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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中元 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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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
杜若早上就听张婶提了一嘴,说今天是鬼门开的日子,晚上别出门,尤其是别往北边山里走。她当时没在意,点着头应了。
可等到下午,她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想起张婶说的“北边山里”,那不就是他们这院子背靠着的那座山吗。她又想起李婶说过的话——这院子是凶宅,先前住过好几户,都没住长。男人死在井边。老太太人没了。一家子全走了。
她心里发毛。她没说。
天还没全黑,镇上就有人家在路口烧纸。烟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纸灰和香烛的气味。杜若把院子门关上了。灶房里的火也压小了。她早早收了碗,让杜蘅去东厢睡。
杜蘅不情愿。
“姐,这才什么时辰。”
“今天是中元。早点睡。”
“中元怎么了。京城里也过中元。街上可热闹了,放河灯——”
“这里是山里。不一样。”
杜蘅看她一眼,看她脸色,没再多说,回东厢去了
灯没灭。她说怕。他也没吹。两个人和衣躺着。
阿玄平躺着,睁着眼。他能看见。
窗外、墙根、井边、槐树下,都是。比平时多。密密麻麻。散的、聚的、走的、留的,不比往常那般只在远处徘徊,有些已经贴到了墙外,隔着窗纸,像是要透进来。它们不敢进来。他在。它们还怕他。
杜若翻了个身。她手碰到他胳膊,就抓着他的手臂,靠过去。
“阿玄。”
“嗯。”
“我怕。”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抱了过来。她缩进他怀里。他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怕从她身上漫出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越过他们之间的界线,进了他身体。小份的怕。他扛得住。他身体有点凉,心口有点紧,但还稳。
他盯着窗外。那些东西又近了一点。它们不敢进屋,就在窗纸外面叠着。他偏了偏头,听。听不清。太多了,声音碎。
“阿玄。”
“嗯。”
“我冷。”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她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呼吸撞在他皮肤上,很轻,很急。
她的怕又重了一点。第二波涌过来时,他就没那么稳了。他后背发凉,像有人拿了块冰在后颈上蹭。他心跳开始乱,不太受控制。他闭了闭眼。
他分不清了。
他到底是在承接她的怕,还是这怕已经成了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
他从来不怕这些东西。他出生就看得见。他就是跟这些东西一起长起来的。可现在,他感到怕了。真的怕了。他理解了一件事:原来怕,不是“知道有东西”。怕,是明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你护不住你怀里的人,你还得受着。
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觉到,怕,是这样的东西。不是站着看一头野兽,不是朝着一个敌人——是那种无处可躲的、从后背一直沁到心里的凉。
他懂了。
他懂了上次她烧成那样,说“恐伤肾”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在他怀里说了一句。
“我冷。”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感觉到了。
“阿玄,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
“你脸白,你手也凉。你生病了?”
“没有。”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他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血丝还没下去,额头上有汗。她伸手去摸,他躲了一下。
“是不是那些东西来了。”
他没说话。
她更怕了。她在他怀里张望,看窗户,看门,看墙角,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只知道自己看不见、听不见、可他却看得见。这种看不见的怕,压在她身上,重过一切。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整个人抖。
他没说话。他把脸转过去,看别处。她看着他,等着他答。他没答。她转开眼,四处张望。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她感觉到那种冷,更重了。她怕。她往他怀里缩。
他后背那点凉意一下烧了起来,从后背烧到心口,再烧到四肢。他知道了。她刚才那一波怕,因为看不见而生的、比先前都大的那波,在他身上翻成了两倍。
他一个人承受着。
她还在他怀里。她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一开口,她就更怕。他若吼,她就更怕。他若不说,她自己会往更怕的方向想。他一动都不能动。
他开口了。他没有冲着她。他冲着窗户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发狠。
“滚。”
杜若愣住了。她被他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一怕,他的怕又翻了倍。他的后背发凉。他的额头开始有汗。他撑着,没有退。
“阿玄?”
“滚开。”
她又愣。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没让她看。
“别靠近她。”
他对着窗外,一句一句。
“她怕。你们走。谁都不准靠近。”
那些影子往后退了一步。不退远。他看见它们不走,又吼了一声。她的呼吸更急了,他在她身边,他能感觉到她一急,他身体里那层怕就像潮水一样上涨。他几乎站不稳。
他把她按回床上,坐下,抱住她。他说话还是那样,尽量放平。
“不怕。我在。”
“你……”
“我在。”
“你……”
“我抱你。”
她抓着他,不松。他隔着她的头顶看窗外。那些东西暂时退远。他脸色更白了,唇也没了血色。他低头,看她一眼,她没瞧见他这副样子。
杜蘅推门进来。
他睡不安稳,夜里出来寻水,路过正屋,听见里面阿玄那一声低吼,就进来了。门一开,他看见他姐缩在阿玄怀里,阿玄脸色白得吓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姐夫?”
阿玄抬头看他一眼。他偏了偏头,把脸转开,不让他细看。
“你怎么了。你脸色这么白。你怕什么?屋里什么都没有啊。”
杜蘅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他不明白。
杜若从阿玄怀里抬起头。她看他。她看他脸。她看他嘴唇。她眼睛红了。
“阿玄。你怕。”
他看她。
“你怕。你怕什么。你从前什么都不怕的。”
他看她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脸边的头发,轻轻拨开。
“没事。”
“你有事。你脸色这么白。”
“我累了。”
“你……你骗人。”
“真的。我累了。你睡吧。”
杜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窗外。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心里有点发毛,也不敢多站,嘟囔了一句。
“我去睡了。你们有事喊我。”
他退回东厢,关上门。
杜若看着他。他看她。他低头,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
“睡吧。”
“阿玄。”
“嗯。”
“你如果怕,你告诉我。”
“我不怕。”
“你。”
“我真的不怕。”
他把她抱回去,让她把脸埋好。他靠在她头顶上,闭了闭眼。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杜蘅。
杜蘅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姐,什么也没看明白。他把自己要的水喝了,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她还在他怀里。她怕着。他抱她。窗外那些东西还在远处看着。他一个人顶着她怕的另一半,那一半,因为她越怕,在他这儿翻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