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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筝,今 ...

  •   “阿筝,今年北落师门星亮的时候,血咒还痛不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风摇筝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爱她入骨。
      情之一味,甜如蜜饯,痛似沉疴,甜苦参半,皆系一人。
      步临风。

      血咒发作倒地的那一刻,风摇筝认命了。没有人能躲过东厂的追杀,她也不会例外。她在雪地里用身体挪动,用尽全力抬手,拼命够着前方,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逃回万妖宫了,咫尺天涯。
      她好恨,恨自己无能,没能亲手杀了范益封这个负心薄幸、背信弃义的小人;她也好怨,怨自己实力不济,连逃回万妖宫都做不到。
      东厂杀手的刀在身后落下,一股刀意破风而来,风摇筝闭上了双眼。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受这血咒折磨,似人非鬼。
      睫毛轻颤,对死亡未知的恐惧在双眼阖上的那一刻成倍放大,血咒的痛苦在这一刻好像得到了缓解。
      可想象中刀剑刺穿身体那种贯彻的痛苦却没有来。恍惚间,身后似有打斗声。
      风摇筝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她早已透支,神销骨损。昏迷时,似乎看到一个人影走至身前,似有一声叹息。
      好痛,仿若成千上万的蚁虫啃咬着身躯。风摇筝意识回笼时想,难道是生前恶事做多,死后要来地狱要受这啃噬酷刑。
      “你醒了。”清润的声音传入风摇筝的耳。
      听到声音,风摇筝的心一紧,十数年东厂训练下的条件反射迅速转头看向声源处,并试图抬手形成自卫的姿势。
      “嘶”风摇筝这才发现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此时因为用力过猛似有鲜血渗出,红的醒目。
      那人几个跨步上前扶住了她,“别动,你受伤过重,我已帮你断骨重续,此前已昏睡三日,此刻需静养。”
      风摇筝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清俊冷冽,如松如雪,似雪山冰莲,又似寒夜明月。
      “多谢。”
      风摇筝不知此人有何图谋,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非东厂之人。他身上没有东厂之人的戾气与罪孽。
      “你身上的毒我只是暂时压制了,以我目前之能还无法彻底根除噬星血咒。”
      风摇筝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是警觉,是探究。
      他看懂她眼里的防备,安抚道:“你别怕,我是步临风,师承逍遥观。”说着转身从桌上端来一晚汤药,药苦味隔了老远都闻得到。
      原来是逍遥观的弟子,那知道噬星血咒不足为奇,但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多谢步公子救命之恩。”
      “你身体已然透支,这药需每日按时服用,喝上七七四十九日才能使你焕发新生。”
      风摇筝有些抗拒,眉头紧锁。
      一声轻柔的笑意自他唇间溢出,“五感相通,捏住鼻尖两侧,可减轻苦味。”
      步临风拿起汤勺,将药送到风摇筝唇边,“我做了些桂花糕,等喝完药就用桂花糕的甜压一压汤药的涩味可好?”
      这样如沐春风的哄人话术,让风摇筝想起了一个人。第一次见面,眉眼含笑地告诉她,他叫范益封。后来温声软语地哄骗着她的真心。再后来,他撕下伪装,光风霁月的皮下是一张兽面。兽面獠牙,指着她的鼻子,仿佛在看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不过是东厂的一条贱狗,居然指望真心?”。

      江南的柳絮飘落如棉毛,清风拂时,随风而起,惹人心痒。
      那日,山下来人,一对夫妇抱着先天弱症的孩子前来求医。步临风出现的那一刻,他们看他的眼神仿若见到再生佛祖。
      似是怕被拒绝,他们从怀里掏出层层包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金子,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他们拼命地磕头谢恩。
      孩子送来太晚了,已经贻误最佳治疗时间,就算华陀再世,佛祖转生,也是无力回天。
      他们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似恶鬼,朝着他鞋面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神医,还我孩儿命来!”
      步临风神情哀恸,似是深陷自责情绪,脚底没魂,轻飘飘地走着。
      夫妇纠缠不休,风摇筝一个闪现,挡在了步临风身后,“本就药石难救,若有一线生机,你们也不必舍近求远来此求医。”

      三个月来,风摇筝见到这样的求医者不下十数。每每有回天乏术之患者上山来求,来时都叩拜神仙,走时却各有不同。
      活者死者各半,活者依然叩拜神仙,死者却仇恨如恶鬼。
      即便这样,每次有山下求医者来,他总还是会救。

      屋内医书翻得哗哗作响,风摇筝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启明星似乎越来越亮了。
      转头看向屋里亮着的蜡烛芯子,摇摇曳曳,燃烧成泪。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从小院起身往屋内走去。
      一贯的礼貌消失殆尽,直接推门而入。听到门被打开又合上,步临风从医书中抬头,愣了一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风摇筝径直走过去,忍无可忍,耐心被持续一夜的翻书声燃烧殆尽。
      “啪”地将医书合上,右手捏起他的下巴,四目相对,一瞬间火花四溅。左手覆上他的眼眸,缓缓相贴。
      春季的雨总是缠绵的,断断续续又层层叠叠,落在院子里的水池中,泛起层层涟漪。

      她原以为她是能守住自己的心的。
      可他终究是不同的。日复一日的喂药,不足以让她动情。可圣人的慈悲催生了她心底的情意。
      当她看到他为了那些萍水相逢的求医者悲恸时,她知道,她躲不过的。
      对于她这样的人,渴望温暖,总是会沉溺于圣人私心。哪怕那是蜜糖味的砒霜,哪怕在遭遇蚀骨背叛后也屡教不改,甘之如饴。
      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残破的身躯完好如初,却足可使痴情人金风玉露一相逢,陷入名为爱的沼泽。

      彼时岁月温软,二人情意相契。春时共游报恩寺,夏夜兰若观萤火,秋日行医蒲家村,冬话相思赠玉佩。
      对于血咒,他颇为在意,苦研医书,却终究不得果。每每血咒发作,意识模糊之际,他总是将自己的手递到她唇前,任由她的牙啃咬出血水。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风摇筝似乎又看到了人皮下的兽面。
      仿佛他们的一切缘于血咒,也终于血咒。
      血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压制不住,每隔三日便要发作,痛处蔓延全身,啃噬灼心,风摇筝神识昏沉,已有求死之志。
      步临风眼底执拗,紧握她的手,“别丢下我阿筝,求你...”
      他将她带回了万妖宫,嘱托宫主每日按时给她喂药。
      他告诉她要出趟远门,“我会找到根治之法,阿筝,等我,我们还有很多个以后。”
      眼底的坚定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让风摇筝挺过了一次次的血咒折磨,爱意迸发出的求生意志让她熬过了那一个又一个焚骨噬髓的夜晚。

      朝夕旧事,此刻忆来却是彻骨心寒。信笺早已被泪水打湿,留下字迹晕开的痕迹。
      是逍遥观寄来的信,宫主交给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且忘了他吧,他乃建文帝世子,你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一封绝情书:
      “筝,展笺阅之,譬若前尘,莫再萦怀。
      昔日种种,不过刻意趋近,曲意周旋,欲借卿之力,了我夙愿。
      今事已讫,血咒解药已交托于宫主。
      一药之恩,无足挂碍。骗你真心,两相消抵。你我之间,无所相欠。
      愿卿抛却旧忆,另寻岁月静好,安度余生。
      自此云泥殊途,两不相涉。”
      呵,好一个云泥殊途。
      顿时气血翻涌,一口黑血自胸腔涌入喉咙喷出,身体猛然向后倒去。
      “阿筝...”
      好吵,是谁在喊她。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她吗?意识越来越模糊...
      宫主将解药推入风摇筝唇内,再运用内力将其顺入喉咙。

      万妖宫,宫门紧闭,上下严阵以待,宫主下令戒备,似乎有大事即将发生。天空
      乌云密布,黑云裹挟着一股妖风正在向东北方压近,势不可挡。
      一朝尘埃落定,改朝换代。
      朝堂上,是新帝的登基大典。步临风黄袍加身,登上金銮殿的龙椅。此时,一个眼生的小内侍慌慌张张跑上大殿。
      “大胆,何人擅闯大殿?”大内主事心生不妙之感。
      “皇上,皇上,有急奏!事关风摇筝风姑娘!”
      阿筝!步临风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风姑娘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他不是已经将解药交给万妖宫宫主了吗,他不是已经用新朝的天地气运逆改了她的天命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口鲜血自喉间喷溅而出。堂下早已埋伏好的东厂余党迅速将大殿包围了起来,文武百官乱作一团。数月前,他将东厂连根拔起,去除这扎根在朝堂的沉疴毒瘤。新仇旧恨,东厂的蛰伏在这一刻如猛兽反扑,弓弦渐满,冰冷箭镞对准步临风。
      他缓缓闭上双眼,迎接万箭穿心。
      阿筝,我来陪你了。

      又三月,风摇筝醒了。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宫主却对她说:“去后山看看吧,那里或许会有你要的答案。”
      春风漫过后山,桃花一树树,暗香随风浮起,钻进鼻息间。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桠,风一过,落英簌簌纷飞。日光透过花隙洒下,地上映出一层浅浅花影。
      桃花林中,有一座小土丘,上有墓碑,“摇筝之墓”。
      她踉跄跪倒在墓碑之前,肩头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宣泄出来,哭声自喉间溢出,泪滴入泥。指尖抚过碑上的字迹,反复摩挲,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只剩细碎压抑的抽息。
      风卷着落花落在肩头,粉白一片。

      后来,逍遥观之人带来了他的遗物。
      一本书,《三界鬼典》。
      和半张药方,字字如泣“摇筝血咒,需以天下气运为引,吾愿以一身之命,换她一世平安”。
      她才明白,所谓云泥殊途,是她为云,他作泥。他早已为她留了退路,却从没给自己留退路。
      世间茫茫,再无一人,能如他这般一腔赤心,不问来路,不计结果,爱她如命。

      翻遍《三界鬼典》,世上有一种通阴之法,可使生人魂魄闯入阴间轮回台。
      风摇筝愿意的,愿意用自己全部修为换他还阳。
      他们在奈何桥三生石旁相见,孟婆说:“没见过这么痴情的,魂魄里全是一个叫阿筝的人的名字,喝了汤也是忘不掉的。”
      风摇筝抬手摸上他冷冰冰的脸,泪如雨下,却如鲠在喉。她想问他万箭穿心痛不痛?想问他为何要撂下她独自一人承担?想问他可曾后悔?可是此时相见,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步临风望着风摇筝,眼底的情欲和爱意依旧那么热烈,那么浓艳。他覆上了风摇筝在他脸上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拭去泪痕,轻声问:“阿筝,今年北落师门星亮的时候,血咒还痛不痛?”
      风摇筝拼命摇头,又哭又笑。

      又一年春。
      老槐树抽出新芽,春意浮动。风摇筝来报恩寺已有五年,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判官告诉她,步临风昔时医者仁心,积大德,厚善功。待入轮回,当托善胎,享厚福。
      她犹豫了,动摇了。魂魄孤苦,飘浮于阴阳之间无所依,终究非她所愿,惟愿他尘劫了却,重入轮回。
      她跪坐于蒲团之上,拨动手中佛珠,于佛前为他祈福诵经,愿他来世安康。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有人唤她。
      “阿筝”
      “阿筝,我回来了...”
      风摇筝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向门外看去,殿前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男子,眼底是熟悉的爱意,脸上是温柔的笑,朝她缓缓展开双臂...

      “爹爹,什么是血咒?”阿圆已经五岁了,已经识得一些字,每日就爱翻些医书典籍,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血咒是一种很阴损的毒,中此毒者宛若剜心蚀骨。”步临风抱着阿圆坐在躺椅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脸色有些苍白却带着溺人的温柔。
      “啊,这么讨厌?那这毒能解嘛?”
      “阿圆,别老去烦你爹爹,快从你爹爹身上下来!”
      阿圆听到风摇筝的警告,噔一下就从步临风身上跳了下来。讨好似地跑到她身边,甜甜地唤了声“阿娘”,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阿筝,我已经好很多了,抱一会阿圆不打紧。”
      “那也不行,你可是要陪我安度余生的,要是心疾复发留我一人,我找谁说理去!判官大人可不会再网开一面。”
      “阿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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