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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诅咒的开始 入冬前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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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第三个主日,狩猎队出发了。
村庄坐落在山谷的背风处,三十几户人家,石墙木顶,屋顶压着石头抵御北风。每年这个时节,整个村子都要为越冬做最后的储备——腌肉要入坛,谷种要入窖,盐要按人头分到各家。而所有储备里,最要紧的一样,是肉。没有足够的兽皮和腌肉,长夜就会挨家挨户地收人。
于是有了冬季狩猎。能打猎的男人全去,今年还加上了新面孔。
按村里的老规矩,男孩满十七岁,可以第一次背弓进山。那天清晨,教堂的钟敲了六下,十七个年轻人背着崭新的短弓和猎矛,在村口的老橡树下集合。他们的领队是铁匠的长子,人高马大,一嗓子能压住半座林子,是全村青年都向往的人物——跟着他,能分到最好的猎物,能在冬夜的火塘边,把最大的故事讲给姑娘们听。
十六个年轻人站到了铁匠长子身后。
只有一个例外。
夏飞站在人群最边上,背着一张旧弓——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弓臂上有三处修补的痕迹。他没有走向领队,而是转身,走向了队伍末尾一个独自检查绳结的男人。
奥利法。
村里人叫他"活地图",也有人背地里叫他疯子。他四十岁上下,左腿有点跛,走路时身子微微向一侧沉,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狩猎战绩并不漂亮:论打到的鹿,他排不进前五;论围猎的技巧,他甚至常常脱靶。可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了的本事——他总是第一个发现新的猎场。北岭背风坡的兔场,冰河上游的鳟鱼湾,黑松林尽头的野蜂崖,全都是他带回来的。村里人跟着他去,有肉吃;村里人笑他独来独往,他也不恼,只在来年的春天,又独自扛着包走进没人去过的山里。
看见夏飞站到自己身后,奥利法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想要捕捉到大家伙,"他说,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应该跟着我往这里来。大块头的肉,都在铁匠家小子那边。"
夏飞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旧弓往肩上拢了拢,站定了。他的沉默是村里出了名的——父母死得早,他跟着叔父过了七年,七年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本日课经。有人说他天生哑了一半,也有人说他只是把话都攒着,攒到哪天一起说。
奥利法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他从腰上解下一截绳子,扔给夏飞。
"系在腰上。山上有风,绳子比人可靠。"
队伍在林口分了道。十六个年轻人跟着铁匠长子进了北岭的缓坡,那里是稳当的猎场,有前人踩出的兽径。奥利法和夏飞走的是另一条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在倒木的苔藓上偶尔露出一两个模糊的脚印,那是去年、前年、大前年,奥利法一个人留下的。
他们穿过黑松林。林子很深,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奥利法走得慢,却从不停,他的跛腿在雪地里踩出一种古怪的、均匀的节拍。夏飞跟在后面,努力维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的脚印,远到不让自己喘气的声音被对方听见。
中午他们在冻河边歇脚。奥利法从背包里摸出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掰了一半给夏飞,自己那一半却没吃,揣回包里。
"你吃。"夏飞终于开口,说了进山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吃过。"奥利法面无表情地撒谎。夏飞看着他把背包带子勒紧了一格,没拆穿。
下午开始爬坡。林线退到身后,白桦和矮松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嶙峋的岩石和风。海拔每升高一截,空气就薄一分。夏飞的太阳穴开始跳,视线边缘泛起细小的黑点,像是有人往雪地里撒了一把煤渣。他咬着牙,把步子踩进奥利法的脚印里,一步,一步。
他没有叫过一声苦。这是他的性子——话可以不说,路不能不走。
登顶是在黄昏前。
山顶是一块被风削平的岩石平台,再往前,就是垂直的雪壁。夏飞踏上平台的最后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极度的严寒加上一天的体力透支,像一只手从背后扼住了他。他晃了晃,双膝一软,栽倒在雪地里。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天空里转个不停的、细碎的雪。
他晕了过去。
奥利法没有慌。这个浑身旧伤的男人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皮囊。皮囊打开,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出来——是辣椒,从南方商队手里换来的稀罕物,村里只有两户人家存着,主要用来给病入膏肓的人吊命。
奥利法掰了一小段,用石头在雪块上磨成细粉,又从怀里取出锡壶。壶里是带体温的水,兑了雪,调成半温,把辣椒粉搅进去。深红的粉末在水里旋开,像一小场晚霞。
他撬开夏飞的牙关,把辣椒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点进胃里。夏飞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层细汗从额头渗出来——在零下的山顶,出汗是危险的,却也是活过来的征兆。他的心跳由弱转强,脸颊从死白转出血色,睫毛上的霜花化了,结成小水珠。
他睁开眼。
"醒了?"奥利法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看看下面。"
夏飞撑着坐起来,顺着奥利法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壁之下——
他愣住了。
雪壁下方,是一片半冰封的海。
白色的冰面一直铺到天边,冰层并不完整,这里一道裂缝,那里一汪深色的活水,像一张巨大的、碎了一角的黑镜子。更远处,冰海与苍白的天空在山峰的根部相接,海天之间没有界线,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云。一切都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极缓慢的、像巨人翻身一样的呻吟。
这是夏飞十七年来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景象。他生在林地,长在林地,他以为世界的尽头不过是黑松林再过去的那道山脊。可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寂静的、天地相连的空旷——把"世界"两个字在他心里硬生生撑大了一倍。
更深处,似乎有什么声音。
极轻,极远,隔着冰层。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唱歌。
夏飞屏住呼吸去听。那声音若隐若现,旋律模糊,却让他心口莫名地发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冰海深处伸出来,轻轻勾了他一下。
"听见了?"奥利法在旁边低声说,"老猎人们说,冰底下住着唱歌的东西。信就信,不信——"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信就当是风。"
夏飞收回神。他看向奥利法:"我们怎么下去?"
"我们?"奥利法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远处卷过来的风雪,"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这片海我是第三次来,前两次,他全都冻死了,一条缝都没有。今天他裂了口——裂了口,就有机会。海货,鱼,鲸鱼 油,都是能换钱换肉的好东西。"
他转过身,忽然抬手,重重拍了拍夏飞的肩。
"小家伙,"他说,"现在是你自己探索的时候了。"
夏飞一怔:"你不下去?"
"我的腿,下这种冰坡,是找死。"奥利法说得干脆。他从背上卸下那个鼓鼓的背包——里面装着绳子、铁钩、引火的火绒、一小袋盐,还有那张没吃的黑面包——全部塞进夏飞怀里,"东西给你。绳子系腰上,一头钉在岩石上。冰面发蓝的地方能踩,发白的地方别碰。天黑前回到这里。"
"你等我?"夏飞问。
奥利法已经转过身,朝来路走去。风雪漫上来,他的背影一跛一跛,很快就只剩一个摇晃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
很多年后夏飞才明白,那天奥利法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山顶——这个独来独往的探险家,在第一眼看见这个沉默男孩选择站到他身后时,就决定了要把他带进林子,带上雪山,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一整片陌生的天地面前。
因为探索这东西,教会人没有用,得把自己交出去。
风雪里,奥利法最后的声音飘了回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了,小子——"
"走得越远的地方……"
"越不想老……"
夏飞站在雪壁边缘,怀里抱着那个还留有余温的背包,望着那个彻底消失在白茫茫风雪里的背影。
然后,他把绳子系上腰,把铁钩钉进岩石,朝着冰海,迈出了第一步
冰层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又轻轻响了一下。
夏飞沿着雪壁一路向下。
绳子在腰上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痕,铁钩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响。冰坡比他想的陡,他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往下挪,手套磨穿了,掌心贴着冰面,冻得发木,又烫得生疼。可那片海太有诱惑力了——黑色的裂缝里游着银色的鱼,每裂一道缝,就有肥美的海货浮上来透气。奥利法说得对,这是运气。
下到一半,天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方才还苍白安静的天空,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狂风从裂口里倒灌下来。雪不是落的,是横着打的,大量雪片拧成一条白龙,贴着冰面朝他扑过来。风声里有一种低沉的、旋转的轰鸣,像整座雪山在吼。
"绳子——"他刚喊出一个词,雪就灌满了嘴。
天旋地转。他被从冰坡上拔了起来,腰上的绳子绷直,又瞬间松弛——铁钩松脱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截枯枝,在暴风里打了几个滚,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四周是蓝色的。
他躺在一处山洞里。洞顶垂着冰锥,一层叠着一层,像倒挂的教堂穹顶。外面的天光穿透了层层冰面,被滤成一种温柔的、深海般的蓝,铺在洞壁上,随水波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股咸腥味。
夏飞撑着坐起来,肋骨一阵锐痛——滚落时撞的。他咬着牙按住痛处,环顾四周。洞不深,前方隐约有水声,叮叮咚咚,在冰壁之间回荡。他扶着洞壁,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光源的尽头,是一汪泉。
泉水从一个冰缝里渗出来,积成一方不大的水潭,潭底泛着极淡的微光。夏飞跪下去,也顾不上许多,捧起一捧水——
"你要小心饮用哦。"
一个女声,从斜后方响起。
夏飞猛地回头。
是个女孩。坐在一块覆着薄霜的岩石上,赤着脚,年纪看着与他相仿。尖尖的耳朵从披散的发间露出来,皮肤泛着一种极淡的青绿色,像水底的水草。她歪着头看他,眼睛是深海的颜色。
夏飞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喝了会死吗?"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脚步轻得像不沾地。
"不会死。"她在他面前蹲下,一字一字地说,"会让你活。"
夏飞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村里人打量陌生人的那种算计。他就着这双眼睛,接连喝了好几口。
水入喉是凉的,滑进胃里,却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了一遍,连肋骨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等他平息下来,他端正地坐好,像村里做客时长辈教的那样,问:
"你是谁?"
女孩也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仿佛已经认识他很多年。
"我叫塞娜。"她说,"是一条人鱼。"
夏飞盯着她看了三息。震惊是有的,可方才刚经历过暴风雪和冰洞的少年,心里那点震惊的额度已经所剩无几。
"那你的鱼尾呢?"
塞娜笑了。她把一双赤脚伸到泉水上方——
脚尖先变的。皮肤泛起粼粼的波光,像有水在底下流动,接着双腿并拢、拉长,骨骼在光里柔和地变形,最后"啪"地一声轻响,一双蓝绿色的鱼尾在泉水中舒展开来,尾鳍薄如绢纱,在水光里一荡一荡。
夏飞"腾"地站了起来。
"你刚才——"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喝你的洗脚水!"
塞娜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整个人倒了下去,鱼尾拍打着泉水,溅起一片碎光。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那泪珠滚出眼眶,落在泉边的石头上,"叮叮"两声,凝成了两颗粉色的珍珠。
等她笑够了,擦着眼角坐起来,反问他: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夏飞。"他闷闷地说,"是一个人类。"
塞娜的表情忽然变了。笑意收了起来,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那副神情让夏飞想起教堂里宣判前的神父。
"从现在开始,"她说,"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你未经允许闯入神山,喝了神山的泉水。你会受到神明的降罪——你将获得永无止境的寿命。"
夏飞愣住。
"长生……"他不解,"为什么会是惩罚?"
塞娜看着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结冰的东西。
"因为你会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参照物,只有心爱之物、心爱之人的离散和消失。然后,你像一个被诅咒的人一样,度过孤独的一生。"
洞里安静下来。冰壁上的蓝光轻轻晃着。
"走吧。"塞娜站起身,鱼尾重新化作双腿,"我带你出去。"
夏飞跟在她身后。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下来,问了这一路真正想问的问题:
"那你呢?"
塞娜回过头。
"你孤独吗?"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她望着他,看了很久。
"我习惯了。"她说。然后,很轻地补了一句,"我害怕的,不是孤独。是没有意义的一生。"
他们走出山洞时,暴风雪已经停了。
雪后的天空亮得刺眼,冰海重新安静下来,裂开的黑镜子一样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金。塞娜抬手,指向山脊的一侧——那里有个小小的、一跛一跛移动的黑点。
"你的同伴。"她说,"他在找你,找了一夜。"
夏飞望着那个黑点,喉咙忽然发紧。他转过身:"那你——"
塞娜已经在往回走了,朝着冰海的方向,赤脚踩在雪上,不留脚印。
夏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冰的。比雪还冰。那种冷顺着他的掌心一直钻到心口。
"我还能见到你吗?"
塞娜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
"你确定——要我在你的生命里,产生意义吗?"
夏飞愣住了。
他答不上来。十七岁的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只知道手腕上的冷正在往骨头里渗,只知道一松开,这个人就会走进那片黑镜子一样的海里,再也不回来。
他没有回答。
塞娜等了一会儿,笑了。她轻轻抽回手,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她说,"是在夏天。"
她转身走向冰海,走向裂缝。蓝绿色的尾鳍在没入水面的最后一刻,在阳光里闪了闪,像一道转瞬即逝的虹。
回到村庄那天,狩猎队正在分肉。
奥利法的收获是全村最好的—— 鲸鱼油两大桶,风干的鱼挂满了他的背架,还有一张完整的白熊皮。他看着夏飞空着两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村口,什么都没有问,只递给他一个水囊。
其他伙伴围上来,炫耀着各自的猎物,然后拍着夏飞的肩膀问:
"夏飞,你呢?你收获了什么?"
夏飞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收获了一条大鱼,和一个诅咒。"
伙伴们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哄笑。
"没有收获就算了,还编起故事来哄人!"
"大鱼在哪儿呢?捞出来看看啊!"
"该不会是掉进冰窟窿,把脑子冻坏了吧!"
夏飞没有辩解。他默默地走到火堆旁坐下,烤着他湿透的靴子。
只有远处的奥利法没有笑。
这个独来独往的探险家正在解背架,听见"诅咒"两个字时,他的手停了一停。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火苗烧断了柴,噼啪一声,他才重新动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最大的一块鲸鱼油,扔进了夏飞的背篓里。
时间流转。下一个盛夏到了。
那天是圣母升天节,全镇的人都去教堂做午祷。夏飞跪在长椅间,念着念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气息——咸的,凉的,像夏天最深处的那口井水。
他猛地抬头。
人群之中,塞娜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村里姑娘们常穿的粗布裙,耳朵藏进了头巾里,皮肤白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人"的样子。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盛着笑。
祷告一结束,夏飞几乎是冲出座位的。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你是来见我的吗?"
塞娜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在教堂的石壁间荡开,吓得几个老妇人回头瞪她。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她理直气壮地说,"在这里,我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
夏飞开心极了。那种开心,他后来在漫长的几百年里都没有再找到过第二次。
"那我带你看看我的家乡。"
那个夏天,他们过得像两个偷到蜜的孩子。
他们去溪边踏水。塞娜第一次见到流动的淡水,惊喜得在溪里泡了一下午,裙子湿了也不管,非说溪水"太淡了,没有味道",逗得夏飞直笑。他们去山顶放风筝。风筝是夏飞用竹条和羊皮纸糊的,塞娜拽着线跑,跑得摔进了草丛,风筝挂在了橡树上,她笑得比风筝飞得还高。他们去了夜晚的集市,烤栗子的香气,杂耍艺人的火把,还有唱流浪歌谣的吟游诗人,塞娜每一样都要停下来看半天,什么东西到她眼里都成了稀世珍宝。
然后是烟火会。
仲夏节的夜里,教会出资放了烟火。全镇的人挤在广场上,仰着头,看一朵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又熄灭。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尖叫,铜盆被敲得当当响——分明是嘈杂到了极点的环境。
可夏飞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塞娜就站在他旁边,人群拥挤,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他偷偷看她——烟火的光一闪一闪,照亮她的侧脸,照亮她仰起的、惊叹的、映着满天金光的眼睛。那一刻他想:如果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这漫长的、望不到头的时光,也会变得有意义了。不会孤独了。
烟火放完,人群散去。夏飞送塞娜回去。他们坐上了夜里最后一班蒸汽火车——那是前年才修通的,全镇的骄傲。塞娜对这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在车厢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黑漆漆的山,一会儿蹲下来研究座椅下的弹簧,一会儿追着乘务员问锅炉在哪里。
夏飞没有制止。他就跟在她身后,她跑到哪儿,他的目光跟到哪儿。
旁边的老旅客们都笑了。
"小两口这是去哪儿啊?"
"姑娘头一回坐车吧?看把她乐的!"
夏飞的脸一路红到耳朵根,可他没有解释。他私心里,甚至希望这误会是真的。
到站了。
下车的人潮涌向出站口,塞娜却停在了月台上。
她面向远处的群山,不动了。夏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边,明晃晃的太阳正从山头上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晨光落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裂成破碎的金光,洒了满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微微仰着头,睫毛上跳着碎金,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光。
夏飞也随着她,深深地睁开了眼。
亿万星辰骤然入眼。
他后来想,那大概不是真的星辰——那只是夏日清晨最普通的日出,是山,是雾,是草叶上的露水,是远处教堂的钟楼,是铁道旁第一班汽笛的烟。可是那一刻,山鸟虫鸣俱静,目光所及之处,皆星光灿烂。那是他此生未曾见过的景象,也是此后数百年都再未遇见的景象。
他的整个灵魂,在那一眼里,赔了进去。
自那一眼后,眼睛便再也不肯完全闭上了——梦里是,醒时也是。塞娜于他,不再仅仅是一条人鱼,不再是冰洞里那个会掉眼泪成珠的怪物。
她是引起他心脏跳动的,根源。
从此,每一个盛夏,塞娜都会来到小镇。
有时候她走陆路,有时候她从河湾里冒出来,浑身湿漉漉地敲夏飞的窗。他们分享彼此生命中的时间——他讲冬天,讲狩猎,讲奥利法又发现了哪一处没人去过的山;她讲海,讲深水里发光的鱼,讲人鱼的歌,讲大洋尽头有一座会移动的岛。
一年只有一季。可那一季,抵得过其余三季的全部。
但时间这个东西,对凡人是一回事,对中了诅咒的人,是另一回事。
慢慢地,镇上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十年过去,当年一起进山狩猎的伙伴们,下巴上长出了胡子,又变成了络腮胡,眼角刻上了纹路,背渐渐驼了。而夏飞——夏飞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眉目清秀,指节干净,站在一群中年人中间,像一株不肯老去的树。
议论是从酒馆里开始的。
"那个夏飞……十年了,他一点没变。"
"我听我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夏飞就长这样。"
"是那个妖女。每年夏天来的那个不明来历的丫头。肯定是她下的咒。"
"是神明的降罪。他们冲撞了神山,神明把诅咒降到我们镇上了!"
恐惧像苔藓一样在镇子上蔓延。终于,在一个冬天的深夜,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住了夏飞的屋子。有人在喊"烧死他",有人往门上扔石头——和几百年后那座渔村里发生的一切,分毫不差。
最后心软的老镇长站出来,压下了火把。
"他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老人叹了口气,满脸的褶子里都是疲惫,"烧死,下不去手。赶走吧。永世不得回来,不许再扰乱人的生活。"
天亮之前,夏飞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出了小镇的界碑。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也没有看见塞娜——那年冬天她没有来,她不知道这一切。此后的每一年夏天,他都会回到小镇外的山头上等,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等到一百年。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鱼不知道陆地上发生了什么。而夏飞,开始了寻找一条人鱼的、孤独的一生。
一百年后,他回到了小镇。
镇子还在,界碑还在,教堂的钟楼还立着,只是更高了——老钟楼在六十年前塌过一次,重建的时候加了一层,石料换过,钟还是原来那口,钟声听起来,却比记忆里闷了些。
镇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
铁匠的孙子成了铁匠,铁匠的孙子又成了铁匠。他在市集上站了一上午,看每一张脸——卖面包的妇人眉眼像当年教堂门口卖圣烛的寡妇;补鞋的老头笑起来,嘴角和铁匠长子一模一样;一群孩子从他身边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小个子的、跑得最凶的,活脱脱是小时候那个往他靴子里塞青蛙的玩伴。
每一张脸都模模糊糊地带着故人的影子。
可没有一张是故人。
他在教堂外的墓园里坐了很久。墓碑一排一排,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名字。可他还是向看守墓园的老头借了一把扫帚,替他们每一个人扫了雪——前排的,后排的,连角落里那些没有名字、只立着木十字的荒坟,他也扫了。老头不解地看着这个外乡人,问他扫的是什么人。他想了想,说:"扫的是我的朋友。"
都是。这一整座墓园躺着的,都是和他一起进山、一起分肉、一起在仲夏节偷过酒的人。他们全都睡在这里了,睡得整整齐齐,一百年,睡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字。
扫到最后一排,他的扫帚在一座矮碑前停住了。
碑上的名字,他认得。
不是奥利法——奥利法没有碑,村里人说他死在了某座没人知道的山里,尸骨都没找回来。这座碑上刻的是老镇长的名字。碑文很短:此处长眠着赶走了怪物、又为此忏悔一生的人。
夏飞在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碑顶的雪,也扫干净了。
傍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子边缘。
奥利法的那栋老屋还在。歪的,木头的,屋顶换过至少三次瓦,可骨架还是那副骨架。屋里亮着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就着油灯,教几个孩子辨认摊在桌上的兽皮。
"看毛色。冬季的狐,毛尖发银。这是春皮,不值钱……
那侧脸的轮廓,和夏飞记忆里的某个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他敲了敲门。
汉子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外乡来的远亲"。这谎话说得并不圆,可山里人厚道,百年不遇的远亲也是亲戚。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问他从哪儿来,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问他的弓是不是真的上过山。
炉火很旺。茶是粗梗红茶,兑了奶,碗沿磕了个缺口。
聊着聊着,不知谁提起了祖辈的传说。中年汉子一拍大腿,笑着比划起来:
"我太爷爷的爷爷说过,咱们家祖上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一辈子在山里跑。他年轻时候是个有本事的猎手,后来不知中了什么邪,专往没人去的地方钻。村里人笑他,他也不管。"
"他晚年在森林的另一头,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一眼泉水,喝了能不老不死。老头管他叫'永生泉'。他说那地方邪性,神明在那儿聚着开会呢,凡人去了要遭殃,所以他在地图上把那一页撕了。"
"撕了?"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
"撕了。"汉子咂了口茶,"老头临死前攥着那张残图,谁也不给。他说那地方不该被人找到。"
夏飞低下头,看着茶面上自己那张一百年没有变过的脸。
永生泉。
神山的泉水让他不老,可他只是诅咒的一半——另一半在塞娜那里,在每年的盛夏,在那一句"你确定要我在你的生命里产生意义吗"里。他忽然想起冰洞里她说过的话:你未经允许闯入神山。神山。神明的集聚之地。如果这世上真有那眼泉——
那么神山的入口,神明的居所,人鱼的来路——
也许,都在那里。
"那地图……"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后来传下来了吗?"
汉子摇头:"残图倒是传了几代。可惜六十年前那场大火,把阁楼烧了,什么都没剩下。"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头虽然撕了地图,可他还在一本旧册子上写过些东西。家里传下来的规矩,孩子成年那年要听一遍——本来今夜就是给我大儿子讲的,客人要是感兴趣,一块儿听听?"
夏飞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
"求之不得。"
汉子从里屋取出一本包着油布的旧册子。皮子封面,锁线是新的,纸页黄脆。翻开的那一页上,是褪色的、颤抖的墨字——一个老人的绝笔:
*"泉在背阴谷,黑松止步之处。泉边有撑伞的人。他若问你从哪来,便说从山外来;他若给你水喝,万不可接。我走不到泉眼了。腿不行了。可我隔着谷口望见过一次——泉的周围飞着极小的鸟,金子一样的。见鸟如见泉。"*
"后来者,若你读到这里——你若是为了找人而去,便去吧。我年轻的时候没敢。我悔了一辈子。"
夏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他想起百年前那个雪山顶上,奥利法一跛一跛走进风雪里的背影。原来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神山,什么撑伞的人,什么金色的鸟——他早就见过,早就明白,早就知道这个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走上同一条路。
所以他教他绳子,教他辨认冰,教他黑麦饼要分给同伴。
所以他临死前,替他把最后一道门,留了一条缝。
"客人?"汉子合上册子,"您对这疯老头的胡话,好像格外上心。"
夏飞抬起头,笑了笑。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他说,"要替他走一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夜里,他谢绝了留宿。
奥利法的后人们往他的行囊里塞了干粮和风干的肉,像一百年前那个冬天,他们的先祖往他背篓里扔 鲸鱼 油时一样,什么也没问。只有那个最小的孩子,追到门口,拽了拽他的袖子:
"远亲,你还会回来吗?"
夏飞蹲下来,替他把围巾系好。
"会。"他说,"等我把人找回来,带她一起回来。"
他走进了森林。
朝着传说中地图被撕掉的那一页的方向。
夜里的林子很静,雪在月光下发蓝。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奥利法说那里"邪性",说神明在那里集聚,说凡人去了要遭殃——这些话他此刻一样也想不起来。他只知道地图上缺了一角,册子上留了一行字,而那一角、那一行字里,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藏着一条人鱼的来路。
万分之一。
他走在百年不变的月光下,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年的人,倒像一个十七岁的、第一次背弓进山的少年。
而这片森林的深处,在那眼他尚未见过的泉水旁边——
泉水果然发着微光。千百只极小的、金子一样的鸟绕着泉眼盘旋,翅声细密如春雨。泉边的空地上立着一间小小的石屋,屋前,一个撑着旧伞的年轻神父,正望着林外走来的方向。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等到屋檐的苔藓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等到撑坏的伞骨堆满了半间屋;等到泉上的蜂鸟换了一代又一代。他本可以不管——雨灵管的是维斯绯列圣城的雨,管不了一个凡人迈不迈得进这座山谷。可册子上那一行"见鸟如见泉",是他故意留给那个孩子的。有些门,不该由他来开。可若门后的人终究要走来,他至少该站在门口,替他收一收伞沿的水。
脚步声近了。穿过黑松林的最后一排,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踏进了谷口。
夏飞是在蜂鸟的光里,看清那个人的。
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泉边站着个年轻神父,黑袍,旧伞,伞沿滴着水。走近了才发现,那件黑袍是干的——雨丝落到他周身三尺,就斜斜地让开了,像绕着走。
"你终究还是来了。"神父又说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
夏飞在七步外站定。百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不急着问。他看见了那眼发光的泉,看见了漫天盘旋的金色小鸟,看见了神父身后那间石屋门口堆着的、一小摞撑坏的旧伞。
"册子上写的撑伞的人,"他说,"是你。"
"册子?"神父怔了怔,随即失笑,"奥利法那个老东西……我把'见鸟如见泉'留给他,他倒好,原封不动地传下去了。"
他侧过身,让出泉边的位置。
"进来吧。外面冷。"
石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案,案上摆着蜡烛、草药,和一摞用麻绳捆着的羊皮卷。炉火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
"坐。"神父倒了杯热茶推给他,"先说好,我回答不了你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夏飞的手停在杯沿上。
"你怎么知道我最想问什么?"
"一百年前,"神父往炉子里添了根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有个男孩闯进神山,喝了一口泉水,从此以后不老不死。和他一起喝过水的,还有一条从海里来的、蓝尾巴的人鱼。她告诉你那是诅咒,然后她回了海里,再也没来过。"他抬起眼,"我猜,你走了很远的路,是来问她的下落的。"
夏飞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还活着。"神父抢在他开口之前说。
就这三个字。夏飞那口憋了一百年的气,一下子松了大半,肩膀都垮了下来。他张了张嘴,还有一万个问题——她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我怎样才能——
"但我只能说到这里。"神父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有些名字,在神明面前念出来,是会惊动东西的。"
"神明。"夏飞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发苦,"所以册子上写的都是真的。这眼泉,真的是神明的聚会之地。"
"曾经是。"神父往窗外看了一眼。泉上的蜂鸟还在盘旋。"现在神座上的人,已经顾不上这里了。她有一个独子——"他顿了顿,"一个比谁都让她头疼的独子。往后很多年,她的眼睛只会跟着那孩子走。这也是我敢放你进来的原因。换作从前,你踏进山谷的第一步,天罚就落下来了。"
夏飞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他该问的问题:
"那您是谁?"
"何男。"神父说,"名字是父母给的,父母是山下的农户。身份是天上给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眼线。她让我看住她的独子,引他走回成神的路。我答应了,然后我食言了。所以我只能待在这眼泉边上,哪儿也去不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过我虽然哪儿也去不了,"何男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温润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眼睛还看得见。那个孩子,早晚有一天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到维斯绯列圣城,摔得遍体鳞伤。他会失忆,会受苦,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夏飞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时候,会有一个人捡到这一切的开始——一只乌鸦。"何男一字一字地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等那只乌鸦出现,把他带到我身边来。若我赶不及——就替我养着。他爱站在高处,爱吃甜的,脾气很坏,其实很怕黑。"
"乌鸦……"夏飞皱眉,"这跟您说的独子有什么关系?"
"共生。"何男说,"乌鸦死,那孩子就死。乌鸦伤,那孩子就伤。护住了乌鸦,就是护住了那孩子的命。"
他看着夏飞,目光很静,静得近乎恳求。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你已经背着一个诅咒了,我不该再给你压一副担子。可是夏飞——这世间活得比岁月长的人太少了,少到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窗外,蜂鸟翅声细密如雨。
夏飞想起了冰洞里那口凉水,想起每年盛夏的窗,想起墓园里一排一排扫过的雪。他这一生——往后无数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最恨的也是时间。可此刻,有人给了他一个让时间有意义的办法。
"我答应你。"他说。
没有犹豫。何男反而怔住了。
"不问问我给你什么报答?"
"我已经收到报答了。"夏飞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还活着'——这四个字,够我再走一百年。"
何男望着他,良久,轻声说:
"她会知道的。总有一天。"
从那天起,夏飞留在了泉边。
何男开始教他东西。不是剑——夏飞的箭术早在百年前就是全村第一——是术法。
"你喝过神山的泉水,躯壳已经和凡人不一样了。不老,不死,可你只会拿他当柴烧。"何男把一卷羊皮推给他,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手画的水纹,"从今天起,学着怎么当一口烧不坏的锅。"
头一年,他教夏飞"蔽"。雨天站在雨里,让雨在身上走错路;人站在集市中央,让所有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这是一百年前那位老镇长没能学会的东西——如果学会了,或许他就不会被赶走。夏飞学得很苦。他不是有天赋的学生,只会一样:练。一个动作练十万遍,笨鸟先飞,永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十万遍。
第三年,何男教他"雨幕"。撑开一片水织的帘,箭矢落进来会偏,刀劈进来会滞。夏飞的天赋全点在挨打上了——别人学雨幕是为了不挨打,他学会的第一天,就站在雨幕里让何男拿石头砸他,砸了一下午,咧着一嘴血笑:
"再来。"
何男扶额:"我教的是法术,不是挨揍。"
"反正我不死。"夏飞抹了把脸,"队友会死。我挡在前面,他们就不用学这个了。"
何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将来在队伍里的位置。他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教学的内容里多了一样:怎么在碎了半边身子的时候,还站得稳。
第五年,他教"引路"。在迷路的人耳边下一场小雨,雨的尽头就是方向。"将来有一天,"何男望着山谷的入口说,"你要带着那只乌鸦,走过很多很黑的路。到时候用得着。"
每年冬天大雪封谷的时候,两个人就围着炉火喝粗茶。每一场雪,夏飞都要问一遍同一个问题:
"塞娜呢?"
何男的回答每年都一样:
"活着。"
问到第十年,夏飞学会了不再追问。他只是每年盛夏都往谷口的山脊上坐一坐,朝着海的方向,从日出坐到日落。何男偶尔陪他坐,两个人也不说话,一坐一整天。
第十年冬天,夏飞照例问。何男照例答。答完,他忽然多说了一句:
"她被困在一个地方。很远,很冷的地方。唱歌唱到一半,歌被夺走了。"他望着炉火,声音低下去,"将来会有人去救她。不是现在。所以你要等,也要活下去——活到那一天,你要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之后所有的风浪。"
夏飞的手停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好。"他说,"我等。"
窗外,雪落进山谷,落进那眼亮着的泉。千百只蜂鸟缩在泉眼的暖光里,翅膀挨着翅膀,像一枚一枚安静的、金色的逗号——
把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轻轻按住,等下一个人来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