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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岁末烟火 除夕年夜饭 ...
旧岁的最后一日,除夕。
一大早,季知雨便跟着父母去往爷爷奶奶的老宅院。冬日天亮得迟,薄薄一层灰蒙日光铺在老旧平房的灰瓦上。院子地面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顶与光秃的枝桠上还积着残雪,屋檐挂起崭新的红灯笼,红纸春联刚刚贴妥,油墨的淡香混着厨房炖肉蒸腾而起的热气,是小城除夕独有的烟火气。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每到年关,大伯小叔两家人都会从外地赶回老宅团聚,大姑小姑也早早到了。季知雨一家抵达时,院子里已经人声喧嚷。大人们穿梭往来,洗菜备宴,几个表姐围坐在廊下闲谈说笑,墙根散落着少许鞭炮碎屑。
季母一进院门便扎进厨房搭手,大人们一边忙活,一边随意闲谈。季父跟在后头搬运杂物,依旧话不多,习惯做点实实在在的。
季知雨寻了堂屋靠窗的木椅坐下,羽绒服内兜揣着那颗橘子味棒棒糖。周遭人声鼎沸,可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膜落在她身上。大家族团聚,总绕不开长辈对成绩的盘问,无形的审视如影随形,叫她的神经不自觉绷紧。
她悄悄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指尖在输入框上来回敲下几个字,又一一删掉,反复几番,终究什么都没有发送,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傍晚时分,年夜饭正式开席。
大圆桌上层层叠叠摆满菜肴,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长辈互道吉利祝词,晚辈轮番起身拜年敬酒。席间话题自然而然落到晚辈的学业上,大伯母随口问起季知雨的近况。季母抢先接话,嘴上客套:“也就一般,比她成绩好的多的是。”言语之间,又暗暗拿她和各家的晚辈互相比较。
季知雨垂着眼扒饭,不多搭腔,安静听着一桌人的闲谈。身旁表姐聊起夜里相约江边放烟花跨年,阵阵笑语传入耳中,她心里开始暗自斟酌,该如何开口提出外出的请求。
酒过数巡,不少亲戚陆续离席,收拾碗筷的声响此起彼伏。堂屋灯泡晕开一团暖黄光晕,电视机播放着春晚节目,屋内的喧闹渐渐淡去几分。
季知雨攥了攥羽绒服下摆,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足以让在座家人听清。
“爷爷奶奶,爸,妈。晚上,我也想出去跟几个要好的同学跨年,倒计时结束我一定回来。”
话音落下,堂屋倏然安静一瞬。
季母擦拭碗筷的手猛地顿住,眉头紧紧拧起,抬眼看向她。
“大年三十,不在家里守岁,往外瞎跑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男生女生都有,苏晚也去,不是只有两三个人,好几个同学一起。”季知雨试着解释,“十二点半以前肯定到家。”
“除夕夜外面又冷又乱,一群年轻人大半夜在外头疯玩,像什么样子。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心是不是都玩野了。”季母步步紧逼,目光锐利,“我就知道,一放假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出门,被别人看见,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编排。”
坐在一旁的大姑停下擦杯子的动作。大姑性子通透,年少时也曾受过家中管束,不忍心看知雨当众被数落。
“嫂子,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大姑语气平和,立场却十分明确,“又不是她单独一个人出去,一群同学凑在一起过年热闹热闹,放松一下又何妨,又不是夜不归宿,说好时间按时回来就可以。别把孩子逼得太紧。”
“你们就惯着她!”季母转头看向大姑,语气透着不悦,“都高三了,心思还往外飘。半夜出门,女孩子的名声还要不要。”
大姑浅浅一笑:“正常同学往来,守好归家时间就够了。我们都年轻过,孩子也该有正常的交往。再说知雨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胡闹。”
两人一来一回,堂屋的气氛愈发紧绷。其余亲戚大多旁观,偶尔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打圆场。
季父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指尖摩挲搪瓷茶杯的杯沿。他清楚女儿一整个学期绷得太紧,也盼着她能稍稍松弛,低声劝了一句:“那…… 注意安全,记着按时回家。”声音微弱,很快淹没在争执的间隙。
爷爷奶奶不愿除夕夜闹得难堪,从中周旋调和,总算勉强松口,硬性要求必须准时归家,手机全程保持畅通。
季母脸色依旧铁青,重重哼了一声,不再争辩,投向季知雨的眼神里,满是不悦与警告。
年夜饭末尾的这场争执草草落幕。季知雨简单同长辈道别,裹紧羽绒服走出老宅。
虽说争取到出门的机会,心底却没有半分彻底释然。母亲那些贬低评判,像细碎冰碴扎在心上。明明自己的成绩足够拔尖,却始终得不到一句认可;明明别的同龄人可以结伴聚会,换到她身上,深夜出门便被默认为举止失当。沉甸甸的委屈压在胸口,原本对跨年相聚的那一份期待,也随之淡去大半。
夜色已经彻底沉落。小城四处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闷响,空气里弥漫淡淡的火药气息。路灯把围墙的影子拓得厚重,冷风卷着地上残留的鞭炮碎屑,打着旋掠过地面。她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敲下一行消息。
【知雨】:我出来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便收到回复。
【陈屿】:看前面。
季知雨抬眼望过去。
老宅门外的柏油马路不算宽阔,路旁路灯晕出昏黄的光圈,行道树枝桠光秃秃的,交错的枝影铺遍路面。陈屿就站在道路左侧的行道树下,一身黑色羽绒服,肩头落了些许烟花飘来的细碎纸灰,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看见她走出院门,他立刻迎上几步。夜晚寒风掠过树梢,簌簌轻响,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路灯斜斜扫过少年半边脸颊,陈屿一眼便捕捉到她眼底沉甸甸的低落,不见赴约该有的轻快,眉眼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
“怎么了?”他放轻了声音。
季知雨脚步顿住,呼出一团白茫茫的寒气,白雾遇上凛冽夜风,转瞬消散。冷风刮过脸颊,刺得皮肤微微发疼。
“没,没什么。”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陈屿站定在她身前,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还说没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季知雨脸颊微微泛红,怔怔望着他。
陈屿没有继续追问,伸手牵住她的手,调转方向往江滩走去。
“不想说也不逼你,走吧,苏晚他们都已经到了。”
他从苏晚口中零碎听过知雨家里的境况,心疼是真的,但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毕竟他成长的家庭氛围宽松,从未体会过这般长年累月的束缚。他看得见她此刻的难过,却很难真正洞悉,这份压抑是经年累月渗透进生活的枷锁。少年的善意真实纯粹,只是阅历尚浅,无力拆解这份厚重的精神桎梏。
他声音放得很柔,轻声劝慰,“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开开心心。”
“嗯,我知道。”季知雨轻轻点头。
两人顺着人行道缓步走向江滩。街边家家户户窗户透出融融灯火,行道树的树影在脚边不断流转。偶尔有路人拎着烟花擦肩而过,空气中短暂掠过烟火硫磺的气味。一路交谈浅淡,点到即止。
陈屿想逗她舒展心绪,却找不到妥帖的话语抚平她心底郁结,只能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人行道并不宽阔,行走之间,两人的衣袖时不时互相擦碰,布料短暂相触又分开。夜色放大了这细微的接触,每一次擦肩,都带来一阵淡淡的麻意。
闲谈从期末考试聊到堆积如山的寒假习题,试着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可那份来自家中的寒意,依旧盘桓在季知雨心底,挥之不去。
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江滩的轮廓渐渐映入视野。江风裹挟着江水湿润的水汽远远吹来,混着炭火淡淡的焦香。
河滩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岸边已经有不少人在燃放小型烟花,远处江面漂浮着孔明灯微弱的光点。空地上垒起一堆炭火,烧烤架架在石块之上,苏晚连同两三个相熟的同学早已守在火堆旁。看见他们走近,苏晚直起身子朝这边挥手。
“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这边。”
人声喧闹,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扑面而来,方才路上那份沉重,被冲淡了大半。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烤架上肉串滋滋冒油,易拉罐碰撞发出脆响。少年少女嬉笑打闹,手中仙女棒挥出一道道细碎金色火花,散落在沉沉夜幕里,橘红火光在众人脸上来回跳动。
苏晚递来一杯温热的橘子饮料,压低声音打趣:“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季知雨捧着温热纸杯取暖,浅浅点头,没有过多复述饭桌上的争执。长久养成的习惯,让她不愿把自己全部的脆弱摊开在旁人眼前。
炭火暖意驱散江风刺骨的寒凉。大家围着火堆,聊期末考试,吐槽写不完的寒假作业,畅想各自想要报考的大学,说着形形色色的新年心愿。
人群熙攘,大部分时间,季知雨和陈屿都混在群体当中。直到众人一窝蜂涌向火堆另一侧挑选烤串,江堤栏杆边,才留出属于他们一小片独处的角落。
江边风势浩大,裹挟江水湿冷的寒气,吹得人脸颊生疼。漆黑的江水翻涌不息,浪涛一遍遍拍击堤岸,满城万家灯火倒映江面,碎成晃动闪烁的金箔。江风呼啸,把远处人群的笑闹揉得朦朦胧胧。
周遭稍稍隔绝,季知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一手攥着纸杯,另一只手隔着羽绒服布料,无意识摩挲内兜那颗橘子糖,硬硬的糖纸轮廓隔着衣料硌着手心。江风卷动二人的发丝,发梢偶尔轻轻扫过肩头。
陈屿侧过头,跳动的篝火在他侧脸明明灭灭,橘色火光缓缓淌过少年的下颌线。一路过来,哪怕跟着大伙说笑,她眼底那一缕沉郁始终未曾完全消散。
“有没有想好准备考哪所大学?”他压低嗓音,大半话音被呼啸江风吞没。
季知雨望着滔滔奔流的江水,又吐出一口白雾,白雾转瞬便被风吹散,浪涛撞击堤岸的闷响连绵不绝,恰似心底挥之不去的郁结。
“我想去海市。”她说得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风吹乱陈屿额前的碎发。他能够共情她此刻的疲惫,却依旧只能给出少年最朴素的期许。
“等考上大学,离家远一些,应该就会轻松很多。” 江面灯火落在他眼底,干净透亮,是少年简单真切的盼望。
这话听上去分外美好,只有季知雨心里清楚,有些枷锁不会因距离就此断裂。家庭烙印带来的自我怀疑、习惯性自我审视,会跟随人走很远。但她不愿扫他的兴致,没有开口辩驳。
“但愿吧。”她轻声应道。
陈屿没有捕捉到这句应答背后藏着的渺茫,只当她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他伸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味棒棒糖,糖纸被篝火映出一层暖光。他把糖递过去,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背,又微微一顿,悬在了半空,身侧炭火还在传来细碎的爆裂声响。
“别总想不开心的。”他浅浅笑起来,想用这份熟悉的小信物把她拉回当下,“今晚就好好跨年。”
季知雨垂眸看向那颗糖,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自己的兜里,还躺着那一颗。
“我兜里还有。”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浮于表面。
喧嚣的烟火、温暖的炭火、同伴的热闹,只能短暂遮蔽心底的阴翳。热闹终会落幕,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座老宅,重新面对那些规训与苛责。少年的温柔可以给予片刻喘息,却无法彻底消解根源处的难题。
陈屿愣了一瞬,随即会意,把糖收回口袋。他隐约察觉到,她心里压着的重量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沉,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宽慰,再多的安慰,落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轻飘飘。
二人就这么斜靠着冰冷的江堤栏杆,不再多言。江涛声声不息,晚风凛冽,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同学的嬉闹,一静一喧,相互映照。
临近零点,同学们纷纷取出大把仙女棒与几筒烟花。
河滩各处此起彼伏响起倒计时的呼喊。
“十、九、八……”
一束束烟花冲上墨色夜空,炸开斑斓流光,照亮江面,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漫天烟火碎光簌簌飘落,坠入江水,转瞬消逝。欢声笑语顺着江风向远方漫开。
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借着烟花炸开那一瞬间的光亮,陈屿朝她轻轻扬了扬手,手里仍旧捏着方才那颗橘子糖,和她兜中的那一颗一模一样。烟火明明灭灭,少年的眉眼在光影之间忽明忽暗。季知雨抬眼,恰好撞上他投来的目光,夜色里两道视线短暂纠缠,才各自移开。
季知雨对着他,浅浅弯起唇角。
“三,二,一!新年快乐!”
漫天烟花盛放,所有人欢呼碰杯,互道新年祝福。
喧嚣渐渐回落,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记牢家中定下的归期,季知雨不得不提前告辞。
同学们意犹未尽,纷纷叮嘱路上小心。陈屿主动提出送她回到老宅巷口,一众少年少女闹哄哄目送二人离开,苏晚朝季知雨眨了眨眼。
两人并肩沿着江堤往回走,身后河滩的欢笑声被夜风一点点隔远,空气残留淡淡的烟花火药气息。沿路路灯间隔稀疏,地上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脚步靠近之时,肩膀偶尔若有若无相触,又迅速错开。一路大多时候,都浸在安静里。
单元楼下,路灯昏黄,把两道人影拉得又细又长。老墙投下大片阴影,只有一小片暖光铺在脚边。
“谢谢你。”季知雨轻声开口,不单单是感谢这场跨年相聚,也感念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柔。心底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 眼前的热闹与暖意,终究只是短暂。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屿望着她,眼底是少年纯粹的欢喜,“谢谢你陪我一起跨年。”
他看得见她当下的委屈,却看不透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枷锁。
“快进去吧,到家记得给我发条消息。”
“嗯。”
季知雨转身上楼。
绚烂烟火、炭火暖意、少年的心意,尽数留在了身后的江滩。等待她的,依旧是那座满是规训与审视的家。
推开门,客厅灯火尚未熄灭,电视机还在低声播放晚会的余音。季母坐在沙发上等她,脸色沉得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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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末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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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知雨三部曲·第一部《夏风未歇,少年已别》正文已完结 人物一脉相承,请按顺序阅读。 第二部《灯火沉宵,旧梦倾塌》连载中 #11094807《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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