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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心涯 不知何时, ...

  •   不知何时,沉沉白雾漫过岐山千重峰峦。
      山间云雾氤氲,漫过苍劲虬曲的枝桠,将整片洗心涯裹在一片朦胧寒凉之中。
      芜望懒洋洋斜躺在粗壮的槐树横枝上,墨色的衣袍随意铺开,散落在斑驳粗糙的树皮。
      她指尖一页页翻过早前偷偷从藏书阁顺出来的泛黄古籍,纸页陈旧,墨迹淡褪。漫不经心地翻动间,纤细的指尖无意识轻轻一晃,一簇细碎跃动的星火,顺着指腹悄然燃起,橘红的微光破开山间湿冷的雾。
      树干猛地颤了一颤,苍老浑厚的声音自厚重的树皮深处闷闷响起,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忌惮。
      “你这小妖,莫不是存心一把火,将老夫这老树躯烧成灰烬。”
      芜望闻言低低一笑,舌尖轻舔过下唇,带着几分桀骜的野性。她就地在树枝上盘腿坐起,指尖跳动的一簇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迎风窜高几分,跃动的火光映亮她眼底晦暗难明的光。
      “你说说。”
      她垂眸,低头看向身下粗壮的树干,火苗在指尖悠悠打转,热浪轻微烘着树皮,
      “若是我一把火,将你这棵老槐树烧作灰烬,师父,会不会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被扔在这洗心涯反省思过的徒弟?”
      火苗轻轻摇曳,她笑意淡下去,添了一丝自嘲。
      “想来,他早就不想再见我了。”
      “你这槐树精,性子古板,倒是和那位老顽固如出一辙。偌大一座岐山,四下寂寥,也就只剩你一棵树陪着我。闲来拿你打趣几句,好歹能解一解这万年无边的烦闷。”
      身下巨大的槐树重重抖了抖枝叶,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叹气抗议。
      芜望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收拢,那簇星火应声敛灭,一丝余温缓缓消散在湿冷的雾气里。
      她身形轻盈,自数丈高的树枝纵身一跃,衣袂掠过漫天白雾,稳稳落在满地青苔的地面。
      抬眼望去,洗心涯一眼望尽。
      断崖孤树,浓雾锁山,四下空空荡荡,没有鸟兽啼鸣,不见繁花草木,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方才那一点玩闹的戾气尽数褪去。
      芜望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她低声喃喃,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
      万年前初次苏醒的那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分毫未褪色。
      “一晃已经万年。”
      “他还是那副模样,迂腐,固执。”
      “在他眼中,我生来便是一个祸害。”
      芜望微微仰头,望向被白雾遮蔽的岐山深处,嗓音里裹着一丝压不住的委屈与不甘,“既然认定我是祸害,当初又为何,要留我在这世间苟活万年?”
      她心知肚明,笼罩整片洗心涯的层层结界,是专为她而设。
      一座囚笼,意图将她永世困死在岐山。
      可随着年岁流转,芜望体内灵力一日胜一日磅礴强横,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囚笼,早已不是密不透风。
      千年前,她便凭一己之力冲破过结界,踏出过岐山。
      只是那份自由仅仅存续数日。
      师父寻来了。
      芜望闭上眼,那段刻骨铭心的画面在脑海翻涌。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永远清冷从容、一身不染尘埃白衣的人,满身伤痕。
      鲜血浸透素白长袍,刺目的红,顺着衣摆一滴一滴落在尘土。
      他没有呵斥,没有动手镇杀出逃的她。
      他跪在岐山山门之前,脊背挺直,声音平静,掷地有声。
      “芜望虽生性顽劣,肆意妄为,却从未沾染半分噬杀的邪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终究不忍夺她性命。天命不可违,可倘若她执意执意踏出山关,我便散尽自身修为,废去她一身灵力,令她褪为凡人,去人间安享短短百年,也算不负当年承诺。”
      自那一日之后,岐山的结界便被重新加固。
      层层叠叠,灵力交织。
      哪怕芜望修为突飞猛进,也再也寻不到一丝可以突破的缝隙。
      槐树精苍老的声音,悠悠从树干传来。
      “当年你私自下山闯下祸事,家主耗损自身大半修为,浇筑加固这层结界。你若是执意强行冲撞,结局便如同他所言——你一身万年灵力,尽数散尽。”
      芜望当然不愿意。
      耗尽万年苦修换来的力量,换取短短片刻出逃。
      一次次冲撞,一次次碰壁。
      到最后,她慢慢停下徒劳的冲击。
      千年光阴,她便被困在这一方洗心涯,日复一日,所谓静心思过。
      山间的浓雾忽然翻涌。
      一道白衣身影,破开重重白雾,静静站在断崖不远处。
      清风拂动他宽大素净的衣袖。
      “芜望。”
      男人的声音清冷淡然,穿越茫茫雾气,落在她耳中。
      “时至今日,你依旧不懂,你为何不能下山?”
      芜望猛地转头,积压千年的愤懑顷刻冲破枷锁。
      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发,她抬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一字一句反问。
      “师父,我不懂!”
      “自我诞生灵智起,我便困在这座岐山。我修行,悟道,从未残害生灵,从不靠掠夺他人性命滋养自身修为!凭什么,我不能踏入凡尘?”
      “世人总言恶,恶起于人心不仁。人间王朝数百年更迭,战火四起,白骨遍野,掀起多少腥风血雨。那些人,一样掀起杀戮,为何偏偏困住我?”
      她眼眶微微发红,胸腔剧烈起伏,唇瓣颤抖,几乎要脱口而出埋藏心底最锋利的那句话。
      “芜望,无望。”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的名字,便注定此生无望?”
      “你是打算将我囚在这里,直至天荒地老?”
      “荒唐。”
      一声冷喝,骤然打断她失控的诘问。
      白衣师父缓步向前,雾气在他身侧散开。他目光沉沉望向断崖前情绪汹涌的少女,眼底藏着芜望从未读懂过的疲惫与沉重。
      “你所见,不过凡尘一隅。困住你的,从不止这一层结界。”
      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翻涌流动,将师徒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衬得愈发清晰。
      芜望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质问还悬在喉头。
      玄宸停下脚步,距离她数步之遥。素白的衣摆沾着山间微凉的潮气,长发用一根朴素玉簪束起。世人眼中高高在上、淡漠出尘的岐山仙尊,此刻眼底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你只看见了凡尘战火,却不知你自身的宿命。”
      他声音不高,穿透缭绕的云雾,落在芜望耳里。
      芜望猛地嗤笑一声,眼底漾开一层湿意,桀骜的锋芒不肯收敛半分。
      “宿命?又是宿命。”
      万年囚禁,所有的枷锁,所有的借口,最后统统归于这两个轻飘飘的字。
      “师父总拿宿命搪塞我。”她攥紧拳头,指尖微微发颤,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自混沌星火中诞生,无血无亲,不曾主动沾染半点恶业。难道只因为诞生的源头藏着毁灭之力,我生来就该被锁在这洗心涯,做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玄宸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有些尘封的旧事,他本打算永远埋在心底,任由岁月一层层掩埋。
      “你可知万年前,混沌星火现世,曾险些倾覆三界?”
      芜望一怔。
      这件事,她隐约听过只言片语,却从来没有人同她细说前因后果。
      “当年星火并未诞生灵智,仅凭本能肆虐,山河崩裂,生灵涂炭。无数仙神殒命。”玄宸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耗尽半生修为,才勉强将那团失控之火剥离封印。可我没有料到,千万星屑之中,偏偏孕育出了你。”
      风卷浓雾撞在断崖石壁,发出呜呜的低响,仿佛远古残存的哀嚎。
      “我本可以,在你尚未睁眼的那一刻,掐灭你的生机。”
      一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芜望心底。
      她浑身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面前白衣的男人。
      玄宸抬眼,目光直直迎上她震惊的眼眸。
      “我没有。”
      “我私心一动,将你带回岐山,收你为徒。我赌你不会重蹈星火覆辙。”
      “可天道有言,星火不灭,劫数不止。一旦你踏出山界,潜藏在你魂魄深处毁灭的本能,便极有可能被外界的戾气唤醒。”
      芜望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下意识摊开自己的手掌,指尖隐隐泛起一点橘色的火光,温顺地跳动。
      “我可以控制。”她咬着牙,固执地争辩,“这么多年,我从未失控!”
      “人心难控,妖心亦是。”玄宸缓缓摇头,“我赌不起。”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用一道结界,把所有的风险隔绝在外,是不是?”芜望的声音陡然沙哑,“你是怕我毁了世间,还是怕赌输之后,承担那份愧疚?”
      玄宸沉默。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那份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芜望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千年的委屈,万年的孤寂,在此刻尽数炸开。
      她后退一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断崖石壁,身后便是万丈云雾缭绕的深渊。
      “玄宸。”
      她第一次,没有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父。
      直接叫了他的名讳。
      山间的老槐树剧烈摇晃,枝叶簌簌狂落。
      “你赌我向善,却从来不肯给我机会证明。”
      “你怕我为祸苍生,便直接将我打上锁。”
      “那我这万年修行,到底意义何在?”
      玄宸身子微震。
      就在这时,笼罩整片洗心涯的结界,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层层光幕泛起细密、破碎般的裂纹。
      芜望体内压抑万年的星火灵力,不受控制,轰然震荡开来。
      嗡鸣一声。
      透明如水银般流转的结界光幕,自四面八方蔓延开蛛网般细碎的裂痕。
      细碎的灵光碎片如同漫天星屑,顺着翻滚的白雾簌簌飘落。
      芜望周身橘红色的星火不受桎梏地腾起,沿着她的袖口、发梢,一簇一簇向外窜动。滚烫的热浪吹散身侧冰凉的山雾。
      玄宸瞳孔猛地一缩,往前踏出一步,指尖灵力翻涌,下意识便想去压制。
      “别过来。”
      芜望低声喝道。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既有冲破牢笼的快意,又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茫然。
      她没有主动催动灵力撞击结界。
      是积压万年的情绪激荡,牵动魂魄深处与生俱来的星火本源。力量挣脱了心底长久的枷锁,自行震荡。
      裂纹越扩越宽。
      轰隆——
      一声低沉的震响回荡在整座洗心涯。
      笼罩断崖的结界,其中一块光幕轰然崩碎。
      凛冽的外界长风,穿过破开的缺口,猛地灌了进来,卷起芜望乌黑的长发与翻飞的衣摆。
      久违的、不属于洗心涯死寂雾气的风。
      芜望微微怔神。
      缺口就在眼前。
      只要往前跨一步,便可离开这座囚禁了她万年的山崖。
      可她却迟迟没有抬脚。
      自由近在咫尺,心底没有预想中那种狂喜。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惶惑。
      玄宸停下脚步,不再贸然出手镇压。
      白衣被狂风猎猎扬起。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火光环绕的少女,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愧疚、担忧,还有一丝无力。
      “结界已裂。”玄宸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沙哑,“你现在,可以走。”
      芜望侧过头看向他。
      橘红的火苗轻轻绕着她的手腕打转,不再暴戾肆虐。
      “走?”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呢。”
      “如你所说,我魂魄藏着毁灭的星火。一旦踏入凡尘,说不定哪一日失控,生灵涂炭。”
      “到那时,你是不是还要再一次,耗尽修为,前来捉拿我?”
      玄宸沉默。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狂风里摇晃不休。
      苍老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
      “丫头,路从来不止逃出去那一条。”
      芜望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跳动的一簇小火苗。
      它温顺,柔软。
      万年以来,她拼尽全力学着掌控它。
      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见它毁灭的可能,看不见她日复一日的克制。
      芜望忽然抬眼,望向玄宸。
      眼底桀骜未褪,却少了几分冲动的戾气。
      “我不走。”
      玄宸猛地抬眼,意外地看向她。
      “但我也不要继续困在这里。”芜望指尖一握,跃动的星火缓缓收敛,“玄宸,我要一个机会。不是你赌我向善,是我,证明给自己。”
      “拆掉这层囚笼。”
      “我自己,守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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