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归番外系列》西林蔓华

2、番外：问鬼神（IF线）（一） 问鬼神（一

　　一、账

　　这年怀珵二十四岁，归国第二年，奉旨核大同军饷。
　　差事是皇帝随口派的。那日紫宸殿议事，兵部递上来的册子摞了半尺高，说大同去岁报了雪灾，压塌营墙三十七处，请户部再拨修缮银八万两。皇帝翻了两页，随手搁在案角，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几个儿子，在怀珵身上停了一瞬。
　　"老五从瓦兰回来，在京里闲了快一年了。"皇帝说，"大同这笔账，你替朕去看看。"
　　这话听着是抬举，满殿的人都知道不是。核军饷是个火盆差事，数目对不上，管账的参你；数目对上了，领饷的恨你。三皇子郓王谢怀璀跪在班首，闻言抬眼看了怀珵一下，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怀珵伏地领旨，谢恩出来，雪粒子正打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
　　瓦夏牵着马在午门外等他，见他出来，把斗篷递过去："殿下，什么差事？"
　　"查账。"
　　"查账好啊。"瓦夏把他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旁边那匹，"查账不遭人恨。"
　　怀珵没接这话。他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午门的城楼，风雪里那城楼黑沉沉的，像一只半阖着眼的兽。
　　账册运进襄王府偏厅那天，装了六口箱子。
　　怀珵在偏厅支了三张长案，册簿按年份摊开，大同镇下辖三卫七所，一卫一卫地对。头十天没什么，粮饷、马价、冬衣、炭薪，笔笔都有出处，经手的吏员把字写得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刚从帖上拓下来。第十一天，瓦夏半夜推门进来添炭，看见怀珵坐在三案之间，面前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花，他也没去剪。
　　"殿下，又看出什么了？"瓦夏把一碗手擀面搁在案角。他是怀珵十岁上就跟在身边的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怀珵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往哪跑，后来跟着上过战场，腰边也别上了短刀，可那手擀面的手艺一日没丢。
　　怀珵把两本册子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两笔。"
　　瓦夏不识字多，可他会数数。怀珵的手指点在两处数目上："去岁三月，大同镇报兵额一万二千三百七十一人，朝廷按这个数发的春饷。今年正月雪灾之后报营墙压塌，请抚恤银，附的名册上，实数八千四百二十人。"
　　瓦夏眨了眨眼："雪灾压死了快四千人？"
　　"营墙塌了三十七处，压死军民十一人。"怀珵把灯芯剪了剪，火光跳了一跳，"差出来的这三千九百多人，名字都在册子上，饷银也都按月领走了。人呢？"
　　瓦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吃空饷。"怀珵把册子合上，声音很平，"三千九百名鬼兵，一个月吃空饷八千石。从去年三月吃到今年正月，十一个月。瓦夏，你算算，这是多少石粮。"
　　瓦夏算了半天，脸色白了。
　　"这还只是一卫。"怀珵端起那碗面，没什么胃口，又搁下了，"三卫七所，我才看了一卫。"
　　后来的三个月，襄王府偏厅的油灯就没在丑时之前熄过。
　　空饷查到马价，马价查到炭薪，炭薪查到冬衣。冬衣是最要命的——去岁大同冬衣里的棉花，三成是旧絮重新弹过的，塞在夹层里看着厚实，一沾水就沉得像铁板，风一吹透心凉。瓦夏照着册上的织染局印记摸到供给的商号，商号的东家姓崔，是金家的门生。
　　金家。
　　怀珵在灯下坐了很久。
　　三皇子谢怀璀，母金妃。金妃死得早，老三是金家养大的。金家军功出身，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传了三代，是朝堂上数得着的外戚。老三掌京营，金家的子弟在卫所、在兵部、在各处军镇当差，盘根错节。冬衣里的旧絮，商号是金家门生开的；马价里虚抬的三成，经手的把总是金家的家生子；空饷的名册上，大同镇那三卫七所的参将游击，有四个姓金，还有两个娶了金家的姑娘。
　　查到这里，换了旁人就该收手了。瓦夏也劝："殿下，金家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先递个话上去？"
　　怀珵把一张大同的地图在案上铺开，镇纸压住四角。他的目光从大同往南移，移到京畿，移到运河，最后落在地图之外的空白处。
　　"瓦夏，"他说，"去年大同的雪，有多大？"
　　"听说冻死了人。"
　　"冻死了多少人？"
　　瓦夏答不上来。
　　"我去大同的时候看了。"怀珵的指尖按在地图上大同的位置，按得很重，"旧絮的棉衣发到边军身上，最冷的那二十几天，夜里站岗的兵卒，冻伤了七百多人，截掉手指头脚趾头的，一百三十几个。城里粥棚施的粥，照名册是给流民的，一天施三千碗，实际一天只有八百碗。瓦夏，三千九百名鬼兵的饷，三千九百份，一份一份，都从活人身上剜下来的。"
　　他抬起头，灯火照着他的眼睛，棕黑色的，很静。
　　"这账我得接着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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