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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醒 杜若往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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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往西走。
她走了一炷香,路就不好走了。山路越来越窄,石头越来越多,草越来越深。她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站起来,继续走。
半日路。沈先生说半日路。她不知道半日是多远。她只知道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林子里暗下来。明明是白天,阳光透不进来,树太密,叶子太厚,把天遮住了。地上湿的,滑的,长了苔。她踩上去,又滑了一下。她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继续走。
她怕。
她一直怕。
她怕黑,怕虫,怕蛇,怕蜈蚣,怕蝎子,怕一切。但她更怕他死。她走。
她开始念。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念得很轻。声音在林子里散开,没人听。但她念给他听。她不知道他在哪,但她念给他听。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走。她走过了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她继续走。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她念着,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破了。她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她看自己的手。手上本来就有伤,包了布,现在又破了,血从布里渗出来。她站起来。她继续走。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她走到一片石头坡。坡很陡,踩上去碎石往下滑。她往上爬,爬一步,滑半步。她抓住石缝里的草根,草根断了。她再抓,再断。她往上爬。她的指甲里全是泥。她爬。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她爬到一半,看见前面有东西。一条蛇,青色的,盘在石头上,信子吐。她停住了。她怕。她站了一会儿。她捡起一根棍子,敲地。
“走开。”
蛇没动。
“走开!”
蛇信子吐了一下,慢慢游走了。她继续爬。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她爬到坡顶。她站了一会儿,喘着气。她看前面。前面还有山。山很高,很陡。崖壁灰白的,刀削一样。崖上长着东西。小小的,肉色的,一簇一簇。那就是太岁。
她看了一会儿。她往下走。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她走到崖底下。她抬头看。崖很高。她看不见顶。她看见崖壁上有蛇。青的,黑的,花的。盘在石缝里。她看见蜈蚣,红的,长的。她看见蝎子,黑的,尾巴翘着。她看见虫子,很多,爬来爬去。
她怕。她真的很怕。她的手在抖,腿在抖。但她想他。她想起他躺在草席上的样子。她想起他的脸,白的。她想起他的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开始爬。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她抓住石缝。她往上爬。她的手在抖。她的手指扣在石头上,指甲劈了,她没管。她往上爬。
一条蛇从她手边游过。她缩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抓住石头,稳住。她继续爬。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她爬到一半。她看见太岁了。就在上面,两三尺远。肉色的,软软的,像一团烂肉。周围全是虫子。蜈蚣,蝎子,小虫,围着它转。她看了一会儿。她继续爬。
一只蝎子从她手边爬过。她没看见。蝎子蛰了她一下。她疼得叫了一声,手一松,差点掉下去。她抓住石缝,稳住。她看自己的手。手背肿了。她没管。她继续爬。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她爬。她爬到了。她伸手,碰那个太岁。软的,凉的,滑的。她抓住它,拽。它长在石缝里,很紧。她用力拽。她拽下来了。她把它放进怀里。她开始往下爬。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她往下爬。她看见那条蜈蚣了。从石缝里爬出来,红的,长的。她缩了一下。蜈蚣爬到她手上,咬了她一口。她疼得手一抖,差点掉下去。她抓住石缝,稳住。她看自己的手。手背又肿了。她没管。她继续往下爬。
“君思我兮然疑作。”
她爬到一半。她爬不动了。她胳膊在抖,腿在抖。她身上到处都是伤。手上,胳膊上,腿上,膝盖上。她趴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喘气。她哭。她哭出声了。
“阿玄……阿玄……你等等我……我找到药了……我马上回去……”
她哭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下爬。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她爬到崖底。她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她看自己的手。手背肿了,胳膊肿了,膝盖也肿了。她站起来。她往回走。
“风飒飒兮木萧萧。”
她走。她走回林子里。天暗了。林子里更暗了。她看不见路。她只能顺着来时的路走。她摔了。她爬起来。她继续走。她念。
“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念完最后一句。她走。她走不动了。她摔了。她爬起来。她继续走。她怀里揣着太岁。
阿玄醒了。
他睁开眼。眼睛涩,重,眼皮像被缝住了。他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东西。石头。洞顶。有水珠。不是他的屋。不是寨子。
他动了一下。疼。胳膊疼,腿疼,身上到处都疼。他低头看。身上缠着布,白的,粗的。他看了一会儿。
他偏头,看见草席边盘着两条蛇。青的,赤的。青蛇尾巴断了,缠着布。赤蛇身上有道口子,缠着布。都信子吐。都动不了。
他的蛇,都活着。
“若若。”
声音哑的,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应。
“若若。”
他又喊了一声。胸口疼。嗓子疼。他撑着要坐起来。
“你别动。”
一个声音。陌生的。男人的。
他猛地转头。一个男人。白面,瘦,中原人的衣裳,中原人的发髻。坐在洞口,看着他。
他警惕起来。他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
“沈暮。游方郎中。”
“我为什么在这。”
“你被人伤了。中了蛇毒。失血太多。有人把你拖到我这里来的。”
他看他,看了一会儿。
“谁。”
“一个女人。”
他看他。
“她呢。”
沈暮看他,看了一会儿。
“她去给你找药了。”
他愣住。
“什么药。”
“太岁。你中了乌棘的毒。你这两条蛇解不了。我的药也解不了。只有太岁能解。她去鬼愁崖了。”
鬼愁崖。
他听见这三个字,手一抖。
他去过。崖很高,石壁几乎是直的,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滑下去就没了。崖壁上全是石缝,石缝里全是蛇、蜈蚣、蝎子。这地方非死即伤,能不碰就不碰。他记住了。他一直记得。
她去了。
她一个人去了。
“她去了。”
“对。”
“她一个人。”
“对。”
“她怕蛇。”
“对。她怕。她手一直在抖。但她去了。”
他看他。他没说话。他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他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碰了碰旁边的青蛇。青蛇信子吐了一下。
他碰了碰赤蛇。赤蛇信子吐了一下。
他知道她怕蛇。他一直都知道。他第一次带她出山洞的时候,她看见蛇,叫得整片林子都听得见。后来她慢慢不怕他的蛇了。但只是他的蛇。别的蛇,她还是怕。别的虫,别的鼠,别的蚁,她都怕。
青蛇信子吐。一下,一下。
他懂它。
它告诉他,她翻了很多尸体。她的手破了,指甲裂了。她把它们从死人堆里捡起来,揣在怀里。她抱着他下山。他重,她抱不动,半扶半抱。她摔了很多次。
赤蛇信子吐。一下,一下。
他懂它。
它告诉他,她怕。她一路上都在怕。她怕黑,怕虫,怕蛇,怕蜈蚣,怕蝎子。她一边哭一边走。她喊他的名字。她喊他坚持住。
它们告诉他。
她一个人,去了鬼愁崖。
他躺在那儿。他看着洞顶。石头。有水珠。水珠聚在一起,落下来,滴在地上,一下,一下。他看着那个水珠。他看了很久。
鬼愁崖。
他知道那里的石壁有多陡。他知道那里的碎石有多滑。他知道那里有多少蛇,多少蜈蚣,多少蝎子。他知道那崖有多高,掉下去会怎么样,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她怕蛇。她怕蜈蚣。她怕蝎子。她怕高。她怕黑。她怕死。她什么都怕。
但她去了。
她一个人。
他躺着。他看洞顶。他看着那个水珠。一滴,又一滴。
他开口。
“若若。”
没人应。
“若若。”
没人应。
他的声音哑了。他喊不出大声。他喊了两声,胸口疼得他喘。他停下来。他喘。他喘完了,又喊。
“若若……你别去……”
没人应。
“你回来……”
没人应。
他喊不动了。他躺在那儿。他看洞外。他看那条路。她走的那条路。他看很久。
他的眼睛红了。
他偏了偏头。他把脸转过去,埋进草席里。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他不想让沈暮听见。
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草席里。他不出声。他不出声。他只是咬着,抖着,眼泪一直流。
他动不了。他不能去。他找不到她。他不能救她。
他打了那么多人,护了那么多人,走过了那么多路。现在她为他去拼命,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躺在那里。他咬着布。他抖着。
沈暮坐在洞口,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继续熬药。火苗低低的。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洞外的风吹进来,把火苗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玄躺在那儿。他看洞外。他看那条路。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