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义兄沉疴后》烹一碗春

13、第 13 章 “你想去找

　　乔宓一怔。

　　“你说阮行筠回来一趟，你倒是看起来好了许多。”嵇玉略一抬眸，落到她发间的海棠步摇上，“不光穿着打扮比之前鲜亮了，就是说话也比从前明快许多。所以阮行筠走了，你想去找他，是吗？”

　　眼前人笑意盈盈，像能看清她心思。

　　“不想，我才不想。”乔宓矢口否认，手绞上衣角，续上话，“他忙得很，本来也就只回来这一次，我想他做什么，又想找他做什么？”

　　说罢，她抬起头，入目之处，檐角的树梢枯空，记得阮持来的那日，那上头还有几片梧桐叶。

　　她又忽地一蹙眉，发觉脑中又撞入了一抹玄青色掀帘的身影，急忙驱散。

　　到底怎么了呢？

　　这人一年都不回来，也不想，这次走了，却像带走了她的两缕魂，有事没事便撞进脑袋来。

　　“不想找他呀，那真很遗憾。“嵇玉话悠悠，道，“我是想去的。本来我还想我父亲都在那边，金建康人杰地灵，我晚一些过去，有吃有玩，带着阿鹜你一同去，加上你从前在那儿住过，也好与我一同看看……”

　　他转过眼来，道：“太可惜了，你说你不去，我可怎么办呢？”

　　乔宓闻言，定定转过眼来，眸子略有一亮。

　　嵇玉笑着：“我家里也没姊妹，那就只能将车架砍掉一辆了。”

　　乔宓骤然一动，衣摆与鬓发一同轻扬，她一蹙眉，道：“嵇文璞……”

　　嵇玉立刻应声：“怎么？”

　　乔宓想继续说，却见人神色明亮，笑意更浓，徐徐品着茶，抬眸看她一眼，又垂目不语。

　　她立刻站起，面上一红：“嵇玉，你故意的！”

　　风扫过面颊，退了几分热意，而那边人已笑得险栽过去。

　　二人玩笑惯了，一贯如此。

　　嵇玉给她道了歉，又道：“去罢，随我一同去。”

　　其实吵几句嘴，头脑没那么热了，自己那点念头退下去了。

　　乔宓看了他一眼：“不行的。”

　　即便她真的很想家，故人都在那边，但阮持嘱咐过她在家，她就不能给他添乱。

　　嵇玉一蹙眉：“当真不去？”

　　乔宓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半晌，却听到对面人似极轻地叹了口气。

　　乔宓一惊，抬首见嵇玉蹙着眉，像突然想到什么难事，愁容满面。她不由问：“你怎么了？”

　　“其实本有件事需要你帮忙的，但你不同我去，也便算了。”

　　声音悠悠传来，闹归闹，但这种样子，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乔宓低下话音：“说罢，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他转过眼来，望着眼前身量尚足的女孩子，裘领的颜色浅淡，衬得她面庞明净，看入眼中，他无端来了些喜悦，道：“当真？”

　　“当真。”乔宓很郑重点头，看人眉头仍不展，也不敢胡乱打趣，便柔声道，“只要我能办到的，定会帮你。”

　　自从搬到这儿来，平时出去就够少，交到的朋友更是少。尽管平日她总说这人不靠谱，说他过分，但她打心底还是认嵇玉的，为了他这个朋友，无论做些什么，她想都是愿意的。

　　可嵇玉闻言，只是理了理袖子，目光别开，随后又叹了口气。

　　乔宓看在眼里，愈发紧张。

　　是夜，屋里头，乔宓见了云宁青禾。

　　她说嵇玉大哥屋里，有一个小老婆是吴越一带的人，闹起来寻死觅活，非要好看的江南的东西，闹得鸡犬不宁的，嵇玉想尽些孝，去江南一趟。

　　而自己从前又是那儿的，对建康风物最了解不过，她想帮忙。

　　青禾：“阿鹜，咱们虽不如从前，但你身份如此，切不可与世家公子胡闹，否则哪天传出去，郎君会不高兴，太子身后名也跟着丢了。”

　　云宁：“不能去。”

　　……

　　第三日，天还未明，乔宓起身钻出屋子，到了提前约定好的地儿，上了车。

　　二人一同坐了车，天微亮时便出了城。

　　她觉得，左右都知会过云宁青禾了，嵇玉好多年不求人，为了家宅安宁，她不可能不帮。

　　更何况答应谢柔的事未完成，东西总要退了。

　　谢家眼下在建康一带，她一早从自己妆屉匣子里拿了几件前几日买的，若遇上谢柔，总能好生道个歉。

　　一路上走走停停，嵇玉平日如何不论，但应是感动于她帮忙，行一天便找个驿站歇歇，不让她花钱，开好房间让她休息。

　　但乔宓在要到建康前，还是三令五申，说只是来帮嵇玉忙，帮完之后，若找到谢柔便道歉，若找不到，便好好回洛阳，回去等，绝不逗留。

　　嵇玉：“放心，我能骗你吗？”

　　乔宓又说：“咱们，也要避着些官家人。毕竟咱们偷跑出来，我被阮持发现了且是桩子事，而你那给兄妾找糕点虽是好事，你老子脾气不好，若发现了，只怕也要打死你了。”

　　她劝得诚恳，嵇玉应得诚恳：“放心，我安排的，绝不让他们知晓一点。”

　　乔宓遂放下心来。

　　到建康时，是个晚上，嵇玉带她到了秦淮河旁，找了个客栈放东西，随即二人便出来，吃了些东西，饭后在河畔散了起来。

　　南方的天未曾有北方那么寒，但总是湿冷的，她从前与阿娘也在建康，离秦淮河不近，对于这，她也是逢年过节才来。

　　眼下，她扯了件披风裹在外头，就要回去。

　　二人并排走，嵇玉却一把拦了她一把。

　　“你要逛一逛，买些点心衣服吗？”乔宓问他。

　　眼前人一袭竹青常服，交领宽袖，腰系素绦，行在河畔灯下的柳影里，不深不浅，倒比水色还淡两分。

　　他们打听过了，谢家来建康，扬州刺史近来好像也住于建康，建康最繁华的一带，当属秦淮河畔，想来她找谢柔便很近了。

　　乔宓说：“不过我可没时间陪你了，一路赶路疲乏的很，我要先回去歇着了，明儿我再陪你去。”

　　说着就又要走，而嵇玉仍拦她，乔宓蹙了蹙眉，又想问怎么，眼前人却道：“别急呀。”

　　嵇玉转眼，往四周瞥了一下，仍是那副笑相：“你不觉得这儿很好吗？咱们在这逛一逛也是好的。”

　　乔宓不懂，而他立刻转头，整个人偏了半边身子，抬手一指，指向远处江面，一个画舫正悠悠飘着。

　　船吃水深，漾得水面波涛起伏，灯笼高悬许多，有丝竹之声从上头飘来。

　　乔宓看了一眼，诚恳道：“不觉得。”

　　画舫又不是没见过，从前她跟太子与太子妃出来，玩累了睡在上头，根本没什么好的，比不过回去睡个囫囵觉。

　　她转头就要去。

　　“别这样呀。”

　　嵇玉一抬手，乔宓被拽得一顿，转头蹙眉，前者忙松开她：“我是说，我要买东西也得瞧瞧眼下时兴什么，再说，你不是要找谢柔吗？”

　　“道歉是要好好准备一番的，我眼下若见了人家，那便是只能干瞪眼了。”乔宓道。

　　嵇玉道：“那贵女大抵都爱在这上面玩吧，她虽不会这么就在上头，但上头如此热闹，想来脱不了谢家的行踪，你上去问问，倒比咱们明后天到处去打探好得多吧？”

　　乔宓愈发觉得奇怪：“咱们明后两天又不是死了，总可以去的罢。”

　　“是可以去……”

　　青绿袍子被河风掀起一角，露半截素白裤脚，嵇玉随手将袍角一拢，眸映着光略有闪烁：“就是，我刚在驿站一进去，好像被我爹的人发现了，怕除了今晚我陪你去，明天我该去……见见他老人家了。”

　　乔宓：“……”

　　说嘴，该死。

　　片刻后，乔宓换了一身便装，头发全部挽起，做一股辫子绑在脑后，垂下一个马尾。

　　二人趁着散客高峰人流，登上了船舫。

　　从大周建国到如今，船舫夜宴只有摆的少与多，并无有与无的争论。如今世道下，世家横行，就是有且多。

　　眼下上了船，流水一般的席，摆的各个房间都是。

　　二人到了二层的后半截，按乔宓从前的记忆，这是世家聚众之地，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不涉政事，一般女眷公子，嬉闹也都在此处了。

　　他们到这儿来，被赶下去的可能便大大减少。

　　乔宓与嵇玉同在走廊里，她道：“上已经上来了，我一个女儿家倒是可以进去，你若是随我一同进去的话，万一遇上个面熟的，到时候又让你爹知道了捶你。你还去吗？”

　　“去啊。”

　　嵇玉全没一点惧色，一把扯了她衣袖。乔宓一怔，刚要说事容易闹大在这儿等就是，便见他狡黠一笑：“我可从来没来过这儿，左右明天也是要挨捶的，那今夜不得好好玩一玩？”

　　说罢，没待她反应，乔宓只觉手臂一紧，嵇玉扯着她，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灯烛点了一大厅，通明得恍若白昼。

　　矮漆案一列列铺开，茵褥凭几错列，世家子弟席地而坐，觥筹交错，夹着樗蒲的呼喝声，弦音，丝竹声，都被笑语声搅得断断续续。

　　乔宓一进来，立刻掩了口鼻，嵇玉松开她，要招呼她去男席。

　　她没理睬，自己身上虽着的男装，但毕竟面容清秀，傻子也能看出来是个女儿，在男席混着，万一出点什么事，又是一番事故。

　　乔宓想了想，快走两步到了女席那边。

　　建康与洛阳相比，席面仅规制不同，但酒腥鸡鸭，杯盘碗盏都大体相似。

　　乔宓知座位皆有定数的，便谨慎在一旁站了。随即有小婢女捧上来东西，她却一概没碰，仅拿了一盏茶轻轻品着，目光扫过满舱。

　　这头灯色柔些，有衣香混着脂粉气，她略一打量，发现手边有两三个女儿红裙绿衣，容色虽不多上乘，但神色极温，是能好说话的模样。

　　乔宓略忖度一下，便搁了杯盏，欲上前去。

　　然没动身，后头却传来一声。

　　“这位女郎，瞧着倒面生。”

　　她当即转头去瞧，一袭绛地鹅黄间色裙立在跟前，这女子粉黛略重，正冲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