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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溺泉 神殿的刑罚 ...

  •   神殿的刑罚厅,是神界唯一比主殿更白的地方。
      白玉的地面被凿成环形的水槽,槽中流淌的不是水,是稀释的圣泉——那液体无色,却亮得刺目,所过之处,连影子都被洗得发颤。邬一被钉在厅心的铜柱上。说是"钉",其实是一百零八根刻满经文的圣钉,贯穿了他黑羽凝成的四肢、胸膛与双翼。
      他已烧去了七成形体,剩下的三成还在缓慢溃散,像一幅被火舔过的画。
      "驱魔仪式,三日后行刑。"神明的声音自穹顶垂落,平静地像在宣读一份日程,"诵经七日,镇锁于十字。最后——圣水焚灵。自此,恶魔之名,从神史上抹去。"
      厅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麦彬。神骨尽碎的他被圣泉的吊索悬着,维持着跪姿——神明要他用这副残躯,亲眼看完这场仪式。他的血仍在渗,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面上,洇出细小的红梅。
      另一个是白枍。
      白发少年跪在冰冷的白玉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明选中他的时候说,要他来辅佐麦彬、净化恶魔——净化,是写在他命运第一页的使命。
      "白枍。"神明唤他。
      "在。"
      "焚魔之日,由你主持。"穹顶的光落在他发顶,带着一丝近乎温情的期许,"我以圣泉洗你千年,等的就是这一日。替我——也替你自己,把这只污浊的手,洗净。"
      白枍伏下身去,额头抵地。
      "我接受。"
      他说得平静极了。和十六岁那年,在祈祷堂里领受苦难清单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两口深井般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什么。
      他去了刑罚厅,看见邬一第一眼,白枍的双手猛地攥紧胸前的布料,指甲抠进皮肤,抓出了血。疼痛从胸口炸开——不是皮肉疼,是更里面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一片一片地割,不割断,只割开表层,然后拉住一根根白而透亮的神经纤维,慢慢地,往外抽。
      他弯下身,额头抵上冰冷的白石地面,双眼胀得血红,大口大口地喘息。徒劳。那疼顺着每一根神经爬遍全身,他蜷起手指,指节抠着石缝,抠得指甲翻起。
      此时的邬一完全不能维持人形,不,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形"了。铁丝一圈一圈,拧进肉里,勒进手腕、脚踝、锁骨,每一处都在渗血,血顺着木架往下淌,在底座积成一洼暗红。烧去大半的黑羽稀稀落落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溃散的黑羽——那雾也在淡,像将熄的火堆最后几缕烟。
      最刺眼的,是他的嘴。
      他的舌头被人拉了出来,用一颗铁钉,钉穿,钉在下唇与下颌之间。钉子是那种粗黑的方钉,锈迹斑斑,穿舌的位置打得极低——这样他喊不出完整的音,只能发出含混的、血泡滚动的声响。血积在舌根,顺着下巴流,把胸前的残羽黏成一绺一绺。
      白枍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肺里的空气全都消失了。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耳边嗡的一声,整座圣殿都退远了,只剩下那具被铁丝勒穿的躯体,和血泊里那颗发亮的钉。
      万千句话从他心里涌过去。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在朝他喊同一句话——
      杀了上帝。
      出口的,只有一声咆哮。
      他跪在地上,嘶喊,扭曲,十指抓挠着白石地面,抓出了血痕。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淌。他够向刑架,指尖拼命往前伸,一寸,一寸,终于触到了邬一身上那些尚未散尽的羽毛。
      触到了。软的。凉的。在褪。
      架上的人感受到了身下的动静。
      黏着血丝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他半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清地上的人。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颗钉子让这个动作变得极其残忍——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他开口。无声的。
      血泡从他唇边涌出来,破了,又涌。
      白枍读着他的口型,双眼止不住地颤,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塌了下去。
      ——别看我。
      邬一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背影,眼睛布满血丝,干得发痛,他想眨眼,却硬撑着不眨。让他最后再多看一眼。让他再贪心地,留恋一会儿。只是可惜——眼前的人,不开心了。
      风从圣殿高处不知何处灌进来。
      一片黑色的羽毛脱落,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白枍的白袍上。黑的贴着白的,安安静静,像一滴墨终于落进了他想去的地方。
      这也算了却了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他想玷污这束光。如今黑色包裹白色,倒是神明代劳了。
      白枍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些圣钉没入黑羽的地方,看着他溃散的指尖,看着那双恨了一千年的、此刻却莫名安静下来的眼睛。他想起火海里蜷着的手指,想起雪夜里"你的灯芯剪得太平了",想起他每次临走时那句"我还会来的"。
      "你不会死的。"白枍忽然说。
      邬一怔住。
      "我说,你不会死。"白发少年向前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他们以为驱魔仪式是终点。可我知道一个地方——比神殿更老,比经文更早。那里洗得掉罪,也藏得住罪。"
      邬一第一次没了讥讽,只剩一种危险的警觉。
      白枍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邬一手背上未愈的灼痕——和许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的触碰。
      "你问我,"他说,"怎么知道你不会真的撕碎我。"
      "我现在回答你。"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你不是灾祸——你是他说不出口的那部分。你烧了半座维斯绯列圣城,却把灰烬挡在我头顶;你恨了一千年,却没有烧过一个无辜的人。"他直起身,望着这个被钉穿的恶魔,"这样的你,如果该被抹掉——那我这些年读过的经,全是谎言。"
      他转身离去。白袍的衣角拂过铜柱,像一页翻过就回不去的书。
      身后,邬一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黑羽在圣钉间剧烈地翻涌起来。
      "白枍——!"他嘶哑地喊,"你给我站住——那不是你的罪!那是我的!我的!!"
      回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圣泉在神界的至深处,一座独立于神殿的白石祭坛中央。泉水不流动,却永不静止——他亮着,像一整潭凝固的月光。泉眼四周,终年环绕着蜂鸟。
      成百上千只蜂鸟。
      他们悬停在泉水上空,翅膀振动得几乎看不见,细小的身体映在圣泉的光里,像一圈悬浮的、活着的星辰。传说这些蜂鸟是历代被圣泉洗去的灵魂所化——罪孽洗尽的那一刻,灵魂太轻了,轻得留不住人形,便化成了这世界上最小的飞鸟,永世绕着洗罪之泉盘旋。
      赎罪。自由。解脱。
      三只意象,在这一潭泉水中达成诡异的统一。
      白枍跪在泉边,脱下白袍,叠好,放在膝旁的石上。泉水倒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没有喜怒哀乐的脸,只是眼下多了两道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重的影。
      泉水无声地亮着。成百上千只蜂鸟绕着他盘旋,翅声细密如春雨。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不做任何忏悔的姿势,只是跪。
      一天。两天。三天。
      何男进不了泉。圣泉是只有神明才能踏入的圣地,他只能在泉外的白石阶上来回踱步,把一把旧伞撑开又收起,收起又撑开。
      第三天黄昏,天边的云压了下来。何男知道不能再拖了——今夜就是灭灵之期,邬一将被架上柴堆,在火里烧散。这是神明的令,没人抵抗得了权位。而泉中之人再不肯忏悔,神明的怒一落下来,他这个神子将被永生钉在圣泉里,以肉身为膏脂,喂养老死这眼泉,直到万物枯竭,直到他自己也化成水。
      "白枍。"何男在泉外喊,"算我求你。"
      泉中的人没有回头。
      良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沉进山脊——白枍开口了。
      "神明。"他开口,对着泉水,"您当年说,圣泉能洗罪,也能灭魂。"
      泉水无声地亮着。蜂鸟振翅的嗡嗡声细密如春雨。
      "今日我求您洗罪——但我不灭魂。"白枍俯下身,双手探入泉中。圣泉的水漫过手腕的瞬间,剧痛炸开——那不是冷,不是热,是"纯粹",纯粹到任何东西落进去都是脏的,都是要被灼穿的。他却没有缩手。
      "驱魔仪式,我会主持。经文,我会诵。十字,我会锁。"他的声音在颤抖,脊背却挺得更直,"但焚灵那一环——由我来替。"
      泉水的光晃了一下。
      "他的罪孽,我来吞。他的羽翼,我来咽。他的名,我来担。"白枍抬起头,白发被泉水的光映得近乎透明,"你选中我,是因为我纯白无瑕,洗不脏。那就让我脏一次——让你看看,你亲手选的侍神,能为一个恶魔,脏到什么程度。"
      光散去。
      "我不认为我对邬一的情感是罪孽。"白枍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根黑羽,"你们都要杀恶灵。好——那我就替他,成为恶灵。"
      何男的心沉了下去。
      白枍把黑羽吞了进去。
      "白枍——!!"何男扑向泉边,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弹了回去。他只能看着。
      黑羽入喉的瞬间,白枍周身盘旋的千百只蜂鸟,轰然惊散。
      然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咔咔。
      他的双肩胛骨处,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在拱,像两株破土而出的、畸形的树。突起越来越尖,白袍的肩线崩开了线,布料被一点点撑破——两根新生的骨头刺穿皮肉,带着血伸出来,在空气里一截一截地长。
      白枍抱膝倒了下去,蜷在泉边的石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新生的骨上开始抽条,抽出的不是骨,是羽——先是幼鸟那样灰扑扑的绒羽,湿淋淋地黏着血;然后绒羽一根根变得丰厚、漆黑、发亮,潮水一样从肩胛漫过脊背,漫过肋侧,铺满了两具从人身上长出来的、六米长的翼。
      血从翼根往外渗,顺着黑羽往下淌,把泉边的白石染成红黑。
      他吐着血,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想飞。
      新生的翼扑扇了两下,带着他跌跌撞撞地升离地面——歪的,斜的,像一架散架的风车。他撞上了泉边的石柱,又弹开,黑羽撞落了一地。他不肯停,一次又一次地扇,血沫从嘴角甩出来,在暮色里散成细细的红雾。
      何男仰着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拖着六米的黑翼,在将暗的天光里,朝着山下柴堆的方向,飞一下,坠一下,飞一下,坠一下。
      他没有哭。
      雨灵只是站在泉外,把所有的雨,都憋在了天上。
      而在圣殿的另一端,刑罚厅。
      麦彬被圣泉的吊索悬在厅侧的立柱上。神骨尽碎,血还在一滴一滴地砸在白玉地面。他看不见刑架——神明不让他看见。可他看得见自己的血——每一滴血涌出来的时候,他都知道,邬一身上的铁丝又紧了一圈。
      共生的锁链比铁丝更牢。钉子穿透恶魔的舌头时,麦彬的喉咙里同时尝到了铁锈味;铁丝勒进恶魔的手腕时,麦彬自己的腕骨上凭空绽开一圈血痕。他咬着牙,不喊。他一喊,外面那个人会听见。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数自己的血滴。一滴,一滴,数到第一千滴的时候,他听见厅外传来罗兰的声音。
      "麦彬——!"
      勇者在厅外的石阶下,被四名十字天使骑士按着,跪在石面上。他挣不脱,就不挣了,扯着嗓子朝殿内喊,一声,又一声,喊到喉咙出血。
      "麦彬!看着我!你听得到就看着我——!"
      神明不杀他。神明要他活着看。这是试炼题面的一部分。
      麦彬艰难地侧过头,透过殿门的一线缝隙,看向石阶下那个人。火光,人影,骑士的甲胄。还有那一双眼睛——隔着一整个崩塌的世界,直直地望着他,不躲,不避,像他教过他的那样。
      麦彬忽然很想笑。他扯了扯嘴角,没扯动。
      血先淌下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麦田里的那句话。你首先是人。
      他现在连人都快不是了。他是一块正在被拆碎的骨头,一汪正在流干的血。可在这一瞬,在这副正在崩毁的躯壳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反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
      不是恨。恨太便宜了。
      是账。一笔一笔,他都记下了:谁钉的舌,谁勒的铁丝,谁悬的索,谁按着的骑士。记完了,他忽然平静了。平静得连疼痛都退远了半寸。
      大厅里,行刑的鼓点敲了三声。
      柴堆的方向,火光升起来了。
      麦彬闭上眼。
      邬一,他在心底说。再撑一会儿。
      再撑一会儿,我们就掀了这场试炼。
      山下,圣泉边。
      白枍终于稳住了那对血淋淋的黑翼。他悬在暮色里,白发被翼掀起的风吹散,白袍的肩线破着,露出底下新生的、还在渗血的骨根。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圣泉——千百只蜂鸟已经重新落回泉上,盘旋,振翅,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火光,飞了过去。
      像一个刚刚把自己弄脏的人,急急忙忙地,赶去赴一场早就定好了日期的刑。
      驱魔仪式那日,刑罚厅挤满了神界的观刑者。
      诵经七日已过。邬一被从铜柱上解下,拖上厅心的白银十字,四肢被镇锁钉展开,像一个被钉在光里的人形灰烬。他已经不咆哮了。圣钉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只剩那双猩红的眼还亮着,死死盯着厅门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来。
      白袍的白发少年走进厅门的那一刻,全场的诵经声都低了一瞬。
      白枍手捧经卷,一步步走向白银十字。他走到邬一面前,展开经卷——按照仪程,此刻他应当开始诵读灭魔的经文。厅内落针可闻,神明的光悬在高处,圣泉的 vapor 在厅角凝成细密的白霜。
      白枍开口了。
      他诵的,不是灭魔经。
      "——洗罪之泉,照见本源。本源无善,亦无恶;无净,亦无垢。以其无垢,故纳万垢——"
      全场哗然。这是圣泉古卷的开篇,是洗罪祷文,是替罪者才用的祷词!
      "白枍!!"观刑的神官们厉声呵斥。
      高处的神光骤然冷冽。上帝只是安静冷漠的观看,旁边神明的声音出现了波动:"白枍。你要做什么。"
      白枍没有停。他合上经卷,转过身,正对着高处的光,也面对着整个刑罚厅,一字一字,清越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要替这个恶魔,受这一池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镇锁邬一的圣钉在一缕微光中齐齐崩断——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白发少年的身影已掠上十字,双手捧住邬一残破的脸。邬一涣散的瞳孔骤缩,他看见白枍眼底那两口深井,此刻装满了他看不懂、却让他整副残躯都在战栗的东西。
      "你说过,"邬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不会被我撕碎……白枍,你敢——那是我的罪——我的!"
      "我知道。"白枍轻声说。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唇。是邬一背后那对残破的、被圣钉烧穿了大半的恶魔羽翼。白枍俯身,张口,咬断了翼根——黑羽与光在齿间炸开,他像一个吞咽火焰的人,一口,一口,将那对恶魔的羽翼吞了下去。
      恶魔的羽翼入腹,瞬间化作千万根烧红的针,顺着他的血脉扎遍全身。白枍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七窍渗血,白发根根倒竖——可他吞咽的动作没有停。他在吞的哪里是羽翼。是邬一的过往,是那场烧了半座维斯绯列圣城的火,是他对神明千年的恨,是他与麦彬共生的每一根锁链。
      因果,顺着他的喉咙,沉进他的身体。
      "拦住他——!!"神官们的吼声炸响。
      但上帝的光没有落下。
      高处的冷光只是悬着,照着十字上那对纠缠的身影,照着那个把恶魔的罪孽生吞下去的圣徒。神明的沉默,比任何神罚都更令人胆寒。
      吞下最后一缕翼根,白枍抬起染血的脸。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对这个奄奄一息的恶魔说最后一句话。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圣泉,从厅心轰然升起。
      不是观刑者引的,不是神明降的。是白枍吞翼那一刻,因果重置引来的泉眼共鸣——圣泉的水感应到"罪"有了新主,自动漫过白玉地面,淹上白银十字。无色的、亮得刺目的泉水漫过邬一的残躯,将那些溃散的黑羽一寸寸"洗"去——记忆在剥落。恨在剥落。火海,雪夜,礁石上的歌声,那句"灯芯剪得太平了"——全部化作细小的光粒,从他身体里被泉水析出,消散。
      邬一的眼皮缓缓垂下。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满脸是血、却笑得极轻的脸。
      他在唇形里说了三个字。没有声音,泉水已淹至下颌。
      白枍看懂了。
      ——别难过。
      然后是滚烫的。
      圣泉的水找到了罪的新容器,疯狂地涌入白枍的喉咙。那"水"入喉即沸,烧穿他的声带,灼烂他的喉管——他仰着头,任那滚烫灌进来,痉挛的手指死死抠住十字的横木,指甲片片剥落,却不挣扎,不后退,甚至配合地、仰高喉咙,咽得更深。
      烫。然后是哑。
      世界在他耳边失去了一半。从此世间万籁,都隔着一层永不愈合的膜。
      驱魔仪式落幕的那一刻,白银十字上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个昏迷的、羽翼尽失、记忆清零的"存在"——他不再是恶魔邬一,他甚至不再是"他",黑羽散尽后,那团残躯蜷缩着,在天光里缩成一只通体漆黑的、湿漉漉的——鸟。
      一只乌鸦。
      而十字下方,跪在泉水里的白发少年缓缓转过身。他张了张嘴,对着高处的神明,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
      一丝也没有。
      他成了一个哑巴。喉间的灼伤深入骨髓,连神明的治愈之光落上去,也只照亮了那片焦黑的、永远沉默的创伤。
      白枍最后看了一眼肩头的乌鸦——那乌鸦在昏迷中缩了缩,无意识地、轻轻地,蹭了蹭他染血的颈侧。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一个终于把自己弄脏的人。
      刑罚厅寂静了不知多久。
      厅内的圣烛烧到了根部,蜡油凝成一滩一滩惨白的疤。观刑者早已退尽,只剩穹顶那团冷光,悬着,照着十字架上残余的水痕——像一场退潮后的刑场。
      上帝的声音才缓缓落下。听不出情绪:
      "驱魔已成。因果重置。恶魔之名,自此抹除。"
      "白枍——违逆神命,私纵邪祟,吞羽担罪,自堕为魔。"
      顿了顿。
      "削去侍神之名,革除教籍,贬为半魔半凡。你去维斯绯列圣城吧。你的声音——留在神殿。"
      上帝的光微微偏转,落在大厅侧壁一座空着的圣物匣上。匣盖无声开启。
      "作为一个提醒。"她说,"圣洁一旦动情,便是这副模样。"
      白枍跪在泉水里,仰起头。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我不后悔"四个字,他练了一路。可他张开口,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漏风的、焦黑的嘶气。一缕极淡的白雾从他的唇齿间被抽离出来,细得像棉线,穿过厅内的冷光,飘进那座圣物匣。
      匣盖合拢。锁扣是一枚小小的银十字架。
      从此神殿的侧廊上多了一件不列入目录的圣物。修士们经过时,偶尔会听见匣子里传出极轻的、水一样的声音,念一句断掉的经文。没有修士敢打开他。教会的手册上写着:缄默之匣,开启者,舌同罚。
      白枍看着自己空掉的喉咙,缓缓伏下身,额头抵着湿冷的白玉。
      他没有哭。眼泪还在,声音没了。从今往后他的忏悔没有人听得见,他的爱也没有人听得见——这大概是神明算好的:一个人可以违逆神,但违逆了神还想喊出来,不行。
      "麦彬——滋生心魔,纵魔祸世,抗拒神旨。神骨已碎,不配为神。"神明的声音继续着,平缓得像在念一份收获清单,"贬入凡尘,永世受苦,直至学会顺服。"
      吊索松开了。重伤的神子坠落在白玉地面上,骨头撞击石面的声响让厅外的罗兰浑身一颤。
      "罗兰——凡人勇者,惑乱神子,阻碍神途。此为祸患,不容于世。"
      "不——!"勇者的嘶吼从殿门撞进来,被骑士的甲胄拦腰截断。
      "囚于圣泉地牢,"神明说,"无赦。"
      圣泉地牢。神殿地底最深处的湿窟,四壁由圣泉的暗渠浸透,水里没有鱼,没有虫,连苔藓都是惨白的。水会一直涨到囚徒的下颌,不涨上去,也不退下来——用圣水泡着的凡人,死不了,也活不成。中世纪的地牢里,人们管这种刑罚叫"浸礼":一天,是洗礼;一年,是苦修;一千年,是神明亲手写的判词。
      一道道宣判落下,像钉子钉进棺木。
      罗兰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他只是在经过麦彬身边时,把掌心摊开了一瞬——那里躺着几片金色的神骨碎屑,是方才按住麦彬时,从他碎裂的指骨里攥下来的。
      他的口型说了三个字。
      麦彬看懂了。
      ——我等你。
      而远在维斯绯列圣城东海岸的礁石上,那条人鱼已经哭了三日三夜。
      大火那日,她跃出浪峰。尾鳍被神光扫中的瞬间,湛蓝的鳞片像一把被摔碎的瓷,纷纷剥落。魂力从伤口里流失,像沙漏里最后一捧沙。
      她本可以游的。人鱼的速度快过所有的船。
      可她没有逃远。她拖着残躯,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朝着火光的方向,唱她那支没唱完的歌——她想着,歌声也许能把那个浑身黑羽的人从火里唤回来。就像很久以前,礁石上,他听着她的歌坐到天黑的那样。
      没有人听见。岸上的人群只当是海妖作祟,把火把朝浪里掷。
      神光收走的那一刻,歌断了。
      她追着那只纯白的巨手,一直追到深海。尾鳍的血染红了一路,引来鲨群,她就靠剩下的半片尾鳍拍水,把鲨鱼拍得晕头转向。游到第三天,她再也游不动了,搁浅在一座小岛上。
      岛没有名字。海图上也没有他。他只是大陆架尽头一块凸起的、长满黑礁的石头,离最近的人烟有三天的航程。
      塞娜趴在潮线边,残破的尾鳍泡在退潮的水洼里。她开始唱。
      断断续续地,把那支没唱完的歌,从头唱。唱一句,咳一口血沫。血沫落进海水里,没有凝成珠——人鱼的泪才能成珠,血不能。她的泪早在三天前哭干了。
      人鱼的诅咒刻在她的骨头里:**若所爱之人不爱自己,人鱼将化为泡沫消亡。**
      她一直不肯信这个诅咒。她觉得她还能等——等他记起她,等他再来看一次礁石,等潮水把她的话带给他。
      可现在,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了。火灭了,光散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五天,她的尾鳍开始变透明。
      先是鳍尖,像浸了水的羊皮纸,一寸一寸地泛白、发亮、变薄。她慌忙把尾巴泡进最深的水洼里,好像多沾一点水,就能延缓那个结局。
      第十天,她不再唱歌了。她把下巴搁在冰冷的礁石上,望着东边的海平线。
      那支歌的最后几个音节,被她含在嘴里,含了十年,含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岛没有名字。
      海图上也没有他。
      他就这样困住了一个人鱼——和她那句再无人听见的、未唱完的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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