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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启程 归家路远心 ...

  •   “明日我便要回瀚海阁了。”王遇生站在沈千仇的房门前,遮遮掩掩地半躲在门框后面看着她。
      沈千仇不比王遇生忙碌,这几天跟付迎一起同进同出,心结尽解,笑容也多了起来。
      沈千仇将所携带的贴身衣物与细软仔细叠了收进包袱里,还不忘往上压几片洁净的梨花花瓣:“马儿我都去看过了,一切都好。枕星吃胖了些,我给它换了一副更宽松的马鞍,懒马的马镫锈了,我已经去马具铺重新买了一副现成的回来,你师兄已找人替它安好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过往每次启程一样打理得妥妥帖帖。

      说了老半天都不见王遇生回话,沈千仇面带疑惑地从包袱群中直起身来,捏了捏酸痛的后腰,问:“怎么不吱声?谁又惹你了?”
      王遇生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答非所问:“沈千仇,你想要什么呢?”

      若要寻仇,致使烈风山庄灭门最直接的凶手便是北国的刺客组织,背靠北国皇室,远在千里之外。
      可硬要说起来,这锻造盈雪的玉胶是乾王提供,他派人在漠阳城郊里应外合,甚至想将王遇生也一同按死在边疆的风沙中。
      真相是一张简单的纸,早已清清楚楚摆在了桌面上任人翻阅。
      复仇却像一轮逐不到的日,若没有青云梯、攀仙索,只能徒劳在夸父的足印后行至天崩地陷。

      当今对于乾王的放任已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要想将他绳之以法难如登天,求不得天颜善变,一日翻覆,便要——
      授之以私刑。
      江湖草莽杀进王府直取项上人头,只会在那不入流的话本子里才能出现。
      现实何其绝望,王遇生不想问,可她非得问不可。烈风山庄的重建亟需帮手,或许二人曾有同路情,生死谊,但这世上没有永远同路的朋友,分道扬镳也许就在此时。

      未来的沈千仇该怎么办?她的复仇路该如何走?
      这女人永远劲装长刀,干净清爽,照顾好自己及其周边人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若有一日她的羽翼下再无完卵,沈千仇的义应该向何处寻?
      思及此,王遇生觉得喉咙发紧,一张夜幕席天卷地而来,她无论如何伸手去扯,也敌不过这吃人的世道。
      见王遇生神色哀哀,沈千仇反倒塑起一缕慈悲的笑意。
      “我一介草莽,于亲王之尊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不过复仇不是非得血刃仇人——那是我所愿,可是它不能成为我的执念。和他抗争下去,就是我以后的路。”
      支持任何一个反对乾王的人,保护任何一个乾王想要迫害的人,都是她可以为之奔赴的目标。
      现在王遇生的性命高悬,跟在她身边守护她,助她走得更远,就是沈千仇力所能及之事。

      王遇生没想到,沈千仇比她想象中更加通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算有朝一日身死成灰,她也要死在她认定的这条路上。
      她们确是同路人无疑,有沈千仇相助,王遇生觉得未来的路也许没有想象中难走。
      “那……祝我们一路顺遂。”
      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

      翌日清晨,宁惊雪没有来。与上一次分别时闹别扭不同,他此次没能来城门前送别是因为要去金大当家手下受训。
      他将此看得极重,天不亮便摸出了算盘拨弄,预习金陵商户分布,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金氏珠宝的招牌下。
      他耳上挂着那对珠,衣着朴素,远离了从小到大的避风港。
      他很怕,所以他不能去送王遇生。
      王遇生也不问,留下一叠空信封,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下打马离去。

      王遇生第一次真正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她四年没有回过家了,不敢归家,也不能在外久留,王遇生只能像一片落叶四处飘零。每每牵着马在尘烟滚滚的大道边暂留,见行人匆匆,各有去处,王遇生都很羡慕他们。
      人这一生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是何等幸福?
      如今她知道自己应该归家,老师亦需要她回到阁里,做一位统领冤魂遗后的领头人。
      以严文俞之志为己志,便是她如今的去处。养育之恩恩同再造,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践行这遗志,替众人全十数年之恩怨。

      沿途树荫浓密,正是枝繁叶茂的初夏,为了省时,瀚海阁一行人选择从一片桉树林中横穿而过。王遇生握紧缰绳,端坐在马上,领衔队首。孙少言落后半个身位,时刻等待她的吩咐。
      她迟迟不言,搞得许桠新等人也不敢如往日调笑,一时间整支队伍里只能听见马蹄踩踏落叶的“唰唰”声,偶尔踩上枯叶发出了“咔嚓”一声响,众人便连呼吸也停了一拍,小心翼翼地观察王遇生的神情。
      昨夜月明,今日天晴,金陵城外自然风光极好,行走其间感受凉爽绿意,本该自在惬意,才不负瀚海阁内部“下山游历意向榜首”的排名。

      王遇生虽走在最前,却像是后脑勺又长了几对眼珠子,对身后的情况一清二楚。
      她自己不高兴,倒没必要带着大家一起苦着,终于主动开口缓解:“现在老师要我做什么?”
      孙少言一路上被她低气压压得不轻,知她心绪不宁,如今听了发问,暗叹果真如此。
      在严文俞的计划中,应当等王遇生回到阁内,有卫姜阑陪在身边,再让长老们向她娓娓道来。
      有条理地得知这一切,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听外人瞎传话要强。
      可严文俞千算万算,算她广交挚友,算她生死一线,却没算到四年以后的王遇生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王遇生这样一路往前逃,竟比严文俞预想中成长得更加敏锐,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真相。

      孙少言上前与她并行,温声宽慰她:“先回家好好休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已修书让她们替你打理房间,回去就能直接睡个好觉。”
      “睡?我该睡哪里?”
      她那间与卫姜阑合住的寝室,还回得去吗?
      “老师的故居和你的寝室都每日打扫着,你若是心里头过不去,小卫便多陪你些时日,你……别难过。”
      重担压下,她背脊是前所未有的挺拔,王遇生用剑柄捅他的肚子,捅得他微微弯下腰来,然后轻快地逃离了案发现场:“前头有炊烟!走快点儿!”
      大家长时间屏息以待,好不容易听见一道指令,纷纷以最快速度响应,快马加鞭、一骑绝尘……

      “喂……”
      孙少言吃了一嘴土沫子,抬头时正看见最后一匹骏马后蹄狠狠跺了一下,他□□的马儿灵性地别过头,露出侧身,这“飞来横祸”便正中他脑门。
      这群……不尊老爱幼的……

      他一落后,王遇生身侧的位置空了出来,许桠新和另一个看起来呆傻些的师弟一左一右将她夹在正中,笑嘻嘻地问她:“师姐,咱们一会儿吃什么啊?”
      “是啊,吃什么?”
      傻师弟朱渐渐重复了一遍。
      王遇生被他们夹得难受,手都伸展不开,只能将剑横放在身前抵住左右,勉强保证自己不会和懒马一起变成肉饼。
      啊,对,肉饼。
      “要是有猪肉就让人家做个香菇蒸肉饼,别挤了!再挤阁规伺候!”
      一声大喊,惊起丛鸟与飞花。

      出了林子果然有一处规模尚可的驿站,此处乃是朝廷修缮过的官道,又离金陵不远,倒还算热闹。
      下马时驿站大堂内第一轮客人已用过了晚饭,他们占了四五张桌子,加些银钱点了王遇生钦点的香菇蒸肉饼,每人都连刨了三碗大米饭。
      饭后,孙少言去订房时,出了一点小岔子。
      二楼空房相连,他们两两分组,同住一间,正好单了一个人出来。王遇生身为阁主单独住一间本也算妥当,结果十数间地字号房分配一空,王遇生需独自住进远离众人的三楼天字号房。
      “烦请掌柜的再帮忙看看,能否在二楼协调出一间空房来,对方搬去天字号房的差价由我来出。”孙少言言辞恳切。
      “什么?”王遇生大惊失色,好端端的天字号房不给她住,宁可多出些钱也要拱手他人,赔了夫人又折兵,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她当机立断拦住掌柜的去路,对孙少言说:“我去住三楼。”
      孙少言立即驳回了这个提议:“没人保护你,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王遇生瞪着眼,一脸难以置信:“我哪需要谁保护啊,你自己看看这帮子人,有一个比我能打的没有?”
      孙少言虽然平日纵容她,这种时候却不肯让步:“人总有防备薄弱的时候,互相轮班守夜才更安全!”
      “你可拉倒吧,赶一天路了还让人值夜,你做不做人了?我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一连被王遇生纠缠了好几句,孙少言终于怒而拍桌:“到底是不需要人守还是舍不得天字号房?我还不知道你!”
      “舍不得怎么了?又不丢人!是你想太多了!”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大家连忙上来拉架,刚到附近差点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沈千仇挡在王遇生身前,阻止她继续和孙少言斗嘴,中断了两人的争斗:“孙少侠莫急,不如我今夜睡在楼梯附近那间,观察客人进出,你与剑偶睡在阿生房间正下方,这样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及时支援。”
      另一边许桠新的劝告则走的另一种路子,她死死勒住孙少言的腰肢,将他向后拖行,一边拖一边喊:“师兄!!师兄你疯求啦!?师姐现在是阁主,不能骂不能骂呀!”
      “呼……”孙少言终于冷静些许,气息平缓下来后。
      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恨铁不成钢,还能和他斗嘴,证明至少活蹦乱跳的,出不了大事。住哪间房到底是小事情,就算还有刺客蠢蠢欲动,他们在楼下总不会毫无所觉。
      “这群人就爱纵着你。”
      听他松口,王遇生拿走柜面上那把金灿灿的钥匙,飞也似地跑上楼去了。

      她的房间在最尽头,安静少打扰,里头干净清香,王遇生把包袱往榻上一丢,打量起里头的装潢来。
      天字号房到底不同,屋内宽敞得能跑马,餐桌与茶台分放两边,坐四个人打牌九都绰绰有余。绣着花鸟的屏风看起来做工有点粗糙,大概是金陵绣品价格高昂的缘故。
      在那屏风背后有个铜箍黄花梨木的浴桶,令人一见倾心。
      王遇生身上沾了些尘土,担心此后数日奔波可能再没有这样优渥的条件,决心洗漱一番。
      她将换下来的衣物交给小二,琢磨湿着发出门去逛一逛、沾沾太阳刚下山的热度,一探头,看见隔壁房间伸出一只男人的手。
      那手臂纤长赤裸,随手将黑衣丢进了小二举着的木盆里。王遇生觉得尴尬,想着等那人关上房门再出去,却不想一个乱瞟,认出来了那衣裳所属何人。

      毕竟主营业务是杀人,连贴身的衣物都是漆黑一片也不奇怪。
      不妙了……这次是真的危险!

      王遇生此刻是真的诚心悔过,决心再也不贪图享受。但如今木已成舟,让她再搬出去她也舍不得,王遇生不敢在楼上久待,不顾掌柜劝阻,躲进杂物重重的后院去了。
      谁家后院都是非请勿入,就她进后院跟回自己家串门一样轻车熟路。

      太阳的形状已经半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亮堂堂的光还挂在西边,把云装扮得多姿多彩。王遇生到处摸了摸,最后躺在后院空荡荡的磨盘上,像在漠阳城那样风干自己的头发。
      距离上一次用剑削发已经过去一年有余了,在这一年中,不是风尘仆仆地赶路,便是身陷险境无暇自顾,最后在金陵的日子里每日都有干练的侍女主动替她擦发梳油,将她一头枯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发已及腰,又向南走,王遇生等来等去,等到月上梢头,鼻尖有点塞住,也不见头顶的发丝有干燥的前兆。
      这下要怎么入睡呢?她昏昏沉沉地苦恼着。

      一张柔软的棉巾远远掷来砸在她面上,浓郁的皂角香气从微微干硬的棉巾内散发出来,将她从昏昏欲睡砸成警惕亢奋:“谁?有敌人?”
      “有你娘。”沈千仇走过来揭下棉巾,将它盖在手指上,细致地顺着王遇生头皮往下擦拭。她早已放弃对于王遇生说自己像她娘的抵抗了,索性由着自己的本性来:“南方又不比北境,虽然是初夏,但夜里还是凉得快,你这么晾一夜也晾不干,还惹一身病。”
      听着她的碎碎念,王遇生莫名感觉安心许多,顺势躺回刚才的位置,再度昏昏欲睡。
      “湿着头发不许睡!”
      “很困啊……哈欠……沈妈妈陪我聊天可能就会好一点。”
      “那王小宝想聊什么?”
      王遇生笑得浑身发抖:“想自由。”
      沈千仇纳闷道:“祖宗,你还不够自由啊?出来这几年你可逍遥够了吧?好些地方我都还没去过呢。”
      王遇生努努嘴,撅来撅去也不知道要撇向哪一边,只好嘟吧嘟吧吐出个泡泡来:“就是想明白了以后,觉得既自由又不自由,是那种被人盯着、谋划好的自由,背后是后知后觉的不自由。”

      说的些什么有的没的,听不懂。沈千仇开始后悔自己没读过《幼童教习录》这类书籍了。

      “那你到底想要自由还是不自由?”
      “想要清楚明白地活着,无论是自由还是不自由。”
      王遇生不想要隐瞒和欺骗,在可托付生死的关系之间,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就好像她和懒马之间不需要那根马鞭一样。
      擦发大业已进行到终曲,沈千仇蹲在磨盘底下又梳又擦,嘴上随意道:“那就去把疑惑弄清,把欺骗戳穿,跟他们说‘都不许骗我了’!”
      “沈妈妈你好敷衍。”
      “该睡觉了还在这儿敷不敷衍的,去去去。”沈千仇站起身抖了抖棉巾,抖下来好几根掉落的头发,确认没有残余后,她将棉巾甩上肩头,潇洒地转身离去:“明天我帮剑偶做早饭,不要迟到。”
      “是……”王遇生觉得这家伙某些地方好像和自己越来越像了,真有点惆怅。

      这一夜,回房睡觉的沈千仇满脑子都是“自由”两个字,她仔细看了又看,里头字里行间全写着吃人!
      她今夜的睡眠算是毁了。

      虽然沈千仇睡不好,但好在无独有偶,今夜睡不好的人不止她沈千仇一个。
      踏进房门,剑影纷至沓来,几乎将她眼睫削去。王遇生倒退一步合上房门,以剑鞘相抵:“你疯了?这是半夜!要打架也不能挑这么阴间的时间啊!”
      影鸿双目在窗外照进的月光下越发清晰,像一匹蠢蠢欲动的独狼:“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要与我一较高下。现在还未兑现你就没了人影,要不是我早有预料,真要让你跑了。”

      王遇生望天绝呼:天亡她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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