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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苦海难为舟3 真实的静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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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棠
五月里海棠花谢了,池边那两棵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的,被风吹到水面上打转。
他正坐在藤椅上看书。《李卫公问对》,翻在"奇正"那一篇,看了不下十遍。崇文阁调来的经史子集兵书杂记摆了半架子,够他消磨。
瓦夏端茶进来,看见廊下摆着一盆晚海棠,矮矮一盆,花还开着,深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他蹲下看了一会儿,随口问:"殿下,这海棠开得真好。瓦兰没有这种花吧?"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这是他用了十几年的挡板。在瓦兰有人问起他的母妃,他说"记不太清了";回到大靖,宫里的老人小心翼翼提瑾妃,他说"母妃走得早";沈太傅的信里附了一首瑾妃生前作的诗,他看完折好收起来,一个字没回。轻描淡写,不咸不淡,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话题挡在一臂之外。他五岁就学会了这件事,学得比瓦兰话还快。
那两个字没有出来。
"母亲生前也爱海棠。"
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的沙。他自己听见这句话从嘴里出来,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走到一处熟悉的门槛前,往常到了这里就转身,今天脚却迈了过去。他没有看瓦夏,目光落在那盆晚海棠的花瓣上,边缘有一点焦黄,是日头晒的。
瓦夏愣了一下,没敢接话,这种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把茶搁在石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
第二天宫里送来十几盆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一盆一盆摆进来,正屋的窗台、廊下、石桌旁边,摆得满满当当。瓦夏跟在送花的太监后面数,数完了跑回来,脸上堆着笑:"殿下,十几盆呢!您看这盆垂丝的,花苞还打着呢!"
他看着那些花。深粉的、浅粉的、白的,在五月的日头底下开着,甜腻的香气被太阳一蒸,浓得发闷。他一句话没说。
瓦夏蹲在一盆西府海棠跟前琢磨怎么浇水。他没有告诉瓦夏,他其实不记得母亲是不是真的喜欢海棠。
五岁那年她死了。他记得的东西不多:桂花头油的味道,甜的,带着一点脂粉的暖;一只很凉的手摸他后脑勺,指尖瘦得能摸到骨头;还有一片海棠花瓣,他从院子里捡的,攥在手心,被汗浸软了贴在掌纹里。她喜不喜欢海棠,他不知道。也许喜欢过,也许没有,也许是后来谁跟他说过一句,他记成了自己的记忆。
可他刚才说了。没有加"记不太清了",没有把话头转走。那层用了十几年的挡板,今天没有升起来。
他坐在那些花中间坐了很久。蜜蜂在花瓣上嗡嗡地转。他伸手碰了碰一盆垂丝海棠的花苞,鼓着,顶端透出一点粉,过两日就要开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归安城的城砖下月该到了。冯彦章信上说地基已经挖好,石碑埋下去了,第一批石料定在六月中运到。他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发颤——"春原以南,水渠引北河""榷场十五税一""学堂兼收各族"。这些不是什么方案,是打完仗之后一个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粗糙,但扎了根。他不需要在这座园子里重新想,它们在脑子里。他只是记下来,万一有人用得上呢?
一个等死的人,操心下月的城砖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自己。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进了眼睛,又一个一个地滑走,没留住。
廊下那盆晚海棠的位置换过了。前两天在台阶左边,今天挪到了右边,角度刚好能看见正门。他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洞鉴司的人不进山庄,有的是法子每天记他走了几步吃了几碗饭。他在瓦兰管过冬殿的卫戍,这些手段他十六岁就会用,用得比洞鉴司漂亮。他知道哪些眼睛在看,知道自己哪天在园子里走了多少步、哪天花了多长时间、哪天灯亮到几更,全在一本他看不见的册子上。
他没给那些眼睛设过障碍。不绕路,不暗语,不故意关门,也不故意开着。知道有人在看,日子照过,像一块石头不在乎被雨淋。
洞鉴司的密报里也记了那些海棠。五月初六,赐王爷海棠十六盆。五月初八,王爷在海棠花下坐了一个时辰,看书。五月初十,王爷碰了一盆垂丝海棠的花苞,未折。皇帝看到"未折"两个字,目光停了一停,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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