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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学 晚上。碗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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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碗收了。灶房收拾干净了。三个人在堂屋坐着。
她在矮桌上铺了一张纸。阿玄坐在她旁边。陆凛坐在对面,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灯点着,火苗低低的。
她开口。
“今晚学论语。”
阿玄看她。
“论语。”
“对。跟昨天接上。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她念一句,看他。
“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
“质,就是本性,就是一个人天生带来的东西。文,就是教养,就是后天学来的东西。质胜文则野——一个人只有本性,没有教养,就粗野。文胜质则史——一个人只有教养,没了本性,就虚浮。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本性和教养配得刚刚好,才是君子。”
他看她。
“君子。”
“对。君子。”
“我是君子。”
她看他,笑了。
“你想得美。”
他看她,偏了偏头。
“你不是君子。你离君子差远了。你吃饭像小狗。你走路没声音。你动不动就牵我手。你哪里像君子。”
他看她。
“我。”
“你。你要学。学了才能当君子。”
“好。”
“君子还有一个品德。叫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对。别人有好事,你帮他成。别人有难处,你帮他过。你帮别人,不图什么。这叫成人之美。”
她看他。
“你懂吗。”
他看她。
“懂。”
“你懂什么。”
“帮人。”
“对。帮人。你帮那个陆公子,就是成人之美。”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看陆凛一眼。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一会儿。
“我救他。”
“对。你救他。你成人之美。”
“我是君子。”
“你。你才刚学。慢慢来。”
“好。”
她继续讲。
“君子还有五个品德。仁义礼智信。”
“仁义礼智信。”
“对。仁,就是对人好。义,就是做该做的事。礼,就是守规矩。智,就是明事理。信,就是说真话。”
他看她。
“我。”
“你。你仁。你义。你礼。你智。你信。你有一点。”
他看她。
“哪一点。”
“哪一点。你。你信。你说真话。你不撒谎。”
“我。”
“对。你信。你别的还差得远。”
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看见了。
“你委屈什么。”
“我没。”
“你有。”
“我没。”
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那个女人给那个男人讲论语。他听她讲君子。他听她讲仁义礼智信。他看她讲得头头是道。他看她一个乡下女人,讲得头头是道。
他看那个女人。他看她眉眼。他看她那副样子。他想起杜若。杜若会骑马。杜若会射箭。杜若会打架。杜若不会讲论语。杜若不会讲君子。杜若不会讲仁义礼智信。
他看那个女人。他看她很久。他看她。他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阿玄听着听着,走神了。他看窗外。他看灯。他看她。他看她嘴唇动。他看她脸。他看她一会儿,不动了。
她看见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轻轻扯。
“阿玄。”
他看她。
“你听没听。”
“听了。”
“你听了什么。”
“君子。”
“还有呢。”
“仁义礼智信。”
“还有呢。”
“成人之美。”
“还有呢。”
“屈原。”
她愣住。
“什么。”
“屈原。”
“你为什么说屈原。”
他看她。
“屈原是君子。”
“对。屈原是君子。你怎么知道屈原。”
“山鬼。”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
“对。山鬼。”
她看他。
“你记得山鬼。”
“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念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眼睛热了。
“对。我念的。”
“你说山鬼是我。”
“对。我说山鬼是你。”
“屈原写的。”
“对。屈原写的。屈原是君子。他忠。他义。他不肯低头。他跳了江。”
他看她。
“跳江。”
“对。他跳了江。他为了他的国。他为了他的君。他为了他的志。他跳了江。”
他看她。
“他死了。”
“对。他死了。但他活着。他活在书里。他活在人心里。他活了两千年。三千年。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我这。”
他看她。
“你。”
“我。”
“你老家。”
“对。我老家。我老家那边。所有人都知道屈原。都知道山鬼。都知道君子。”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
“屈原是君子。”
“对。”
“我是君子。”
她笑了。
“你想得美。”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
“你。你还要学。”
她看他,看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手,摸他的头。
“不过。你学得快。”
他看她。
“什么。”
“你学得快。我讲一遍,你就记住了。屈原,山鬼,君子,仁义礼智信。你都记住了。你聪明。”
他看她。
“聪明。”
“对。聪明。你是个机灵鬼。”
他愣住。
“机灵鬼。”
“对。机灵鬼。就是聪明。就是学得快。就是脑子好使。”
“我。”
“对。你就是机灵鬼。”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耳朵红了。他偏了偏头。她看见了。她笑了。
“你脸红什么。”
“我没。”
“你脸红了。”
“我没。”
“你。”
她笑。她伸手,扯他的头发。轻轻扯。他看她,没躲。他伸手,牵她的手。她看他。
“阿玄。”
“嗯。”
“刚给你讲了君子。又忘了。”
他看她。
“没忘。”
“君子非礼勿动。你牵我手做什么。”
“我。”
“你。你要学人家陆公子。稳重。”
他看陆凛一眼。陆凛端着碗,看他们。他看一会儿,偏了偏头。
“他。”
“对。你看人家,坐着稳稳的,端着碗稳稳的,说话稳稳的。你坐没坐相,吃饭像小狗,动不动就牵我手。你要学他。”
他看她。
“我不学。”
她愣住。
“什么。”
“我不学。”
“你。”
“我不学他。”
“为什么。”
“你让我学他。”
“对。让你学他。”
“你让我学他。你夸他。你说他稳重。你说他好。你让我学他。你。”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看出来了。他吃醋了。
“阿玄。”
“你让我学他。”
“我是让你学他的好。稳重。不是让你学他这个人。”
“你夸他。”
“我夸他是为了让你学。”
“你夸他。”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伸手,捧他的脸。
“阿玄。”
他看她。
“你别吃醋了。”
“我没。”
“你吃了。”
“我没。”
“你。”
她看他。她看他一会儿。她笑了。她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她松开他。
“你听我说。我夸他,是因为他稳重。我让你学他,是因为你太毛躁。但你是你。他是他。你不用变成他。你只要学一点点。学一点稳重。你学不会也没事。你还是你。你还是我的阿玄。”
他看她。
“你的。”
“对。我的。”
她看他,看一会儿,笑了。她凑近他,声音软下来。
“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耳朵红了。
“你是我大宝贝。”
他愣住。
“大……”
“对。大宝贝。我一个人的大宝贝。最珍贵的大宝贝。有钱都买不来的大宝贝。”
他看她。他脸红了。他耳朵红透了。他脖子红透了。他偏了偏头。他躲。
“你……”
“你什么你。你就是我大宝贝。”
“你别……”
“你是我大宝贝。”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看见了。她笑了。
陆凛端着碗,看他们。
他听那个女人说“大宝贝”。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那个女人。她笑盈盈地看着那个男人,声音软软的,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
他看她。他看她眉眼。他看她那副样子。他见过杜若。杜若会骑马。杜若会射箭。杜若会打架。
杜若不会说这种话。杜若不会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说一个男人是她的“大宝贝”。杜若不会。这个女人。她太大胆了。她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她一点都不像杜若。
他看她。他看她很久。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脸红透了,偏着头,躲。那个男人开始还说“她是我未婚妻”,现在被那个女人说一句“大宝贝”,整个人都缩了。他看那个男人。他看一会儿。
他开口。
“子玄。”
他看他。
“你知道屈原。”
“嗯。”
“你知道山鬼。”
“嗯。”
“你不识字。”
他看他。
“不识字。”
“那你。”
“我学的。”
“你学的什么。”
“我听。我记。我不认字。但我听。我记得。”
陆凛看他。他看他一会儿。他看那个女人。他看那个女人看那个男人。他看那个女人眼睛亮。他看那个女人笑。
他开口。
“他不识字。”
她看他。
“对。他不识字。他懂的不多。他家穷。上不了学。没人教。他没人教。他不识字。但他什么都懂。”
她看他。
“他不懂论语。但他懂道理。他不懂君子。但他做的事,比很多君子都君子。”
陆凛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点头。
“好。”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他看那个男人。他看那个男人的蛇。他看那个男人的手。他看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看很久。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那个男人不一般。他会医术。他有两条蛇。他不识字。但他懂很多。他不一般。他不是山野之人。他不是普通的山里人。他。他是谁。
他看他。他看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他放下碗。
“我回去歇了。”
她看他。
“好。你歇着。”
他站起来。他回了东厢。他关上门。他躺在床上。他看屋顶。木头。椽子。他听外面的声音。他听那个女人笑。他听那个男人说话。他听那个女人骂他。他听一会儿。他闭上眼。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