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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面色紧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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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昏昏沉沉,没有灯。
乔宓坐在榻深处,整个人埋在黑暗里,望着窗子外头打进来的月色,忽地收了眼。她抱住双膝,心下生出些恐惧。
她在这儿已经坐很久了。
那人是世家推举上去的红人,前些时日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收在府里认做义妹。她却在刚才在席间吃饭时,抬手给他递去一盏酒。
她知晓他不爱别人劝酒,但许是当着众人安她的心,还是没犹豫,一下干了。
虽然乔宓在世家堆里长的,不懂什么儒家风骨,不觉得肉身皮囊有何重要,更不认同贞洁名声大过命运苟活。但她到底明白,那人很周正,常被外人夸道端方自持,在这礼崩乐坏下,没半点世家子的渎礼苟合的脾性。
他是个好人。
思及此,她又生出几分愧疚,自己在这儿这么做,真有些对不住他。
但不待多想,外头夜色很深,不多时门扇一动,便是一个颀长身影踏进来。
那人脚步不重,轻巧转身带上门,一袭鸦青色的长衣裹在身上,衬着屋内昏暗的光线,一转头,正撞入她的眸子。
乔宓隔着纱帐望过去,看清那人的脸后,心下慢了半拍。
来人骨相周正,皮肤清白,眉下被漫入的月光压出一点浅影,看不清双眸,辨不出喜怒。
他走过来时,有点不易察觉的微晃。
乔宓滞愣一瞬,随后往角落里又撤了撤,拿被子压在自己腿上,将头埋在双膝处,埋的更深了一些。
屋里未曾掌灯,他既没带人来,想来是要直接就寝了。她感觉到来人掀开帐子,风灌进来,有清苦的淡香迎头过来,即便埋着头,也能依稀辨出。
乔宓在偌大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将头稍微抬了抬,倒不是因着香的缘故,而是她觉察到了,这人躺下时候有明显的呼吸。
即使极力克制,可还是一下盖过一下的急促。
她记得,给他下的是融春散,是她花了好大力气,从几个与她并不交好的世家女那套来的。
但给他下的药时,周遭尽是人,况且他当时就在身边,她从袖中掏出布包时,紧张极了,以致于手不稳当,对准杯口好久,还是撒出来许多。进了杯中的,大概只指甲盖那么大小。
那些药剂,能有这么大反应吗?
她疑虑太重,以至于眼下思考许多,反而没有动手。
外头风稀簌簌的,忽地破开门窗,将床帐直接带飞起来,扫过跟前。乔宓本就恐惧,加之出神,一时有东西直接盖过视线,她忽而一惊,带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与风声比,她声音小的很,但方呼吸渐平的榻上人却忽而一顿。乔宓觉察到他背影一颤,随后反手一把掀开衾被,坐起身来,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个什么玩意,直冲她面门甩过来。
她胆子本不大,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般模样只僵在原处,由得那东西,直直砸到额上。
疼。
有温热的液体从上头流下,到眼角处。
乔宓死死忍住要溢出唇齿的呜咽,回味着方才的触感,判断出来,那大抵是块玉。
还是成色比较好的,要不然添了杂质更硬,砸下去,她一准得死在这儿。
“谁?”
许是发现挨了砸也没大动作,那人认为她没什么危险,但开口嗤笑一声:“也是辛苦,杀我都藏到这来了。”
“不…不是杀你。”虽然害怕,但想着接下来的盘算,到底没忍住开口纠正。她手撑床,稍微往前蹭了蹭,将脸露在稍明快的地方,怯怯开口,“我要……”
要干什么差点就说出来了。她急住了口。
屋内光线真暗,乔宓随后抹了一把脸便不敢动,抬眸再瞧阮持,见他肩头略往下垂了垂,方才这举动,似又带起几分更粗重的喘息。
他没动地方,似在打量了她。
半晌,乔宓发觉他没那么大警惕了,话却多了两分冷意:“女郎,在这里做什么?”
又顿了下,似压低了呼吸声:“从前受太子教养,女郎金尊玉贵,竟不懂无请不擅入的道理吗?”
他说完动了动,站起身来,去那边柜子翻腾两下。随后,有火光引燃,照亮了床头的一方地处。
阮持轻吸了口气,把烛台放在矮案上,站起身来,转身再瞧榻上的人。
烛灯柔光覆下,眼前人肩窄骨细,身形未足,一身薄衣蜷缩于此,安安静静,就连目下因恐惧而微颤的睫毛,看起来都分外克制。
若不是方才出了哭声,他可能会一直没注意到。
“怎么回事?”
乔宓仍是一动不动,止住发抖的身躯,听着眼前人苛责淡了些许,她定下心神,按提前排好的话说:“我…外头下雨了,屋里冷,我没厚些的被子,所以想来找……兄长讨一下。”
前半句真,后半句假。说出口后,她觉察到这人似又警惕起来,有目光在她上头再过了两遍。
阮持做过她父亲的门客,是父亲获罪之后唯一一个替他们家求情的。太子死之前还告诉过她,活着最大,其次就是听阮持的,说他不会害她。
她…真不该骗他的。
阮持护她活了下来,她确实知足了。对于府里一众人待她如何,她向来全盘接受。
只是眼下,她最贴身丫头冻病了。她从前听府内丫头们说,君子置妾,承香火,安家事。
所以,若……可以做他的夫人,他是不是,会待自己好些?
“……我没骗你。”她定定心神,强着抬眸去看他。这话说出来,阮持再打量她一刻,将目光收回去了。
她看阮持叹了口气,于是乘胜追击,站起上半身向前膝行两步,壮着胆子攀住了他的手臂。
她觉察出是这人呼吸又急了两分,便忍着抖,不着痕迹出手,克制住抖向他胸前探去,音调低下来:“我、头晕……”
说着,一个身形不稳,便跌过去。她是有准备的,从前也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事,不过贴近的一瞬,身前人的胸膛还是烫得她一蹙眉,一时触及到衣服的手也顿了顿。
恰是这一顿,身前人反应过来,乔宓暗觉出不好,手上一紧。眼前人忍着难受虽没什么气力,当即就要推她,却反被她拽住,反而一带,两个人在昏沉的榻边,一齐向一个方向倒了过去。
动作大,带的烛光不稳,压出两个身影交叠在床帐上。
乔宓感觉头一疼,身上便压来了一个巨大的重量,她发觉怎么便这么草率成了。
随后,男人带着热浪的喘息声打在她耳侧:“你如此这般…谁、教的?”
带着愤恨和一点讶异,他又手撑床榻要起身,乔宓思忖着,骇得已然不敢动弹。
她瞧着,映着烛光,他面色紧绷,是受极大屈辱的样子。
世人说前朝崇尚周礼,所以当朝寒门上来的几个权贵都很有一番风骨,她从前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可眼下却明白了。
她觉得自己倒真很不该,这人护她活下来已是莫大恩情了,她总有别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该来麻烦他。
眼前人往旁边一倒,她忙起来,颠三倒四开始说:“对、对不住,我……”
而屋外的风咆哮得愈发厉害,她刚解下一个盘扣,扯了腰带,窗外却又卷进来一阵,力度之大,势头之猛,直接折了床帐上的木杆。
床榻晃动,周遭所有事物似从左上角拨开一道口子,旋即剥落。
她一惊,再垂眸去看身下人,只见阮持面无表情,方才的虚弱模样已然全褪尽,随后,他一把擒住她的手,面上五官渐渐模糊,随着所有东西一同,顷刻散尽……
“女郎!”
乔宓忽地起身,从榻上坐起,旁边就有丫头过来给她顺气。
屋内陈设简朴,朝南直棂窗透进一点月色。她深深喘了两口粗气,转头望了望,手抚上脸颊,摸到一片泪痕。
“……云宁,我怎么了?”乔宓抓住她的手,张口发现自己嗓子都有点哑。
“女郎是又做梦了。”身前的丫头摇了摇头,把灯搁下又伸出袖子,用袖口拭她额角的汗,“从咱们来这里两年多,这睡觉不踏实一日重过一日,可怎么好。”
乔宓摸了下胸口,发觉心跳缓下来许多,听到这话,立刻转头去看。
烛火轻轻摇晃,照见床头麻布枕。枕面沉下一块暗沉的水渍,边缘顺着布纹漫开,湿意连底下垫的席子都弄潮了。
“我没事的,别哭了。”
她想去把枕头翻个个,云宁却抽噎出两声,更伤心了。
乔宓见状,刚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弯,直接扯住云宁的胳膊,将她拉到床边坐了,扯唇笑道:“好姊姊,我真没事,方才那个梦,是我这么久来做的最不凶的一个了。”
比那些与爹爹好好吃着茶,眨眼就满门被砍的梦好多了。
“女郎,您这样……”云宁看起来并没被安慰到,反而顺她方才举动去看那枕头,随后眼挪回来,眼中泪分明忍住了,“要不我们给郎君写封信,他前些时日还说过半月便能回来,咱们叫他在南边找个好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她眼圈泛着红,乔宓看在眼中却沉吟,为了不让她伤心,一时只笑笑,也答不出话来。
请不来的。
阮持这么多年不待见她,就是因她方才梦的那次。
只不过梦前头是真的,从被发现后便不对了。
她记得,当时看到了自己,阮持没那么多废话,虽没什么气力,也一把将她拉下了床。
她本就愧疚的很了,虽什么都没做,但起了这种心思,还想拿他最看中的名声来要挟,到底很不该,于是开始道歉,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赶出府去无所谓,但求给自己的丫头看看病。
她做错了事,但云宁是爹生娘养,这么久了跟她颠沛流离,不该被牵连的。
不过那人没听,只嫌恶地扫过她一眼,再没话。
后来,许多细节她都忘了,也不记得云宁是怎么好起来的,不过府里众人更变本加厉起来,阮持对于这些,一如既往视若无睹。
彼时,云宁哭的伤心,乔宓反又要去拿帕子给她擦泪了。
她从一旁枕下抽出绣帕,在她眼角下头轻拭两下。
云宁拿过帕子开始自己擦。
乔宓叹了口气,看着她,又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阮行筠前儿送信回来,说的是,他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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