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井中之雪 ...

  •   井中之雪
      老者说完,便不再看他。
      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催促他。
      洪冠纬站在井边,久久没有低头。
      井沿是青石的,被几百年的手掌和绳索磨得温润光滑。他两只手撑在井沿上,掌心贴着那块石头,石头冰凉,凉意顺着掌纹一丝丝渗进来,可奇怪的是,这份凉意竟让他慌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下去。
      照一照而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过是照一照镜子。你今晚连会撕自己脸的东西都见过了,还怕一口井?
      可是他知道,他怕。
      他怕的不是井里会跳出什么妖魔鬼怪,鬼怪他已经见过了,见过之后,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他怕的是,井里照出来的,是真的。
      他怕自己真的曾经穿着黑色的军装。怕自己真的曾经抬手,朝一个穿着嫁衣、对他笑着的女人开过枪。怕那个女人倒下的时候,真的在笑。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
      那么此刻城中有千千万万个“他自己”。他有饭吃,有学上,有月亮可以看。而她呢?她死了四百年。四百年里没有人给她上过一炷香,没有人知道她埋在哪,没有人,连凶手本人都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只留她一个人,在雪里。
      想到这里,洪冠纬的喉咙猛地一哽。一股酸涩从胃里翻上来,顶在喉咙口,烧得他眼睛发热。
      洪冠纬,你矫情什么?心里那个石头一样的声音又开口了。你连她的脸都没见过。你为一个四百年前的陌生女人难过什么?
      可是——
      可是那个白裙女人说,她这一世一直疼在心口。
      那个白裙女人守了他四百年,替他挡了今晚那一劫。
      而眼前这口井里的女人,死在他手里。
      欠了债的,不止你一个。
      那句话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忽然懂了一点点。懂了那句话里那种沉甸甸的、四百年都没有化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低下了头,朝井里望去。
      井里没有水。
      井底是一片雪。
      干干净净的白雪,铺满了整个井底,像谁把四百年前的那场雪,原封不动地收进了这口井里。雪地上横着一座青灰色的城门洞,城砖斑驳,门洞深处黑沉沉的,一盏风灯挂在门洞的墙上,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挣扎。
      雪还在下。
      鹅毛大雪,无声地落,无声地积。
      洪冠纬看见了一个穿黑色军装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他,站在门洞正中,军装的呢料肩膀上积了一层雪,也不掸。他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枪身上还挂着一截红绸,红绸褪成了猪肝色,一看便知挂了多年。
      雪光映着,那男人的侧脸:
      洪冠纬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
      不是相似。就是他。是他每天早上在水房里看见的那张脸——只是更瘦,眉骨上有一道疤,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双眼睛冷得像铁,可铁的深处,冻着东西。冻着一种被死死摁住的、随时会决堤的痛。
      是我。
      那真的是我。
      洪冠纬扶住井沿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收紧到发白。他看见“自己”站在雪里,看见风灯的光在“自己”脸上晃,他甚至能感觉到,透过这面井中之镜,四百年前那个男人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自己的胸腔里。
      沉重。压抑。每一下都像在撞一座要塌的堤。
      然后,门洞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从门洞深处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洪冠纬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被人攥住”。
      那女人很美。可让洪冠纬心口剧痛的不是她的美,是她穿那身红嫁衣的方式。嫁衣是规规矩矩、按最喜庆的样子穿上的,凤冠霞帔,一丝不苟,连裙摆的褶都被仔细抚平过。
      可她的脸,素白。没有胭脂,没有点唇。
      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肿得几乎睁不开。眼下两道泪痕冻住了,结着细细的冰。
      她不是来成亲的。
      她是来赴死的。她知道自己要死,所以认认真真地穿上了这辈子最体面的一身衣服。
      她把自己的葬礼,办成了婚礼。
      洪冠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井沿的青石上,砸进井里的雪地上。他慌忙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胸口那块从小到大疼痛的位置,此刻烧成了一片,疼得他弯下了腰,几乎是趴在了井沿上。
      因为他看见——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隔着漫天的雪,望着黑洞洞的枪口,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眼睛哭肿成那样,那个笑却笑得干干净净,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顾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隔着四百年的井水传上来,轻得像雪落。
      “你可算来了。”
      洪冠纬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掉了。
      黑洞洞的枪口,抖了一下。
      又一下。
      持枪的男人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本可以不来的。”
      “上峰的命令是要你死在刑场。”男人的枪垂着,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你逃,我今夜奉命追捕,雪太大,追丢了,是意外。”
      “我给你留了生路。你为什么,要回来?”
      雪地里,红嫁衣的女人仰起脸,看着城门洞上方那一线夜空。
      “顾郎,你还记得吗,”她轻轻地说,“十二年前,上元灯会,你带我去看灯。你买了一盏兔子灯给我,说,”
      “‘阿雪,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点。’”
      “我数过了。”她低下头,看着他,眼睛肿着,却在放光,“今年,是第十二年。”
      “兔子的灯,我带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纸糊的兔子灯,灯里竟真有火,一点烛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只是点灯的人不在,我自己点了十二年。”
      “第十二年,我想着……总要来问问你。”
      “这第十二年的灯,还算不算数?”
      洪冠纬趴在井沿上,泣不成声。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懂这两个人的过去,不懂什么上峰什么命令,不懂那十二年的灯,可他就是疼,疼得撕心裂肺,疼得他 comprehension 都顾不上,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她等了他十二年。
      而他要杀她。
      井里,穿黑军装的“他”,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那朵雪地里的花。
      “阿雪。”男人的声音在抖,眼泪顺着那张冷得像铁的脸,无声地淌下来,“下辈子,”
      “别再等我。”
      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枪响了。
      那一声枪响,同时在天上、在井里、在洪冠纬的胸腔里炸开。
      他看见红嫁衣的女人晃了一下。
      她没有倒。她站在雪里,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紧紧攥着那盏兔子灯,像是怕它摔了。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在雪白的嫁衣前襟上,洇开一朵红得刺眼的花。
      她看着他。
      看着枪口后面的他,笑了。
      眼泪终于又流下来了,可她还在笑,用尽全身力气地笑,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顾郎——”
      “算数的。”
      “第十二年的灯,算数的。”
      “下辈子,下下辈子,年年都算数的,”
      她向后倒进雪里。
      那盏兔子灯从她手里滚落,落在雪地上,烛火没有被雪压灭,亮着,亮着,在漫天风雪里,固执地,亮着。
      黑军装的男人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跪在那盏灯旁边,摘下军帽,扣在了雪地上。
      雪越下越大,把两个人、一盏灯,一点点,埋了起来。
      井中的雪光,暗了。
      洪冠纬从井沿上滑坐下去,瘫坐在满院白色的小花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二十年的贫穷,十年的冤屈,今晚所有的恐惧,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混着那四百年前的痛,一起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杀妻灭口的负心汉。
      原来那一枪,是两个都救不了彼此的人,最后一次能替对方做的事。
      原来白裙女人恨的不是枪。她恨的是,她等了十二年的灯,他答应过的。
      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了。
      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枯瘦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
      “哭吧。”老者说,“四百年前那一夜,你在雪地里跪到天亮,一滴泪都没敢掉。”
      “你不敢掉。军统的人,眼睛不能有泪。”
      “四百年了。”
      “这一场,替你自己,补上。”
      雪,不知何时,落进了这座小院。
      井底的白花上,一瓣一瓣,落满了真正的、四百年后的雪。
      而在院墙之外,高高的夜空里:
      一个白裙的身影,立在老街最高的屋脊上,静静听着院内的哭声。
      她望向井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一滴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