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者》》枫火瓶

2、地狱空荡荡 秋风穿过冥

　　秋风穿过冥府的重重殿宇时，桂花香正浓。

　　紫芜珑坐在案前，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未落的朱砂，映着案上烛火，像一颗将坠未坠的血珠。

　　她的衣襟上落满了今晨新开的金桂，小小的、嫩黄的花瓣层层叠叠，从肩头一直铺到膝弯。人不动时，几乎像穿了件桂花织就的袍子。她偶尔抬手拨一拨鬓边，指尖便沾了满手甜腻的香。

　　冥府十月桂花飘香季素来安静。人间的秋意传到地底，已滤去了所有喧嚣，只剩下那种沉甸甸的、发酵般的浓香，混着忘川水汽，在殿宇间的石缝里慢慢浸润。

　　紫芜珑批了半日文书，都是些琐碎的轮回名录、投胎配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她唯一能听见的响动。

　　忽然间，这寂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声异响来得毫无预兆。轰然一声从极远处传来，闷钝沉重，像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压碎了一整层岩壳。她笔尖一颤，朱砂滴落在案牍上，洇开一小团红。她抬起头，眉心微蹙，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冥府深处——那里是炼狱的方向。

　　紧接着是火光冲天。从炼狱上空腾起一柱冲天的火光。那火是暗红色的，不似凡火，倒像从地心深处最滚烫的岩浆里抽出来的，带着一股硫磺与腐朽交织的腥气。火光映在冥府灰蒙蒙的天幕上，烧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窟窿。

　　紧接着火光忽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暴刺而出的冰棱的脆裂声。像是万千冰锥同时刺破地面，喀啦啦的脆响连成一片。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通体幽蓝，寒气隔着十几层殿宇都能沁进骨髓。冰棱在火光余温中迅速蒸腾，雾气和焦烟混在一处，遮天蔽日。
　　然后天就暗了。黑云从炼狱底层翻涌而上，浓稠如墨，卷着血色的闪电在其中穿梭，噼啪作响。血光漫过炼狱的每一层，那些被关押了千百年的恶鬼在血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撞得冥府的梁柱嗡嗡震颤。

　　"不好，炼狱九层被攻破了。"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有着微微震颤。低声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哑了三分。

　　紫芜珑站起身来，衣襟上的桂花簌簌落下，她来不及拂衣，人已飞快掠出殿门。

　　炼狱九层是冥府最深的牢狱，关押的是三界中最凶戾的魂魄和邪物。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封印阵法，环环相扣，九层叠加之下，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硬闯。可方才那些异象——火、冰、黑云、血光——分明是从底层一路往上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破封而出，沿途将九层封印撕了个粉碎。

　　紫芜珑没有犹豫。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直掠向第七层炼狱。风灌进她的袖口，衣袂猎猎作响，那些残余的桂花被吹得四散纷飞，像一场碎金的急雨。

　　她落在炼狱入口时，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颤动。原本宽阔的炼狱广场现在满地狼藉，焦黑的深坑与冰裂的沟壑交错分布，石柱断了大半，残垣上还挂着未熄的幽蓝火焰。

　　紫芜珑快步穿过废墟，延着蜿蜒曲折的石梯一层层向下，朝炼狱最深处奔去。那里有一片深红不见底的血潭，是第七层炼狱的核心，也是她数百年来亲自看护的"镇邪狱"。
　　可等她赶到时，血潭已经面目全非。

　　往常的红潭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大嘴，平静无波地如同暗红如凝固的旧血。然而此刻，红潭被塞满了巨型石头。那些石头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磨盘般大，大的简直像一座小山，棱角嶙峋地卡在潭口，密密匝匝叠了不知多少层，把整个潭面堵得严严实实。石头表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有的还在往下滴答，像伤口渗出的血。

　　石缝间不断有东西往外钻。先是苍白模糊的手指，然后是半透明的、残缺的鬼影，再然后是拖着长尾的恶灵，它们从石头缝隙里挤出来，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叫，一落地便四散逃窜，朝炼狱外狂奔。

　　紫芜珑无暇顾及那些逃窜的恶鬼。她飞身落在巨石堆上，靴底踩着一块浑圆的石头表面，滑腻的泥浆让她踉跄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双手拢在嘴边，声音灌足了灵力，朝潭底深处传去。

　　"谭无言！你没事吧！"

　　声音在巨石缝隙间回荡了三四次，嗡嗡地撞进炼狱深处。周围的恶鬼被她的气势一慑，逃得更快，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就地蜷缩成了灰雾，簌簌发抖。

　　几息之后，一道红影骤然落在她面前。

　　落地的瞬间没有一丝声息，连衣袂翻卷的声音都没有。那身影像是从石头缝里直接渗出来的，又像是本就在那里，只是方才一直隐着身形。

　　紫芜珑定睛看去，只见那人一身红袍，红发披散，眼瞳是血一般的赤色，皮肤却白得泛冷光，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可此刻那冷白的皮肤上横七竖八满是血痕，有的浅浅一道，像被指甲划过的；有的却深可见骨，皮肉微微外翻，渗出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襟。

　　"谭无言……"紫芜珑的声音低下去，目光扫过他全身的伤，喉头哽了一下。

　　谭无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混着他自己的和不知道什么别的，蹭在掌心糊成一片。他张了张嘴，唇上的血痕跟着裂开，新血又涌出来。

　　"谁干的？"紫芜珑猛地拔高了声音，质问里带着震怒和隐忍的颤抖。她周身的灵力骤然暴涨，紫色光晕从她脚下荡开，将周围方圆数丈的废墟都推得哗啦一响。

　　谭无言抬起头，赤红的眼瞳看着紫芜珑，里面映着她暴怒的面容和身后狼藉的炼狱。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碾过。

　　"邪神灭无。"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紫芜珑周身的紫色光晕骤然凝滞了。她愣了一息，眼里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泼中，先是缩成一小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燃起来，只是这一次的火比方才更冷、更沉、更静。

　　邪神灭无。三界之中，唯有这个名字能让她在盛怒之中骤然冷静。那个可吞噬一切、统领三界邪灵的存在，自上古便盘踞在轮回之外的混沌夹缝中，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窥其全貌。

　　数百年前他曾踏足冥府一次，那一次炼狱仅被掀翻了三层，便已是冥府亘古未有的大劫。而这一次，九层尽毁，红潭被镇，谭无言重伤，半数恶灵逃出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