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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找 她开始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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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翻。
第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她蹲下来,伸手推他的肩,想把他翻过来。他的身体很重,比她想的重,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翻过来。不是他。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人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她伸手摸他的脸,凉的,硬的。不是他。她松开手,走向下一个。
第三个人半截身子压在一块塌下来的木头下。她拽不动,只能蹲下来看他的脸。不是他。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她一个一个翻。她喊。
“阿玄。”
翻一个。
“阿玄。”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停。她翻过一个人的肩膀,翻过一个人的胳膊,翻过一个人的头发。她的手上沾了血,黏的,凉的,她把血往身上擦了擦,继续翻。
地上有蛇。她跨过一条青蛇,又跨过一条黑蛇,绕开一条盘在尸体旁边的花蛇。她怕。她每跨一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腿在发软。但她没退。她跨过去,继续走。
她翻到一个女人,怀里还搂着一个孩子。她把女人的手掰开,看了一眼脸,不是。她松开,继续走。
她翻。她喊。
“阿玄。”
没人应。
“巫玄。”
没人应。
她的手指磨破了皮,指甲翻了两个,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管。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翻。她的膝盖跪在地上,跪过一具又一具身体,泥和血混在一起,蹭在她裤腿上。她继续翻。
她翻到一个人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赤蛇。
那条蛇身上有一道口子,从颈部一直划到尾巴,信子吐得极慢,几乎不动了。它缠在那只手腕上,盘着,缠得紧。
她停住了。她看那条蛇。她看了一会儿。
“阿赤。”
赤蛇信子吐了一下,很慢。
她伸手,把它从那只手腕上解下来。那只手腕不是他的。她把赤蛇捧起来。赤蛇在她手心里,凉的,软了,身上那道口子在渗血。它信子吐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
“阿赤。”
赤蛇信子又吐了一下。
她把它揣进怀里,和青蛇放在一起。两条蛇在她怀里,都活着,都动不了,信子吐得慢。
她站起来,继续翻。她翻得比刚才更快了。
她翻过一具身体,翻过一具身体,翻过一具身体。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嘴唇也在抖。她喊。
地上有蛇。她跨过一条,跨过一条,绕开一条。她怕。每条都让她头皮发麻。
一条蛇从她脚边游过。她吓得往后一缩,踩到一具尸体的手,软的。她尖叫了一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
继续翻。
十几具。二十几具。翻到手脚发麻,眼前发花。泪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那些尸体上。
“阿玄……你在哪……”
没人应。
“巫玄……你应一声……”
没人应。
“阿玄……你答应过我的……”
没人应。
她翻。
她翻到寨子中间,翻到她站过的地方,翻到他倒下的地方。那里堆着人,一层压着一层,几个巴国人的尸体摞在上面。
她看见一截深青色的衣角,从尸堆下面露出来。
她停了。
她盯着那截衣角。她的手开始抖,比以前更厉害。
她蹲下来。搬第一个。搬不动。她推。推不动。她拽那个人的胳膊,一寸一寸地拽。拽下来。
搬第二个。她跪在地上用肩膀扛,扛不动,用手抠住那人的腰带往后拖。拖下来。手滑了,指甲又裂了一个。
搬第三个。她拖到一半,手在抖,眼前发黑。
她看见了。
底下压着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半张脸埋在土里。身上穿着深青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红带子。那个背,那个肩,那个身形。
她把那条压在他背上的腿搬开。她跪在他旁边,伸手翻他的肩。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抓不住。她把他翻过来。
她看见了他的脸。
满脸都是血。额角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流过眉毛,流到脸颊,凝在下颌,把半张脸盖住了。鼻梁上一道擦伤。下巴上,脖子上,脸上全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她张开嘴,没有声音出来。
“阿玄。”
他没有动。
“阿玄。”
她推他的肩。他不动。
“阿玄……你醒醒……”
她推他的胸口。血从她手指下面渗出来。他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别人的血,泥,自己的血。她在衣服上擦。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蹭来蹭去。蹭到手上只剩一点淡淡的红。
她伸出手,碰他的脸。
她擦他脸上的血。指腹从额角开始,一点一点蹭。血干了,粘在脸上,擦不动。她用袖子蘸了水,再蹭。额角的血擦掉。眉毛上的血擦掉。眼睛周围的血擦掉。脸颊上的血擦掉。嘴角的血擦掉。擦完一遍,又有血从额角渗出来。
她又擦。
她理他的头发。散了,乱的,沾了泥,沾了血,沾了草屑。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理得很慢,很轻。她把他的头发捋顺,拢到脑后。
她看见那根银簪。蝴蝶的。还在。歪了。她把它扶正,插好。
她看清了他的脸。白的,白得透明。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阿玄……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抱着他的头,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哭出声了。声音在空寨子里撞来撞去。哑的。断的。
“阿玄……你别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带我走的……”
“阿玄……你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抱不动。只能抱着他的上半身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上。血蹭在她衣服上。她的脸贴着他的头发。头发上有血,有泥,有草屑。
她抱着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走了两步。站不住。跪下去。
她跪在地上抱着他哭。
“阿玄……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若若……你叫我一声……你叫我一声若若……”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去中原的……你说过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阿玄……”
她怀里的两条蛇贴着胸口。信子吐得越来越慢。
她低头看他。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要贴得很近才感觉到一点点。弱得像要断了。
“阿玄……你冷……你冷是不是……你冷我抱着你……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走……我带你下山……我带你去中原……我给你找大夫……你坚持一下……求你了……阿玄……”
她抱着他。不松手。
她哭。
她的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他的脸上。滴在他的头发上。滴在他深青的长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