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落北城   北城的 ...

  •   北城的初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五点,天色沉得像浸过墨,细碎雪沫斜斜飘着,粘在医院冰凉的落地窗上,慢慢融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知言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指尖攥得发白。身上这件黑色大衣单薄,挡不住穿堂风,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浸透四肢百骸,冻得心脏发僵。
      长廊的白炽灯惨白,映得抛光瓷砖泛着死气。空气里是散不去的消毒水味,苦涩冰冷,像一张网,兜住他七年相伴、整整十年的情爱。监护室里仪器滴滴作响,节奏单调,每一声都像钝刀子,一下下磨着神经。
      医生刚结束会诊,摘下蒙着雾气的口罩,脸上是看多了生死的平静,话却扎人。
      “沈先生,患者先天性心肌缺损全面恶化,心脏衰竭不可逆。我们所有维持手段都用上了,大概率撑不过这个冬天。后续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准备。
      轻飘飘四个字,碾碎沈知言十年的岁岁年年。
      他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耳边仪器声、人声、风声全都远去,世界空茫茫一片。喉结重重滚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胸腔里翻涌的疼撞着五脏六腑,几乎站不稳。
      十年。
      他爱陆时衍十年,守他、疼他,小心翼翼护了十年。从十七岁穿着校服的少年,到二十七岁,他所有的温柔、偏爱和期待,从头到尾,只给陆时衍一个人。
      旁人都说沈知言太偏执,耗在一个常年生病的人身上,活得太累,不值。
      只有沈知言自己清楚,不是他执念太深。是陆时衍干净又温柔,太难遇见。当年远远看那一眼,往后世间来人再多,都只是过客。
      初遇在高二深秋。
      梧桐叶落满教学楼走廊,阳光穿过枝叶,落下零碎光斑。陆时衍坐在那里看书,一身白校服,身形清瘦,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垂着眼,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廊吵吵闹闹,唯独陆时衍身边,安静得自成一方小天地。
      他天生心脏不好,不能跑跳,不能激动受累,永远安安静静,性子软,像朵一碰就容易受损的霜花。那时候沈知言是全校最惹眼的少年,张扬桀骜,是操场奔跑的焦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本不该有交集。
      可沈知言看见了角落里的陆时衍。看见他泛白的唇,看见他悄悄按住胸口的小动作,看见眼底藏起来的孤单。
      那一刻,一向桀骜的少年,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这么好的人,怎么要独自扛着病痛和孤单。
      从那天起,北城骄阳愿意俯身,守着这朵晚秋霜花,一年又一年。
      高中两年,沈知言成了陆时衍最稳的依靠。
      替他挡下旁人的调侃排挤,帮他拎厚重的书本,避开拥挤人群;体育课帮他请假,课间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桌角。降温的时候,提前把暖手宝捂热塞进他手里;下雨天撑伞,永远站在外侧,把风雨都拦在自己这边;陆时衍心口闷痛脸色发白,他会第一时间抱起人往医务室跑。
      有人打趣他:“沈知言,天天围着个病秧子转,图什么?”
      少年抬眼,眉眼依旧桀骜,低头看向怀里虚弱安静的人,语气笃定:“我乐意。”
      那时的喜欢很干净,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护着他,陪着他,盼他平安。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蔓延,慢慢变成放不下的执念。
      高考结束的夏夜,晚风很轻,天上星星密密麻麻。
      沈知言攥着陆时衍微凉的手,心跳得厉害,一字一句认真开口:“陆时衍,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想和你过完一辈子。”
      晚风拂过陆时衍柔软的头发,星光落进他眼底。他愣了愣,脸颊慢慢泛红,眼尾有点湿。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声音细细软软,藏着欢喜:“我也是。”
      那年夏夜,星河做证。他们的爱始于少年最纯粹的心动。
      那时两人都以为往后朝夕相伴,岁月会慢慢温柔,来日方长。谁也想不到,命运早就写下残酷结局。
      陆时衍的心脏是天生的缺憾。当初医生说好好休养,少激动少劳累,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沈知言信了。
      他拼尽全力,只想给陆时衍安稳日子。
      大学异地四年,两座城市之间,他来回奔波,风雨无阻。从前张扬的性子慢慢收起来,戒掉贪玩,烟酒都不再碰,所有耐心和温柔,全都留给远方的陆时衍。四季里好看的风景,空闲的时间,攒下的所有温柔,都讲给他听。
      陆时衍心思敏感,身体弱,一点变故就容易心悸不安。沈知言事事迁就,事事考虑周全。每天按时报备行程,耐心安抚他所有不安,记牢他所有忌口和喜好。夜里隔着屏幕陪他入睡,只要陆时衍说不舒服,他立刻收拾行李赶过去。
      一千多个日夜,他们熬过距离、思念,熬过旁人不看好的眼光,熬过无数个牵挂难眠的夜晚。
      毕业那天,沈知言推掉一线城市待遇优厚的工作,直接回到北城。
      他牵着陆时衍站在街头,满眼温柔:“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岁岁年年,我护你一辈子。”
      陆时衍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星光,笑得温热:“好。”
      那时候他们对未来满怀期待。一起看房,商量装修,挑选家具,计划住进朝南的公寓。阳台可以养花,客厅放柔软沙发,卧室有巨大落地窗,推开窗就是满城烟火。
      那是他们幻想了无数次的家。
      沈知言拼命上班赚钱,亲自盯着装修,只想给陆时衍一个温暖安稳的归宿。他以为熬过少年时期,熬过异地,往后就能安稳相守。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先给人满怀期待,再一点点全部撕碎。
      入冬之后,陆时衍的身体彻底垮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心慌胸闷,夜里睡不安稳。沈知言带他做全套检查,只查出轻微心律不齐,叮嘱静养。他松了口气,照顾得愈发小心,几乎寸步不离。
      病情却不会留半点余地。短短半个月,症状急转直下。
      陆时衍频繁心口剧痛,呼吸急促,整夜无法安睡,脸色常年惨白。稍微动一动就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
      跑遍北城医院,辗转全国顶尖的心科,所有医生给出的答案一模一样,冰冷绝望。
      先天性心肌缺损彻底恶化,心脏功能衰竭,没有根治的办法,时日无多。
      短短四个字,击碎沈知言所有憧憬、执念,还有设想好的余生。
      长廊的风更冷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沈知言缓缓抬眼,透过监护室的玻璃,望向里面躺着的人。
      陆时衍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机跟着呼吸轻轻起伏,微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停下。
      从前这个人会黏着他,会小声撒娇,会环住他的腰说喜欢,会笑着陪他看人间烟火。现在却脆弱得像一片霜雪,风一吹就散。
      沈知言隔着一层冰冷玻璃静静看着他,心脏一阵阵发疼,疼到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意。
      十年情深,七年相守。他守了整整十年的人,好像,真的要留不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