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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池衍发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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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衍发烧了,我差点没发现。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平时他比我醒得早,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然后自己去刷牙。那天我醒来的时候他还躺着,蜷在被子里面,脸朝墙。我以为他睡懒觉,没叫他。去厨房煮了粥,煎了鸡蛋。端到茶几上的时候,他还没出来。
我去卧室看了一眼。他还在床上。姿势没变。我走过去,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阿池。”
他动了一下。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我把他翻过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着。睫毛湿的。额头上全是汗。睡衣领子湿了一大片。
我把他抱起来。他软绵绵的,头往后仰。我托住他的脖子。他哼了一声。很轻。像猫叫。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去翻医药箱。退烧贴没了。上次用完忘了买。我拿了条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他额头上。他抖了一下。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阿池。听得见吗。”
“嗯。”
“哪里难受。”
“头疼。”
“还有呢。”
“冷。”
大夏天的,他说冷。我给他盖了条薄毯子。他缩在毯子里面,只露出脸。脸红扑扑的。嘴唇白白的。我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和上次他发烧的时候一样。但上次是在巷子里捡到他那天。这次是在家里。在自己家里。
我出去买了退烧药。药店里的人推荐了一种冲剂。我回来冲了半杯。端到沙发前面。把他扶起来。他靠在我身上。软软的。我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皱眉头。不肯喝了。
“苦。”
“药哪有不苦的。”
“不喝。”
“不喝好不了。”
“不喝。”
他难得这么犟。平时我说什么他都听。今天大概是烧糊涂了。我没办法。把药放在茶几上。把他放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我又端起杯子。
“喝完给你吃糖。”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
“什么糖。”
“家里没糖。喝完我去买。”
“现在买。”
“你先喝。”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杯子。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了。喝完了把杯子递给我。伸着手。
“糖。”
“我去买。”
我出门。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水果糖。桔子味的。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我把糖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他睡了大概一个小时。醒了。睁开眼。看到我。伸手。手指头勾了勾。
“糖。”
我把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甜。”
然后又睡了。
那天下午他一直烧着。退烧药吃了两次。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我用毛巾给他擦了好几次。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擦到左手的时候。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疤。像是被什么勒过。很细。一圈。暗红色的。我摸了摸。他的手指缩了一下。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没问。
傍晚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点。人清醒了一些。坐起来靠着沙发。看着我。眼睛比之前亮了一点。但还是没精神。嘴巴上起了皮。
“哥。”
“嗯。”
“你今天没去上班。”
“没去。”
“为什么。”
“你发烧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不用去吗。”
“不用。”
“不去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面还粘着糖纸。桔子味的。他把糖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
“以前我发烧。没人管。”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有一次。烧了两天。在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给了我半瓶水。喝完我就睡了。醒了还在原地。没人来找我。”
他把糖纸折好了。放在茶几上。看着它。
“后来我就想。以后发烧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扛。扛过去就扛。扛不过去就……”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我看着他。他八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他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多重。还是他知道了。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不一样。”我说。
他抬头看我。
“现在你在家里。发烧了有药。有糖。有毛巾。有人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像水底下的暗涌。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里。
“哥。”
“嗯。”
“你会走吗。”
“不走。”
“骗人。”
“不骗你。”
他低下头。把茶几上的糖纸拿起来。又折了一遍。折得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然后塞进沙发垫子的缝隙里。藏起来了。我看到了。没说什么。他大概觉得。藏起来的东西就不会丢。跟饼干一样。跟馒头一样。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样。
晚上他的烧彻底退了。出了一身汗。睡衣湿透了。我给他换了衣服。他站在床边。光着膀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背上那片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上面。皮肤皱在一起。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块被揉过的纸。我给他套上干净T恤的时候,手碰到那片疤。他缩了一下肩膀。没出声。
“这疤。怎么弄的。”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想说就不说。”
“烫的。”
“什么时候。”
“以前。”
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把衣服给他套好。他爬上床。躺下。这次没面朝墙。面朝着我这边。等我躺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额头上。
“还烫吗。”
“不烫了。”
“你再摸摸。”
我摸了摸。确实不烫了。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手按着我的手背。不让我拿走。
“哥。”
“嗯。”
“你今天没出门。”
“嗯。”
“明天呢。”
“也不出。”
“后天呢。”
“也不出。”
他睁开眼。看着我。
“什么时候出。”
“等你好了。上学的时候。”
“那我不上学了。”
“不行。”
“为什么。”
“你不上学。以后怎么办。”
“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你去哪我去哪。”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看着我。不像是开玩笑。八岁的小孩说这种话。听起来像童言无忌。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太知道了。他知道什么叫跟着一个人。什么叫被丢下。什么叫找不回来。
“你以后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事。自己的生活。”
“不要。”
“要。”
“不要。我就要你。”
他声音大了一点。嗓子还哑着。但语气很硬。我看着他。他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像上次我出门买蛋糕超了五分钟那次。一样的红。一样的没哭出来。
“阿池。”
“嗯。”
“我不会走。但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要长大。要自己学会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自己交朋友。”
“我会做饭。你教我的。”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有一天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退了一点。但换成了别的东西。很硬。像石头。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收回去。攥着被角。背对着我。
“阿池。”
“睡了。”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扔出来的石头。我躺在黑暗里。看着他的后背。很小。很瘦。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声音。他在忍。他太会忍了。忍了八年。什么都忍。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他的后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滴了很久。他的肩膀不抽了。呼吸慢慢平了。
黑化值:50%。
没有降。也没有升。
我关掉面板。闭上眼。今天说了太多话。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知道我会走。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就像我一样。我也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但我也不想想。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天算一天。假装这一室一厅就是全部的世界。
但世界不止这么大。总有一天要面对。只是今天还不是时候。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光。落在他背上。那片疤在光里像一道浅浅的河。我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缩了一下。没躲开。
“不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