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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苦海难为舟1 真实的静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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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水
四月将尽,日头有了些力气。
他拄着拐从正屋挪到池边,十几步路歇了两回。头一回扶住海棠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掌心,他低头喘了几口气。第二回在池子沿上,拐杖头在湿泥里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右腿僵直着不敢弯,硬生生用腰劲扳了回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实了才落下一步,背是直的——这是行伍里落下的习惯,伤再重,脊梁不塌。
池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他慢慢坐下来,拐搁在身侧,右腿伸出去,裤管空荡荡的,风从裤脚灌进来,膝盖骨发酸。夜里平躺不成,血往肺里涌,只能半坐着靠在引枕上眯一阵,白天挪到池边坐一会儿,已是极限。每口气压在喉咙里,很低,带着一点哨音,他自己听惯了。
池水是山泉引过来的,清得见底。几尾红鱼在绿水草间穿来穿去,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泡泡浮到水面啵地破了。池面映出半边天、池边海棠的影子,还有一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
很久没这样看过自己了。在瓦兰的时候没有工夫,在北境的时候满脸风沙血污,更不看。诏狱里倒有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永远是浑的,照出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此刻池水清明,那张脸便无处可躲——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像被什么削过。诏狱六天六夜没合眼的青黑挂在眼眶底下,心脉上的余毒把脸上的皮肉抽得发紧。二十四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往外走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在端详,也不是在评估什么。他只是看着,像看池底的一块石头。水里那张脸是个革了爵的王爷,瘦得脱了形,拄着拐走十几步路歇两回。这些他都知道。蛮子三个主力部落残了,五到八年的窗口,城基挖了一半,榷场还没跑起来,冯彦章守得住但建不了——这些他也知道,像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知道了,就完了。鱼游到倒影旁边甩了甩尾巴,那张脸碎成一片晃荡的光斑,过了一会儿又拼回来,还是那样。
他想起被押解出北境那天。囚车的木栏上有毛刺,扎进手腕的绳子里,他没在意。路边跪了一片人,铠甲碰地的声响沉闷地连成一片,像远处在滚雷。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瓦兰人、大靖人、刚收编几个月的穆家兵,全都跪着,不说话。莱文后来说,两万五千人在保状上按了手印。他当时坐在囚车里,从栅栏缝里看出去,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大概是个新兵,嘴唇抿得发白,眼眶红着,但腰板挺得笔直。
两万五千人保的人,现在是池边水里这副样子。
他想了一下这件事,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像在想别人的事。前几日他拄着拐走到园子最深处那堵墙下,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天窄成一长条,蓝得刺眼。津海行宫也有这样的墙,那时候他天不亮就起来在墙底下走圈,走到出汗,腿疼也走,走一步就近一步。现在他站在这堵墙下,看了一眼天,转身回去了。
这座园子叫静寄。他进来那天就看见了门楣上这两个字。安静地寄居。有海棠,有池水,药有人端,针有人扎。比起他待过的那些地方,这里不算坏。
有人保他,有人骂他,朝堂上有人要他死,有人替他说话,这些他都知道,也都无所谓。瓦夏气得骂街的时候他在看书,翻了一页,说"知道了"。莱文铁青着脸递来弹劾奏折的抄件,他看完搁在一边,连眉头都没皱。前几日朝堂上又有人催着结案,瓦夏气得摔了筷子,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一个小动作。快了。他想。不是讽刺,也不是期待。就是知道。
安德烈十岁那年在冬殿沙盘上教他读地势,握着他的手在木屑堆出的山丘上画线,说城在人心里。那个人死在冬殿的火里了,三十五岁。瓦兰的老贵族格雷索恩最瞧他不顺眼,提起春原的部署也挑不出战术上的错。这些他偶尔想起来,像翻一本旧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大靖的御史连归安城在哪个方向都未必指得出来,就敢在朝堂上喊他通敌。他看完搁在一边。
他是革了爵圈在这座园子里的人。外面的事,管不了,也不管了。
池水又晃了一下。他伸手在池面上拨了一下,水凉,指尖麻了一瞬,那张脸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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