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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人初见 见面是何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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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是何男安排的,约在三月末的一个周六。
理由找得很体面:春天到了,麦彬的身体也大好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弟弟——我想着,你们俩的病都好得这么巧,也许真是血脉里有什么说法。这个周末,带他和他的一位朋友,来我家吃个便饭?"
麦彬答应了。放下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弟弟。"他对着窗台上抢食的两只麻雀,轻轻念了一遍这个词。
没有感觉。既不像期待,也不像抗拒,就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平。可他心口那根线,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将紧未紧的状态,像一根调好了音、还没被拨的弦。
何男的家他去过一次,教师公寓,整洁得过分,一屋子书,阳台上养着半死不活的绿萝。可那天他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屋里除了何男,还有两个人。
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很高,眉目过分地好看了,好看得近乎锋锐——他坐在沙发里,背却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端得像端着什么贡品。看见麦彬进来,那双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茶水晃出一圈极细的纹。
另一个坐在他旁边。白头发,安安静静地,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那发色让麦彬的目光停了一瞬,雪一样的,在这个年纪的人头上,突兀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来了。"何男笑着接过他的外套,"介绍一下——邬一。这位是白枍,他的朋友。"
"你们好。"麦彬礼貌地点头。
"……你好。"黑头发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哑的,两个字说得极慢,像这两个字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麦彬伸出手。邬一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那只手白,瘦,指节干净,腕子细得一把能攥住——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麦彬是心口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而邬一——邬一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一千年的共生锁链就缠在这只手腕上,隔着一层皮肉,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碎过的骨头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愈合,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流着的、和他同源的血。
他的"另一半"。他的本体。他欠了一千年、守了一千年、终于重新站在他面前的人。
——正用一双陌生的、客气的眼睛看着他。
"坐。"麦彬笑了笑,那笑容礼数周全,无懈可击,"何老师说你我是……兄弟?说实话,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别介意,我几年前生过一场病,之前的事,忘得不太干净。"
"我知道。"邬一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忘了……挺好的。"
这顿饭吃得平静而诡异。
何男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讲系里的趣事,讲城南新修的绿道,讲得天衣无缝。麦彬安静地吃,偶尔接话,目光在那个叫白枍的年轻人身上停留的次数,比他以为的多。
白枍不怎么动筷子。他只是很安静地坐着,帮邬一把鱼刺挑干净,把汤吹温了推到他的手边——动作熟稔得不像话,仿佛做过一万遍。注意到麦彬的目光,他抬起眼,那双深井般的眸子望过来——
然后,他忽然放下了筷子,朝麦彬的方向,极轻地、近乎本能地,低了一下头。
不是点头致意。是颔首。是垂目。是一个侍神面对神子时,刻进骨头里的、三十条戒律也磨不掉的姿势。
桌上静了一瞬。
"……你认识我?"麦彬问。
白枍怔住了。他直起身,眼里漫起一层茫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为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像想写什么,又忘了该怎么写。
"他不认识你。"邬一伸手,不动声色地把白枍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替他答了,"他只是……对谁都这样。受过伤,有些怕生。"
"哦。"麦彬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给白枍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他方才多看了两眼的青菜,"那多吃点,别客气。"
白枍低头看着碟子里那筷子菜,看了很久很久。
饭后,麦彬帮着收碗。在厨房门口,他碰见了也端着盘子进来的邬一。两个人在狭窄的门口错身,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弟弟。"麦彬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你坐在这儿,我这心里,莫名地踏实。你说怪不怪?"
邬一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很久没有动。
水流哗哗地响。一千岁的恶魔背对着自己的本体,肩膀绷得笔直,声音哑得几乎碎在水声里:
"不怪。"
"哥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眼前晃过神殿的白玉地面,晃过雪原麦田,晃过那个人满身是血被拖走时的样子。他把所有的声音都摁进胸腔最深处,摁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谁也不会起疑的家常话:
"以后……常来。"
那之后,麦彬真的常来。
何男的家成了据点。周末,午后,有时候只是顺路——麦彬发现了一条从图书馆拐过来更近的路,发现白枍看书极快,发现邬一吃东西嗜甜如命,发现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白枍从不说话,可邬一总能在他眼神刚动的时候,就把水、书、外套,一样一样递到他手边。
有一次,麦彬带他们逛校园。
正是三月末,樱花开了半树。白枍走在湖边,一群鸽子忽然从草地上飞起来,绕着他打了三个圈,落在他的肩上、手臂上,安安静静地,不啄食,也不走。麦彬看得发怔——他在窗台上撒了三年的小米,鸽子见了他都没这么亲。
"它们好像认得你。"他说。
白枍仰着头,任由一只鸽子落在他的白发上,眼睛里的茫然淡下去一层,浮起一种他自己也不懂的、近乎怀念的温柔。
邬一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他认得这一幕。千年前的修道院,千年前的圣坛前,万物朝圣。有些东西圣泉洗得掉,洗不掉的是这个世界对那具躯壳的、原始的敬意。
"你们两个,"麦彬忽然回过头,笑着问,"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我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们?"
邬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他说,"第一次来。"
"哦。"麦彬笑了笑,没有再问。可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心口那根弦,又极轻地响了一下——像一段熟悉的曲子,隔了一整条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音。
他抓不住。他站在阳光下,和两只"初次见面"的妖怪,像三个刚认识的朋友一样,慢慢地走完了一圈樱花道。
谁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初次见面"了。
谁都没有记起谁。可有些线,断了,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