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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色玫瑰庄园 进谷是在黄 ...

  •   进谷是在黄昏。
      七架风车的翼板在身后转出最后一圈晚风,再往前,路就没了。齐腰深的草坡尽头,一道低矮的山脊横在那里,山脊的那一侧,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晚霞的红会流动,会褪色,那片红是凝住的,像一块晾了千万年的、巨大的血痂。
      人马族的母首领在谷口勒住了蹄子。她的前蹄不安地刨着土,鼻翼一张一张。
      "马蹄不入无路的谷。"她说,声音绷得很紧,"这是祖训。可我得多嘴一句——人马族在这片草原上跑了一千年,从没见过那样的天。那不是天。那是盖。"
      "盖?"夏飞问。
      "棺材盖。"
      母首领说完,转身退回了风车坡的高处。她的身影钉在暮色里,像一尊不肯低头的界碑。
      何男把浸了药水的布条分发给每个人,一人两条,一条蒙口鼻,一条缠在腕上。
      "都带上。花香进不得。"雨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了谷,谁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别应。尤其是——喊得像熟人的。"
      "为什么?"罗兰问。
      何男望着那片红,没有立刻答。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很旧。
      "因为这谷里的东西,吃了三百年的孩子。"他说,"他最会的,就是学人说话。"
      六个人,踏进了那片红。
      玫瑰比远看时更可怕。
      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一片花林,是一堵活的墙。花株高达丈余,枝蔓纠缠成篱,枝上密生着倒刺,刺尖凝着极小的、琥珀色的珠——不是露。夏飞用指尖蘸了一点,捻开,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
      "蜜。也带毒。
      他用刀尖挑破一株玫瑰的茎。断口涌出来的不是清汁,是一种极稠的、暗色的浆,缓缓地、拉丝地淌下来,在花瓣上凝住,像血在绸缎上干涸前的样子。
      "这不是花。"夏飞低声说,"这是喂出来的。"
      没人问他喂的是什么。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谷口的那块碑上——进村时他们看过,教会立的警示碑,碑文只剩半截:*"此地玫瑰,以罪为壤。勿近。勿嗅。勿采。"*
      更可怕的是香。
      那香进了脑子就不肯走。他不像花香,倒像记忆的味道——每个人闻起来都不一样。麦彬走到一半,眼前一晃,竟看见了神殿的白玉地面:十万句戒律悬在头顶,母亲的冷光温和地压下来,他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罗兰一个晃神,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雪夜,怀里的温度一点点退去,他却跑不快,永远跑不快。夏飞走着走着,耳边响起了冰洞底下那若有若无的歌声,清甜,遥远,他迈出去的脚都歪了,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炸开,才把自己拽了回来。
      何男一把攥住他的肩。
      "看地。"雨灵的声音隔着布巾,闷闷的,"花在勾魂。他给你们的东西越甜,底下垫的东西越苦。"
      最煎熬的是邬一。
      恶魔走在这片花海里,浑身的黑羽像被无数只手往四面八方拽。花香勾不动他——他心底没什么甜的东西可勾——可花藤认得他。他们缠上他的脚踝,倒刺扎进黑羽里,不吸血,吸的是恶意。邬一的脚步越走越沉,眼底的红越来越亮,亮到近乎失控的边缘。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手腕。
      "看前面。"白枍说。他的声音很平,掌心却渡着一丝极细的金色微光,"别看花。"
      邬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甩开。
      □□在墙里拐了七道弯。每拐一道,雾就浓一分。第七道弯尽头,雾气忽然散了。
      庄园就立在那里。
      哥特式的尖顶刺进暗红色的天,石墙是死灰的,墙上爬满了那种红玫瑰——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藤蔓挣裂了石缝,像庄园自己身上溃烂的、永不结痂的伤口。玫瑰的根须钻进石墙的每一处砖缝,把整个庄园箍成了一只巨大的、会呼吸的笼子。
      大门是两扇黑铁铸的,门上铸着天使的浮雕。天使的脸全被利器削去了——不是砸的,是一刀一刀,削得很平整,像有人恨了他们几百年。
      门没有锁。
      何男伸手,推开了他。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声拖长的、老人的叹息。
      大厅里点着几百支蜡烛。
      烛光是那种极细的、惨白的焰,几百支加起来,照不暖一间屋子。烛泪淌了几百年,在烛台上凝成一层又一层乳白的壳,像垂死巨兽的骨。
      大厅很高,高得回音能走出三步远。四壁挂满了画——不是一幅,是几十幅,从墙脚一直挂到穹顶。画上的都是同一个女人:十六岁的她在花园里摘玫瑰;二十岁的她在舞会上旋转;二十五岁的她抱着一只白猫;三十岁的她——三十岁的她站在一池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水边,回头,冲画师笑。
      每一幅里,她的脸都是同一张脸。两百年的画,画不出一丝岁月。
      大厅尽头立着一座螺旋楼梯。楼梯上方悬着最大的一幅——画上的女人美得惊心动魄:雪肤,乌发,一双眼睛像盛着两汪红酒。她微微侧着头,唇边带着一点餍足的、永远也不会老的笑。
      "欢迎。
      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女人就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和画上一模一样。雪白的长裙曳地,脖颈修长,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珍珠似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颗一颗的乳牙。她用一根银线穿着,走一步,轻轻一响。
      她身后半步,立着她的丈夫。
      公爵很高,披着黑貂大氅,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妻子裙摆之后半步——不是随从的位置,是盾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六个人,在麦彬身上停了一瞬,在邬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回妻子的发顶。
      那一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警告:你们看她一眼,我记一笔。
      "百年了。"女伯爵在楼梯下站定,声音又软又甜,像蜜里泡过的针,"终于又有客人,肯穿过我的花墙。上一个客人,还是七十年前的修士。他现在还在后园里——你们要看看他吗?他还开着花呢。"
      罗兰的剑无声地出鞘了半寸。
      "村子的孩子。"何男开口,伞尖点地,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三年前开始丢,一共十一个。在你的庄园里。"
      "在我的庄园里。"女伯爵坦然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收藏的数量。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抚一件瓷器,"神父,你看我的脸。两百年了,没有一条纹路。你猜猜,是什么在替我挡着岁月?"
      大厅里静了一瞬。
      蜡烛的白焰齐齐晃了一下。
      "是我丈夫。"女伯爵笑了,转过身,抬手抚上公爵的襟口,"是他替我挡的。挡人的闲话,挡教会的火刑令,挡过两次十字军,挡了整整两个世纪。他连衰老都替我挡了——吸血鬼是不会老的,你们知道吗?他用他的不老的命,换我不老的脸。"
      "露西亚。"公爵低声唤她。那是他今夜第一次开口唤她的名字,像唤一件易碎的圣物,"够了。"
      "不够的,亲爱的,永远不够。"女伯爵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亮,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纹路是追着我的。他每天都来,趁我睡着的时候,在脸上找地方。我只有每年都把他洗掉——用最新鲜的、最干净的血。孩子们的血最好了,他们的血里没有亏欠,没有算计,是最干净的水。"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那双红酒般的眼睛转向白枍,眯了起来。
      "我要那个最白净的让我洗澡。"她一字一字地说,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够了。"公爵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不容置疑,像棺材盖落下的闷响。他抬手,覆上妻子抚在自己襟口的手,暗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向六个人,那只手把妻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其珍重地拢进掌心。
      "审判到此为止。"他说,"你们现在转身,穿过花墙,我保证让你们走出谷口。孩子们的事,教会不会再追究——我会让教会忘记。瘟疫、狼群、迷路,随便什么。我给过你们路了。
      "若我们不转呢?"罗兰握住了剑。
      公爵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百年的疲惫,也有一种认命般的骄傲。
      "那我就让你们,留下来陪她。"
      他说完,微微侧过身,把女伯爵挡在了自己肩影完全罩得住的地方。那个动作快得几乎出于本能——快得不像防御六个人,倒像防御这整个世界,这一整个盯了他妻子两百年的、充满恶意的世界。
      "诸位大概觉得我疯了。"公爵平静地说,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几百支惨白的烛,"可能吧。可你们谁没有一样宁愿发疯也要守住的东西?荣誉?自由?神位?"他的目光在麦彬脸上停了最后一瞬,声音低下去,"还是一个人?"
      大厅里,几百支白烛无声地烧着。
      没人回答,因为每个人都答不上来。
      战斗是从幻境开始的。
      没有预警。蜡烛的白焰在同一瞬间暴涨成一人高,火光里没有热,只有一种黏稠的、往下拽的力——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攥住每个人的脚踝,往各自记忆最深的地方拖。
      麦彬眼前的哥特大厅像水纹一样荡开,再定住时,他跪在了神殿的白玉地面上。
      十万句戒律悬在头顶,一行一行地亮。
      "舍弃你的名。"
      "舍弃你的冷暖,你的饥饱,你的眠与醒。"
      "舍弃你之为你。"
      母亲的冷光自穹顶垂落,温和地、不容置疑地压下来。麦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旧伤被精准地撕开。他太熟悉这个了。熟悉到他的膝盖还记得玉面的温度,熟悉到他的脖颈还记得低垂的角度,熟悉到他几乎要俯下身去,像过去一千年那样,把头抵在玉面上,等着那句"你回来了,我的孩子"。
      幻境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此。他不编造恐怖。他给你最习惯的东西——习惯到像家一样的东西。
      "麦彬!"
      一声暴喝从幻境之外劈进来。
      罗兰的剑砍在烛台上,火星四溅。勇者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疼痛顺着腕骨炸开,幻境应声碎裂。
      "看着我。"罗兰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字,呼吸喷在他的脸上,烫的,"你首先是人。"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把麦彬钉回了维斯绯列圣城。
      而大厅的另一侧,其他人也都陷在自己的幻境里。
      邬一看见的是柴堆。
      火舌卷上来,眼睁睁看着白枍在地上撕喊,真实的、新鲜的疼痛从传来,幻境真实得可怕。恶魔跪在火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如果这就是他的归宿,那他认了——只要地上那个人别再喊了。
      一只手,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腕。
      "邬一。"
      幻境碎了一角。白枍站在他身边,眉心的圣光亮着,脸色苍白——他把自己的圣光,渡进了恶魔的躯壳里。圣光入体,像滚油浇进雪里,邬一疼得浑身剧颤,却死死反扣住那只手,没有挣开。
      "你的幻境是火。"白枍看着他,一字一字,"我的幻境,是那片血泥。我在里面躺着,他们撕我的肉。我们扯平了。"
      邬一望着他。望着这个把火海和血泥都吞进过肚子里、此刻还站得笔直的人,胸腔里那炉烧了一千年的炭,忽然塌下去一块。
      夏飞的幻境是墓园。
      一排一排的碑,碑后站着他所有送葬过的脸——铁匠的孙子,老镇长,一起进山的伙伴,奥利法的第六代孙,还有塞娜的墓碑,墓志铭上还刻写着“永失所爱”。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百年的雨落在他的脸上。
      "各位。"夏飞对着满园的故人说,声音哑的,"再等等我。"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满园的挽留,一步,一步,走出了墓园的大门——幻境在他身后碎成齑粉。百年孤独早就把他泡透了,幻境能撕开的口子,他早已结痂。他只是守在大厅门口,一步不退,替所有人挡着从门外涌入的血色藤蔓。
      藤蔓上有刺。刺扎进他的肩,他的背,扎进他的颈侧,他一声不吭,反手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的刺带着肉丝,他看都不看。
      何男的幻境最安静——他只是回到了神殿,母亲的声音平缓地念着他的判词:养于维斯绯列圣城,怀贰心千年,罪证昭彰。
      雨灵站在幻境中央,撑着伞,听完了整段判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然后他说:"我认罪。"幻境一滞。"但我不改。"伞面一旋,幻境碎了。
      公爵是在幻境被破的同一瞬间动手的。
      没有咒文,没有吟唱。大厅的烛火齐齐熄灭,黑暗里只余一双暗金色的竖瞳。下一瞬,他已站在大厅中央,五指成爪,直取何男的咽喉——他知道,这群人里,这个雨灵是枢纽,是眼睛,是指挥。
      "换位!"
      何男的暴喝与爪锋同时炸响。伞面向上一顶,雨幕凭空泼下,在爪锋前凝成一面水盾——公爵的爪穿透水盾,速度滞了半瞬。就这半瞬,夏飞从侧面撞了过来。
      永生人没有术法,没有神力,他只会一样东西:扛。公爵的爪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出,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箍住那条手臂,像抱住一根柱子,任凭公爵怎么甩,就是不松。
      "邬一——!"夏飞吼,"就是现在!"
      黑羽炸开。邬一掠过大厅,利爪撕向公爵的后颈——可公爵连头都没回,大氅一挥,黑羽溃散了大半,邬一整个人被砸进石墙,墙身龟裂。
      "左翼翻折,罗兰补位!何男封他的退路!"雨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稳得像在报天气,"白枍,守住邬一,不许前压——"
      "邬一——!"白枍的圣光已经追了过去,护住他溃散的躯体。
      "别过来!"邬一从碎石里撑起半身,吼回去。
      黑暗里,公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兴味:"有意思。一群乌合之众,倒会打。"
      "过奖。"何男撑着伞,站在雨幕中央。
      女伯爵就是在这时笑的。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切,像欣赏一场为她而演的戏。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红酒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亲爱的,别都弄死了。"她抬起手,指尖绕着一缕发丝,语气像在点菜,"留一个最白的。"
      她的目光落下来,落在白枍身上,眯了起来。
      "我最讨厌……比我干净的东西。"
      "露西亚。"公爵的声音沉下来,"别闹。"
      "我就要。"女伯爵的笑纹一点点绽开,露出一点雪白的、尖细的牙,"你看他们——那个白发的,肩上落着黑羽;那个拿剑的,满眼睛都是他家神子;还有那个雨里的……两百年了,我看过无数来客,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样的东西。"
      她环视大厅,一字一字,像在宣读一篇论文:
      "都是笼子。全是笼子。那个神子,笼子是神座;那个圣徒,笼子是戒律;那对跟着的恶魔和圣徒,笼子是他们彼此;亲爱的——"她侧过头,冲公爵甜甜一笑,"你的笼子,是我。"
      公爵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发别回耳后。那个动作温柔得近乎神圣,与满厅的杀气格格不入。
      "所以啊,"女伯爵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大厅,"别装得你们多正义。我和你们的区别,只是我的笼子比较好看——是玫瑰色的。"
      麦彬站在雨幕里,浑身一震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这两日一直在流血的伤口里。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神座是笼子,戒律是笼子,爱是笼子——那个女伯爵说得对,满厅的人,谁不是住在笼子里?区别只在,有的人的笼子锁着门,有的人的笼子,是自己焊死的。
      "不是的。"
      罗兰的声音响起来。勇者站在他身边,剑尖垂地,眼睛却望着楼梯上的女伯爵。
      "笼子是不是笼子,不看锁。"他说,"看你想出来的时候,门外有没有人接你。
      大厅静了一瞬。
      女伯爵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公爵动了。
      快到没人看清。暗金色的影子掠过血色的烛光,一爪,直取白枍的心口——她说了"留一个最白的",他就给她取来,像两百年来每一次那样,把妻子随口一句话,当成天底下唯一值得做的事。
      邬一比影子更快。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挣出来的力气。黑羽凝成的躯体横着撞进爪锋与白枍之间,利爪贯穿了他的左胸——恶魔没有心脏,可那爪子附带的力量把构成他躯体的本源恶意生生撕开了一半。邬一的黑羽当场溃散了三成,半边身子几乎透明。
      他反手攥住公爵的腕,回头,冲白枍吼:
      "走—!"
      白枍没有走。
      圣徒做了他此生最渎神的一件事——他散掉了护体的圣光屏障,把全部的神明之力灌进掌心,按在了邬一被撕开的伤口上。
      金色的圣光渡入恶魔的躯壳。那是真正的、神明亲赐的净化之力,渡进魔体,等于滚水灌进雪堆——邬一仰头发出一声近乎惨烈的嘶吼,溃散的躯体却在圣光里一寸一寸地重新凝实。他的眼睛红得滴血,死死盯着白枍: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的神力!是你的命!"
      "知道。"白枍的脸色在迅速灰败,声音却稳得惊人,"我在破戒。第三十九条。今夜破得干干净净。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恶魔滚烫的额,一字一字:
      "邬一。我不打算再守了。"
      血色的玫瑰从大厅的地板缝里疯长出来,转眼缠满四壁。花香浓得化不开。在花藤彻底淹没两人之前,邬一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扣住白枍的后颈,狠狠地、也是此生第一次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试探。不是问询。是劫后余生的、把整颗心都押上去的吻。血腥味,花香味,圣光与黑羽烧灼的焦味,全搅在一起。白枍的手环上他的背,指尖掐进羽里,两个人在血色的花藤中间吻得近乎凶狠——像要把彼此钉进对方的骨头里,让这天地从今往后,再没有东西能把他们拆开。
      一旁,罗兰别开眼,握剑的手紧了紧。
      公爵也看见了。暗金色的竖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讥讽。是辨认。像在一面碎了的镜子里,认出了几百年前的自己。
      "够了。"
      神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大厅里炸响。
      不是真的神明。是麦彬。
      神子站在大厅中央,周身金光大盛——他不再压制了。体内的神骨一根根亮起,降罚的旧痕全部迸开,血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麦彬!你的神骨已经——"
      "我知道。"麦彬望着他,笑了一下,"在玫瑰谷里,是她问我有没有宁愿发疯也要守的东西。我想了一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浮起的、微弱而倔强的金光,"现在想明白了。"
      "神位不是我的笼子。"他轻声说,"神力才是。我一直在怕用他,怕用了就坐回那张椅子——可椅子空不空,从来不由用不用力气决定。由心决定。"
      "所以这次换我。"
      他抬起双手,按向大厅的地面。
      神力如洪水决堤,灌进庄园的地基——庄园的地下,埋着诅咒的核心:三百年来孩童的骨血浇灌的玫瑰之根。金色的神力与血色的诅咒相撞,像滚烫的铁水浇进寒冰——麦彬的七窍同时涌血,神骨在躯壳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的碎裂声。
      黑暗与剧毒顺着神力的回路,疯狂地反噬进他的脏腑。
      他听见了。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了,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这道身体从今往后的底色。
      可他没有停手。
      "罗兰。"他在轰鸣里轻声说,"带他们出去。"
      "我不——"
      "出去。"神子回头,望着他,满脸的血,眼睛却亮得惊人,"罗兰,你说过,门想出来的时候,得有人接。现在,我在给他们开门。"
      "你得替我,在门口接住每一个人。"
      金光炸开了。
      玫瑰墙从根部燃起,不是凡火,是神火。三百年的血色在火光里尖啸着溃散,花藤枯萎,倒刺成灰。女伯爵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扑向楼梯上方的油画,扑向她那张绝世容颜最后的容身之所。
      公爵在火里抱住了她。
      暗金色的竖瞳在神火里一点点黯淡下去,可他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像要把她整个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火舌卷上他的大氅,他没有看火,只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顶。
      "露西亚。"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哑的,低的,"两百年了,我一直想说——其实你不用那些血。你老了,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瘟疫坑里等死,瘦得脱了形——那天我就决定了,这张脸,我要他永远不再受苦。"
      "那些孩子……是我杀的。从头到尾,是我。"
      "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是说,"公爵笑了,替她挡住坠落的燃梁,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一瞬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普通的人,"下辈子,别用别人的血了。用我的。我的血多,给你洗一辈子,也洗得完。"
      "下辈子……"女伯爵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第一次从她红酒般的眼睛里滚下来,滚过那张两百年没有纹路的脸,"下辈子我不爱美了。我变老,你也不能嫌弃。"
      "嫌弃什么。"公爵把她整个拢进怀里,拢进火光最深处,"我活了六百年,就学会了一样东西——"
      "守着一个人,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值。"
      火光吞没了楼梯。
      整座庄园在黎明前塌成了一片灰白的废墟。废墟中央,最后烧尽的是那幅油画——画上的女人没有变老,唇边那一点餍足的笑,一直留到了画布成灰的最后一息。
      出谷的路,是罗兰背着麦彬走完的。
      神子趴在勇者的背上,很轻。轻得吓人。他的神骨碎了近半,本源灵气溃了口,脏腑里盘踞着驱不散的阴寒——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细碎的血沫。从那日起,他畏寒,易累,神力十不存一,连多站一会儿都要扶墙。
      可他把脸埋在罗兰的肩窝里,一路都在笑。
      "值得吗?"罗兰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他感觉不到背上人的重量,只觉得那重量全压在自己心口上。
      "值得。"麦彬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气若游丝,"我以前总想着,逃出来,自由了。今天才明白——自由不是逃出来的。是肯不肯,为一群人,把自己烧一次。"
      "那两个疯子,烧了两百年,烧成了灰。"他轻声说,"我们别学他们。我们要活着,把日子过给他们看——让他们在底下看着,什么叫不焊死门的日子。"
      罗兰没有答话。
      他只是把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些,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还在冒烟的谷。
      队伍的最后,邬一和白枍互相搀着,走得极慢。恶魔的左胸至今没有长全,圣徒的神力也见了底——可两个人的手,从废墟里出来,就没有再松开过。
      夏飞走在中间,肩上扛着昏迷的、最后两名被救出的孩子。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烧成灰白的花海,忽然低声说:
      "那对孩子,最后死在火里了。"
      没人接话。
      "他们不是不怕死。"永生人望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他们是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死的。"
      何男撑着伞,走到他身边,伞沿替他挡了挡晨风。
      "会有人记得的。"雨灵说,"我们记得。这些孩子记得。这片草原记得。"
      风车坡上,人马族的母首领迎着晨光奔过来,蹄声如雷。她看到罗兰背上那个瘦削的人影,看到队伍每个人身上的伤,什么都没问,只是俯下身,让出了马背。
      六个人,离开了玫瑰谷。
      而在他们身后的废墟深处,最后一株没有烧尽的血色玫瑰,在灰烬里,极轻地、极缓地,开了一瓣。
      像这个大陆上所有不肯死的执念一样——等下一个人,来掀翻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色玫瑰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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