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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恋旧 “我很好, ...

  •   高大利落的纯白装修,绘上四季馥景的木质招牌。
      和两个离店的客人擦肩而过,过郁的香气淌来,商池序堪堪顿住脚步。

      “你好吗?”闵纯心打开手包。
      商池序呼气,接过她递来的薄荷糖,笑笑:“我很好,只是有点咳嗽。”
      “我们好像在说电影台词哦。”闵纯心愣一下,抿起笑。
      “这个薄荷糖凉凉的会屏蔽一些嗅觉。是我想少啦,想到请店员留出一间单独隔间,却忘了这一茬。”

      “谢谢。”
      商池序拉开门,回首等候,“是我的问题,我选的地点,却没有提前做准备。”
      “所以,”闵纯心若有所思,“你们之前没有来过调香室吗?”

      我们。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战动。
      小心拎起、套上那个名为“她前任”的皮囊,生涩的情绪几乎要拂过四肢百骸。
      商池序沉默地,轻轻颔首。

      闵纯心注意到他的唇绷起,很严肃又伤感似的。
      “是我总记得学生时代关于她的香味,大概是同一味道的洗发水、护发精油、洗衣液盈在一起,很好闻,很…想念。”

      “想念”这个词读出来像喟叹。
      商池序仰起眼,好让哽在喉头的气息坦然流下去。

      高阔的玻璃展架,百余种香精瓶在剔透光中错落。
      他慢慢走近,抬手,轻圈住头顶那瓶“西柚”的瓶口。

      坦白说,他从没想过复刻那个香味。
      每一次试图还原,都是对原有记忆的削弱与混杂。
      关于邰杉的回忆太薄太薄,失去任何一处边角对商池序来说都是莫大的残忍。

      复刻,是对过去的毁灭,是断章,是自大的挥霍。
      如此,那他会固守在原地——如果她没有主动联络他,续写这场故事的话。

      他曾经一直敢做的,仅是反刍而已。
      反刍,复习,温故,知新。
      从碎雪的往事中,翻拾出关于她的新的细节,然后对待水晶一样郑重收藏。
      翻来覆去,乐此不疲。
      直到再也抿不出新的细节,直到对困住他的那些反刍倒背如流。

      直到任何一朵有可能的雪花都被剔干净了,
      雪原柔软地塌陷,纯白的往事围裹住自己。

      “香气就是为当下那一瞬间存在的,之后的每一次还原都是照本宣科。”
      闵纯心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抬起头,长睫像颤动的蝶翼,“那她现在是什么味道?”

      也许是不自然的表情太明显,商池序刚怔住,闵纯心就了然地拉长语调:“哦——不敢闻?”

      心事透明,他早已成为一个装满邰杉的玻璃容器。

      “嘘。我在匿名对谈中问了她同一个问题。”闵纯心浅棕眼线闪闪,“你,是什么味道的。”

      停住呼吸,四肢发麻,不敢张嘴,甚至怕眨睫声过大,无法清晰地谛听回答。
      对上闵纯心探究的眼神,商池序极力调整表情,故作轻松,提扬唇角笑了下:
      “是什么?”

      “她说,像雨后薄薄的、淡色的花瓣,像剥完西柚残留在指尖的味道。诶对,都是淡西柚哦,你们……”
      闵纯心竖着手指细数,视线瞥过他手中香精瓶的标签。

      发麻感直冲耳膜,攀进商池序脑海。
      闵纯心之后的嘴唇翕张他已经听不见。

      冬天棱在雪糕上的霜片,初夏钻痒进衣领的樟花,吐息间飘飞的西柚冷香。

      邰杉撑起脸时微微流溢的颊肉,风吹来单车后的她飞扬的发尾。

      埋抑心底的珍稀记忆,像春水解冻的游鱼。
      不分彼此,分岔涌流而来,将他绞杀得密不透风。

      几乎下意识就能凭肌肉记忆,解析出邰杉说这句话的心理、表情和肢体。
      他又一次读懂她了。
      她这句形容的深层含义是:她其实不讨厌他。
      原来她一点都不讨厌他。

      好想哭啊,商池序攥紧手心。
      短促的吸气声里,他忽而想到,这些年来,邰杉还是那样容易流眼泪吗?

      视线一点一点,刮过商池序的反应。
      闵纯心看他水色的瞳孔,看他拿着滴管的手短促地轻抖,以至于和杯壁发出清脆的磕碰,心下忽而细细地掉下点释怀。
      原来在意是这样的啊。

      店员为二人确认香精配比,压抑着音量惊呼:“粉红胡椒,山百合,朗姆酒,白玉兰,樱桃胡椒,白牡丹……这香太突兀了!”
      “女士,闻太久香精也许会嗅觉失灵,您可以再等等,之后调整一下。”她委婉建议。
      “没有,我闻得见。”
      “那……”店员傻眼。
      “那也许是我选错了吧。”闵纯心笑着垂下睫。

      各种颜色的弹幕,飞过纯白的调香室画面,像五彩重叠的琴键。

      / 里面有白玉兰哦!这不就是闵昼的X用过的形容/
      / 啊啊感觉我隔着屏幕晕香惹/
      / 我扒了一遍女嘉宾账号,小楹小菲不确定,小杉大粉说过她不用香水,不过时常有点淡淡香气,但又不是西柚?/
      / 既然说到这儿,本杉树安利一下小杉最高质的站子@蕉下雪,有很多出圈照,欢迎各位去鉴赏~/
      / 大家快去看五号机位啊!小菲和小申玩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天气渐阴,在闵纯心到达溪林公园时绵密出细雨,谧进粉翠交映的树林。

      营造一次让对方体验满分的相约,是闵纯心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无论女生男生,她总会在她们出现时,就仰起关注的脸,扬起直白而甜涩的笑。
      无论这些人此前秉着如何偏见,都会在她特意经营的语言中忘乎所以。
      从此再难说出一句讨厌。

      这足以让十六岁的她,在来到没有邰杉保护她的学校时,在霸凌和漠视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反客为主,随后睚眦必报地依次报复。
      那时候她刚把姓改为闵。

      ——然而对于水母的所有人都是不用考虑这些的。

      闵纯心将头抬到最高,宽松的薄纱袖堆在手腕。
      雨滴流星般天旋地转,她喝醉一般酣然地浅笑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她往前几步,张开双手,无厘头地说出一句可以写作文艺小说的句子。

      “就是呀,那你还真不带伞。”夏允皓噙着笑,举起透明雨伞,认真遮住闵纯心的肩膀。
      “那你明明看了心动短信,怎么还只带一把伞?”
      闵纯心蹦跳着一股脑往前走,忽而狡黠地笑着回头,“哦?难道故意想和我撑一把?”
      夏允皓一愣,拉长语调跟上闵纯心:“喂——你怎么拿我开招——”

      一重一轻、一追一赶的脚步晃荡在整片天地。
      闵纯心有点鼻酸,于是不再回头。

      她想,原来自己真的一直在思念水母。
      原来自己想念了水母很久很久。

      水杉,樟树,桂树,树们的枝干被雨丝浸润得棕亮而斑驳。
      涨水的溪声潺潺。踏上湿棕的土壤,绕过盈露的蕨类,织绿的富氧世界不容置疑地笼下。

      两个人互持着默契的沉默。
      气氛却并不压抑,反而在沙沙细细的行路声中有一种别样的轻松和谐。

      “呼,昨天简直要缺氧。”
      夏允皓憋不住,伸手弄弯头顶的桂树枝,晶水飞弹,又放缓语调,
      “欸,咱们真的就闷头走哦?到时候节目都没我镜头了。”

      扯出微笑,抬眼打量,确认他黑幽幽眼睛下的意图。
      闵纯心双手抱臂,假装严肃:“你知道的哦,我开口可不一定是好话。”

      她说话慢,语气轻,听起来,总像芭蕾舞演员流程烦琐又优美的谢幕。
      提起裙边、后撤一脚、再完美鞠躬。

      夏允皓单手插兜,无声笑起来。
      他侧头看草坡边、泱着波纹的溪流,自作主张:“你上综艺,是想报复还是。”
      疾而稳的暂停,像知道这个答案就是唯一解。

      溪流声湍急起来,好似侵抚上脸颊的绒毛。
      闵纯心不改面色,却只有她知道,此刻如常发出声音,是一件多艰难又难堪的事。

      从前拿手的假笑因为倦怠而不再熟练。
      她顶着这具冷淡的笑,探看夏允皓的表情:“我就不可能是想大家吗?”

      “不可能。”
      尾音落下夏允皓就接话,眼底的幽幽湖水汽毫不避讳地映下来,“别人也许会因为这个,但我和你,绝对不属于这个原因。”

      雨汽潮湿,久闭的嘴唇张开时是一种很冻的黏感。
      “不要把我和你说成一样的人。”
      心情愈危险,语调就愈柔和。
      闵纯心收起对视,抬颌看远方,“昨天读前任信,只有你哭得最惨哦。”
      夏允皓满不在乎地应下:
      “嗯。我是哭给她看的,你呢?是在他面前极力不哭吗?”

      “嗯。你呢?相比报复,其实每一天都想复合吧?”
      “……嗯。你写的另一封前任信,比给昼的认真多了吧?”

      “火眼金睛,你呢?你的X看起来早就放下往前走了哦。”
      “喔。你和闵昼的官宣朋友圈,是假的吧?”
      “……不说话吗?我猜对了?”

      攥紧手指,定定看着夏允皓撑伞手上用力的青筋,闵纯心忽而抿出得胜的笑:
      “是。你呢?
      其实恋爱中犯更多错误的是你,你却硬着脸,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来美化自己吧?”

      身旁有序的步履终于停顿,闵纯心回眸。

      阴雨天的荧绿幽深里,两双瞳静静地、剑拔弩张意味浅淡不定地映照彼此。
      互捅好刀子,是谁的眼睛有泪,在淅沥里有点看不清楚。

      两个人静止着,突兀地一起笑起来。
      夏允皓收起透明雨伞,抬手捂住眼,语气又成稀松的腔调:“讨厌,干脆我们谁都别撑伞了。”
      闵纯心把开衫往里拢了拢,笑着淡然自若:“你先开始的。”

      空气终于又安静了。
      被温室效应弄晕季节的三角梅早早盛开,落一滴一滴的艳丽。
      雨丝被叶隙、蛛网、树花拉长,不分薄厚地,浇淋湿两人的刘海。

      “其实…其实最想说的是,谢谢你愿意来我的约会。”
      夏允皓揉揉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认真看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粘湿的礼盒。
      “去年艺术展看到的蜻蜓耳夹,但当时不知道你的地址,就没寄出去。我记得你很喜欢蜻蜓的吧?”

      “虚情假意。”
      “不,这次是认真的。”
      “好。”她缄默着垂头,郑重地双手接过,“谢谢。”

      夏允皓超过她往前走,湿成一片的灰卫衣,点在瞳心正中。
      闵纯心想,除了他俩,其他人都还没参透这个综艺的真谛。

      这场旧友恋综是最低成本的鲶鱼效应。
      为了在挚友面前掩盖狼狈的爱恋,为了在前任面前强撑坦然的自尊,为了在镜头前遮掩自知的丑陋人性,
      唯一的办法是主动做鲶鱼,先声夺人,搅乱这通水蓝。

      隐在夹道的蛛网吻满晶亮的雨珠,闪动而显眼。
      闵纯心忍不住猜测,在如炬的镜头之下,观众是否已经分清他们,甚至看清他们。
      其他嘉宾都个性鲜明,应该只有都看似阳光开朗的申则与夏允皓,比较令脸盲苦恼吧。

      可其实,申则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最细腻最循规蹈矩。
      而夏允皓,总能轻佻又不经意地探入你的边界,翩翩外表下,是一颗敏锐轻浮得有些恶劣的心。
      可偏偏,他也有足够真情的时候。
      比如现在。

      这令她偶尔燃起的恶无处流窜。

      闵纯心将礼物妥帖藏进袖口,仰起头,让雨水泪水还是汗水都淌回去。
      她单方面加快步伐:
      “花都凋谢了,我们抄小道回去吧。夏、允、皓。”

      关闭透明雨伞,脸上是眼泪还是雨水是不是就看不清?
      这场剑拔弩张,是以互怜与自怜终止的。

      她早就不喜欢蜻蜓了。

      被一通冷刀子互怼惊到的弹幕,终于颤颤巍巍冒出来,在釉亮的雨水里揣测交叠:
      / 可以记在恋综史册的一幕……旧友就是精准知道彼此往哪捅刀最疼/
      / 这俩血糊糊的前任风味溢出来了,好刺激/
      / 闵昼和闵纯心竟然是装的!好一个骗到嘉宾也骗到我们的烟雾弹/
      / 听说话内容这俩不像前任啊,而且……
      夏允皓和闵昼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恋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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