有其事。停职三月,罚俸一年,圣旨已然颁下。”沈崇安语声低沉,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沈母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住绢帕,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后怕:“这么说来,侯爷是为了救我们沈家,硬生生把这桩祸事揽到自己身上?可他本就不是东宫属官,太子又凭什么出面揭发?”
      沈宥眉头紧锁,在厅中来回踱步,心绪翻涌万千:“这便是最妙,也最凶险的地方。裴恒之乃是兵部朝臣,爵位宁远侯,官职归朝廷管辖,并非太子属吏。太子不能以管束下属为由上奏,只能自陈,平日与裴恒之交谊深厚,未能尽规劝之责,自请交友失察之过。”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父,语气里满是骇然:“如此一来,八皇子布下的局直接落空。他本想借此案拉扯出三皇子的陈年旧事,搅动满朝风云,如今尽数落空。”
      沈棠立在窗边,望着院外尚残留春寒的天光,久久缄默。心底百感交织。
      沈家穷尽所有手段,只能够自保,却破不开御前那道死局。到头来,竟是裴恒之以身担责,替沈家挡下这一场滔天大祸。可这份如山恩情,沈家分毫不能外露。
      “可这人情,我们万万不能去还。”沈棠缓缓转过身,声音冷静得近乎凛冽,“倘若沈家登门道谢,或是有半分书信往来,便会坐实我们与裴恒之私相勾连。八皇子正愁抓不到把柄,届时我们先前所有的谋划,尽数付诸东流。”
      沈崇安重重颔首,案上茶盏杯沿尚留余温。
      “我在御书房守了整整一夜,看得清其中关节。陛下心中,未必看不出这是一场刻意的算计。只是眼下,他不愿撕开三皇子那桩旧案,更不愿看见皇子之间互相倾轧内斗。裴恒之这一步,恰好给了天子一个顺坡下驴的台阶。”
      “可代价,是他自己。”沈宥低声叹息,眉宇间满是惋惜,“停职三月,罚俸一年,虽不至于伤及根本,却也会落下行事鲁莽的名声。往后朝堂之上,必会有人拿此事攻讦于他。”
      屋内一时沉寂,只有窗外春风掠过檐角,送来花朝时节淡淡的花香。
      沈崇安抬眼看向一双儿女,神色郑重:“这份情,沈家记在心底。但行事务必恪守分寸。八皇子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第二章祠堂心事,宫门擦肩
      话音刚落,沈棠朝着沈父沈母的方向,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
      “此番祸事皆因我而起,是女儿不孝。女儿自请罚跪祠堂。”
      “棠儿,你这是何故?”沈母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想要伸手去扶。
      沈棠垂首,将暗卫尾随、梵音寺遇刺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自责。
      沈崇安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语气沉沉,带着几分叹惋:“棠儿,你自小在边关长大。是这京中四方困住了你,你又何错之有。八皇子野心昭然,各为其主,这一劫,早晚都要到来。倒是你与宁远侯,此番他挺身入局,是否因你?”
      沈棠脊背挺直,抬眼望向父母,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我与他只是数度偶遇,绝无私交。爹爹娘亲大可放心。”
      沈崇安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神色疲惫:“罢了。沈家不站队,不掺和储位之争。但裴恒之这份情,沈家记下。日后他若有难处,沈家力所能及,便会相报。折腾这么久,众人都倦了,你们下去歇息吧。”
      说罢,他牵起沈母,转身往内室走去。沈母频频回头,望着跪在地上的沈棠,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廊下,沈宥看向依旧跪在青砖上的妹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去歇息吧,你已经一夜未曾合眼。”
      沈棠低头,轻声应了一声,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沈宥目送她步履踉跄,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自家妹妹性子执拗,若不罚跪祠堂,心中这份愧疚便难以安放,也只能由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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