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6、第 6 章 池衍不知道

　　池衍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我问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看蚂蚁。阳台很小，堆着几盆枯了的绿植，泥土干得裂了缝。蚂蚁在花盆边缘爬来爬去，他拿一根小树枝挡在蚂蚁前面，蚂蚁绕过去，他又挡。玩得很认真，没抬头。

　　“阿池，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树枝停了一下。蚂蚁趁机绕过去了。

　　“不知道。”

　　语气很平。不像是难过。就是不知道。像问他今天几号一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以前没过过？”

　　“没有。”

　　他把树枝拿开。蚂蚁掉头爬回了盆缝里。他抬头看着我。太阳照在他脸上。额头有点汗。脸上那道疤在强光下变成一条浅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就今天吧。”

　　他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你生日。”

　　“为什么。”

　　“我说是就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用树枝挡蚂蚁。挡了两下。又抬头。

　　“今天几号。”

　　“七月十六。”

　　他想了想。

　　“那以后都是今天。”

　　“行。”

　　他又低头。拿树枝在地上划。划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树枝插回花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我进屋。

　　那天我出了趟门。没带他。把他留在家里，跟他说我去买菜。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但手攥着门框。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半小时。”

　　他没说话。

　　“冰箱里有饼干。”

　　他还是没说话。但手松开了一点。

　　我下楼。走出巷子。往街口那家小蛋糕店走。店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个样品蛋糕。奶油涂得不太整齐，水果罐头切得粗糙。我挑了一个最小的，圆形的，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两个字。八块钱。我付了钱。又拐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彩色蜡烛。五根。红色的。

　　回去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王阿姨。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看到我手里的蛋糕盒。

　　“谁过生日啊。”

　　“我弟。”

　　“小池啊。”她笑了笑。“多大了。”

　　“八岁。”

　　“哟，那得好好过。没爹没妈的孩子……”她说到一半停了。大概是觉得不合适。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给孩子过生日。”

　　我上楼。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心里紧了一下。推开门。客厅里没人。卧室门开着。厨房门开着。卫生间门开着。

　　“阿池。”

　　没声音。

　　我放下蛋糕。走到卧室。被子叠好了。歪歪扭扭的，但叠了。本子在枕头上放着。旁边是那把圆头剪刀。都在。阳台。我走到阳台门口。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在那堆枯花盆后面。把自己贴进墙和花盆之间的缝隙里。

　　“阿池。”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红红的。没哭。但红着。

　　“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手伸给他。他看了我的手一会儿。把手放上来。很小。很凉。我把他从缝隙里拉出来。他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面一点的位置。整个人贴着我。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低头看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手抓着我腰两侧的衣服。抓得很紧。

　　“说了半小时。”

　　“过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十五分钟。超了五分钟。

　　“超了五分钟。”

　　“嗯。”

　　他就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很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碰到那片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一下。一下。

　　“以后不超了。”

　　他没说话。贴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什么也没擦到。他没哭。就是红着眼睛。

　　“你买了什么。”

　　“蛋糕。”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袋子里拿出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那个小小的蛋糕露出来。白色奶油。红色“生日”两个字。不太好看。但看得清楚。池衍蹲在茶几前面。盯着看。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上面写的什么。”

　　“生日。”

　　“生日是什么。”

　　“就是你出生的日子。每年这一天，是你长大一岁的日子。”

　　他想了想。

　　“那我今天几岁。”

　　“八岁。”

　　“明年呢。”

　　“九岁。”

　　“后年呢。”

　　“十岁。”

　　他看着蛋糕。数了数上面的蜡烛。五根。

　　“为什么五根。”

　　“店里只卖五根的。”

　　他没再问。伸手碰了碰蜡烛。红色的。很小。拿起来一根。放在手心里看。

　　“能点吗。”

　　“能。”

　　我把蜡烛插上。五根。插得歪歪斜斜的。拿打火机点。火苗晃了晃。燃起来了。五簇小火苗。在昏暗的客厅里晃。池衍的脸被照得暖洋洋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他看着那五根蜡烛。看了一会儿。

　　“要唱歌吗。”

　　“你想听。”

　　他摇头。想了一会儿。又点头。

　　我五音不全。但还是唱了。很小声的。生日快乐。唱完了。他看着我。

　　“许愿。”

　　“许什么。”

　　“随便。”

　　他闭上眼睛。很认真地闭着。眉毛皱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大概过了十秒钟。他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五根。全灭了。烟飘起来。他吸了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

　　我切蛋糕。奶油不太新鲜。蛋糕胚也有点干。但池衍吃得很认真。一勺一勺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哥。”

　　“嗯。”

　　“你许了吗。”

　　“许什么。”

　　“愿望。”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许。”

　　“你也许一个。”

　　我想了想。闭上眼睛。随便许了一个。

　　他看着我。等我睁开眼。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蛋糕。吃到一半。又抬头。

　　“哥。”

　　“你今天不走吧。”

　　“不走。”

　　“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他点点头。继续吃。吃完把盘子端到厨房。踮脚放在水池里。这次够得到水龙头了。他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开水。冲盘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袖子湿了半截。他关掉水。回头看我。

　　“哥。我洗好了。”

　　“做得不错。”

　　他把手擦干。跑回客厅。蹲在茶几前面。看着空蛋糕盒。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拿起来。折平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拿在手里。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盒子不见了。大概塞到枕头下面了。

　　那天晚上他没早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电视开着，他一直在看冰箱。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他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生日。”

　　旁边是我之前写的“不走”。两张纸并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纸角翘了翘。他站起来。跑到冰箱前面。把两张纸按了按。按牢了。又跑回来。坐在沙发上。靠着我。头歪在我胳膊上。

　　“哥。”

　　“嗯。”

　　“以前没人给我过生日。”

　　我没说话。

　　“以后每年都有吗。”

　　“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年都在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画面上猫又在追老鼠。老鼠跑进洞里。猫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在。”

　　他没再问。靠着我。过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了。睡着了。手搭在我腿上。松开的。我低头看他。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垂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安静。

　　我把他抱起来。轻了很多。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一点。但还是轻。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手伸出来。碰了碰我的袖子。没攥。只是碰了碰。又收回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黑化值：54%。

　　降得很慢。但一直在降。我关掉面板。走到客厅。把那两张便签从冰箱上取下来。找了一卷透明胶。重新贴。贴得更牢。又在旁边加了一张。我写的。

　　“每年都过。”

　　三张纸。并排。贴在冰箱上。风再吹过来的时候。纸角不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